第三十二回 三猾空作寄郵 一鼎終歸故主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悶悶昏昏正在家裡坐著,只見一個人走來,京帽屯絹道袍,恰是督稅府王司房的小司房時必濟,走來道:「詹兄,目下稅府陳增公公壽日,王爺已尋下許多壽錦、玉杯、金卮,還要得幾件古銅瓶爐之類,我特來尋你。」詹博古道:「家下止有一個商尊,漢牛耳鼎,兄可拿去一看。」只見去了。第二日來道:「王爺道商尊‘商’字不好聽,牛耳鼎‘牛’字不雅,再尋別一件。」詹博古道:「沒有。只有一個龍紋鼎,我輸了孫監生賭錢,被他留在那裡,委是好個鼎。」時必濟道:「要多少?我與你贖,怕不贖來?」果然時必濟去,拿出兩個元寶道:「王爺著你去贖來。」再找上,去時巧巧遇水心月,見他來贖,故意在孫監生面前聳嘴兒,道:「這鼎實值三百,他不得這價,斷不來贖。」孫監生就不肯起來,要一百八十。詹博古道:「這鼎先時你只要用一百兩買,如今我兌一百兩,該還我了。」孫監生道:「先時推一百八十兩賭錢,我要一百八十兩。」詹博古道:「賭錢也沒討足數的。」水心月道:「兄呀,他當日看鼎分上,便把你多推些。如今論銀子,他自要一百八十兩。」往返了幾次,只是不肯。王司房因是次日要送禮,又拿出一個元寶來,孫監生只做腔不肯。詹博古強他不過,也罷了。

倒惱了一個王司房,道:「送是等不著送了,但他這等撇古,我偏要他的。」打聽得他家開一個典鋪,他著一個家人拿了一條玉帶去當。這也是孫監生晦氣,管當的不老成,見是玉帶,已是推說不當。那人道:「你怕我來歷不明麼?我是賀總兵家裡的,你留著,我尋一個熟人來。」去得不多一會,只見一個人閃進來,看見條玉帶,道借過來一看,管當的道:「他是賀總兵家要當的,還未與他銀子。」這人不容分說,跳進櫃來拿過一看,道:「有了賊了。」就外邊走上七八個人來,把當裡四五個人一齊拴下,道:「這帶是司房王爺代陳爺買來進上的,三日前被義男王勤盜去,還有許多玩器。如今玉帶在你這裡,要你們還人,還要這些贓物。」把這個當中人驚得面如土色,早已被拿進府中。先見兩個小掌家內相,王司房過去講了幾句,那小內相叫抓過來,先是一人一套四十京板,一拶一夾,要他招贓。管當道:「實是賀總兵家裡人來當的,不與小的相干。」小內相便著人去問賀家,道家裡別沒有玉帶,別沒人去當。兩內相道:「這等你明明是個賊了,還要推誰?你道是當的,你尋這個人來與咱。你偷盜御用物件,便該斬;你擅當御用物件,也該充軍。據王司房告許多贓,一件實,百件實。且拿去墩了,拿他家主追。」一面把這幾個人墩在府中,一面來拿孫監生。孫監生沒奈何央了兩個鄉官。王司房做了主,只不許他相見。又尋了些監生秀才去,撞了這兩個蠻掌家,道:「他盜了咱進御玉帶,還要抄沒他。幹你雞巴鳥事,來閒管!」嚷做一團,全沒一些重斯文意思,眾人只得走了。孫監生家裡整整齊齊坐了八個牢子,把了他八十兩差使錢,還只要拿孫監生,沒有要拿女人。逼得孫監生急了,只得央幾個至親、惠秀才一干去拜王司房。門上不肯通報,早去伺候他出來,道府中事忙去了。直到將午後,他回來,只得相見。坐定,眾人道:「舍親孫監生,他家人不知事,當了老先生玉帶,如今被拿,實是家人不知事,與主人無干。就是餘贓,這幹人不過誤當,並不知道,求老先生開恩。」王司房道:「寒家那有玉帶,是上位差學生買來進御的。有些古玩酒器,這是家下之物,只要還了學生這些物件,把這幾人問罪,不及令親罷了。」惠秀才道:「實是沒有。」王司房道:「我知道令親極好古董,專慣局賭人的,窩藏人盜來的。贓若不還,令親窩家也逃不去。上位還要具疏,題他偷盜御用器物,這樣事列公也少管。」眾人見說不入,只得辭了。

來見孫監生,說起,孫監生道:「是了,是了。他說我局賭,應是為龍紋鼎起的禍了。」惠秀才道:「既曉得病,就要服藥。這些內官虎頭蛇尾,全憑司房撥置。放得火,也收得火。畢竟要去尋他。」孫監生道:「這等做你不著。」惠秀才道:「我去不妥。王司房見我們正人,發不話出。」又道:「我們有前程,日後要倒贓,斷是要做腔。還只尋他家走動行財的。」孫監生道:「他先時曾叫詹博古來贖鼎,如今還去尋詹博古。」詹博古道:「不曾與他相識。」復身又央時必濟,說情願送鼎,要他收局。時必濟道:「如今單一個鼎,收不局來了。」去見王司房,道:「我仔麼要這銅爐?一錢五分買了一癬。只要他還我金銀酒器罷了。」時必濟道:「委實沒有,求爺寬處罷。」王司房道:「這等兩掌家處要他收拾。」時必濟道:「他仔麼收拾得,這還要爺分上。」王司房道:「沒有我得一個憊爐,卻應銀了落之理。還要他自去支援。」回覆,孫監生只得送了鼎,又貼他金盃二對、銀臺盞、尺頭,兩個內相二百兩,衙門去百金,玉帶還官,管當人問個不應完事。這孫監生鼎又不得,還賠了好些銀子。

龍紋翠色鬱晴嵐,觸處能生俗子貪。

誰識奸謀深似海,教人低首泣空函。

這邊為鼎起上許多口面,那廂任天挺到虧了這鼎,脫得這幾兩銀子,果然六兩銀子取了個一等,到道里取了一名遺才。剩下銀子,足備家中盤費。著實去讀,落在個易二房。這房官是淮安府推官,要薦他做解元,大座師道他後場稍單弱,止肯中在後邊些。房官不肯,要留與他下科做解元。又得易四房這位。房官道:「兄不要太執,不知外邊這人,便中六十,他也快活的。你不看見讀書的,盡有家事寒的,巴不得僥倖。一日難過,況是三年?又有因座師憋氣不中得,一個備卷,終身不振,有憤鬱致死的。不如且中他,與兄會場爭氣罷。」本房倒也聽了,中在中間七十名上。中後謁見座師,座師極言自己不能盡力,不能中他作元,負他奇才。不知這任天挺果是隻要得中,顧甚先後。到家,夫妻兩個好生歡喜。任天挺對惠氏道:「虧得這個鼎央得分上,那有場外舉人?故此人要盡人事,聽天命。」惠氏道:「莫說分上,只這幾個月飽食暖衣,使你得用心讀書,也是鼎的功。」就兌了二十兩銀子,來見詹博古。博古備說自己奪買了這鼎,被孫監生怪恨局去,折了廿兩。孫監生又因王司房來買不肯,被他計害,也折數百金。如今已歸王司房,不能贖了。任舉人怏怏而回,對惠氏道:「可惜這鼎,是我父遺,又是我功臣,如今不能復回了。」惠氏道:「你道是功臣,看起這兩家沒福消受,便也是禍種了。」

將次十一月,任舉人起身進京。不期到京聯捷,中了進士,在京觀政。一個窮儒,頓然換了面目,選了黃州推官,卻也就是鄉試房師的公祖。一路出京到家,聲勢赫奕。當日水心月這幹也就捱身幫閒趨奉。正打點起身,只見稅監陳增身死了。這些爪牙都是一干光棍,動了一個本,弄他出來,也有做司房的,也有做委官的。一個村鎮,便扯麵黃旗,叫是皇店,詐害商民,著實遭他擾害,有司執持的,便遭參題革任,官民皆是痛恨的。如今沒了主,被這些官民將來打死的打死,沉水的沉水。王司房是奏帶參隨,拿來監了,要著我清查經手錢糧,並陳增傢俬,是淮安推官審問。那王司房原做過個主簿,家事也有數千,沒來由貪心不足,又入這網。軍是他一做司房時便打點做的了,他意思只求免打,少坐些贓私,可以掙出頭。曉得任推官是淮安推官的門生,又是公祖,央水心月來鑽。任推官道:「這些人蠹國嚼商,死有餘辜,我不管。」水心月道:「如今罪料不到死,不過充軍。他也是不求減的,只怕四府重刑拷打,要求老爺說,將就些。還有給主贓,少不得要坐的,求坐少些。這也不傷陰騭事。」任推官只是不肯。又央惠氏兄弟,惠及遠再三來說,道這幹光棍詐人錢財,原是不義的,正該得他些,不為過。講到二千分上,饒打少坐贓,先封銀一千兩,金銀酒器約有五百兩。這遭龍紋鼎、白玉瓶、一張斷紋琴、端溪鴝鵒眼硯,還有手卷雜玩,封著正要去說,恰好淮安四府把這件事做贐禮送來,叫他說。任推官就隨機發一封書,為王司房說要少坐贓饒打。果然審時,那四府逐款款審過,連孫監生也在被害數內。孫監生道:「他的解京贓多,料輪不我著。」省了這奔波,不出官。四府也不來提,只就現在一問,道:「據你為害詐人,今日打死你不為過,坐你十萬贓也該。如今我從寬。」打了二十板,坐贓二萬,做撥置內臣充軍。王司房已自甘心。這邊任推官銀子、古董、酒器,已自落手。任推官道:「看這些物事我也不介意,喜得這鼎是我功臣,今日依然還我。」惠氏道:「你曾記得賣鼎時我說,若得中舉做官,料不少這東西,此言可應麼?」

小窗往事細追尋,自是書中卻有金。

指顧竟還和氏璧,笑他奸詭枉勞心。

後來任推官屢任,道:「財物有主,詹博古還是以財求的,孫監生便以術取,王司房卻以勢奪,如今都不能得,終歸於我。財物可以橫得麼?」所至都清廉自守,大有政聲。就此一節看,如今人捐金聚古玩,把後人賤賣,為人智取,也是沒要緊。若是乘人的急,半價買他,奪人所好,用強使術,還怕不是我傳家之物,還是我招禍之媒哩!高明人為何如?

金人等兩句——秦始皇嘗收天下兵器、鑄成十二銅人,各重二十四萬斤,置於秦宮。漢武帝於漢宮內以銅鑄仙人,手託承露盤,以接甘露,以為飲之可以延年。上述兩句引用了這兩個故事。

溫韜——不詳其人其事。

桓玄——晉荊江二州刺史。舉兵反晉,入建康逼安帝禪位。後兵敗被誅。

八刀——分字的隱語。

糴(dí)——買米。

墩——一種帶著枷具,蹲在某地的關押和刑罰方法。

憊爐——破鼎爐。

了落——打點處理。

易二房——科舉考試分房閱卷,易二房即分房之名。分房的房官亦稱房師。

大座師——指鄉試的主考官。

軍——此指充軍之罪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