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紫綬拜君恩,須念窮簷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絃歌歌化日,循良應不愧乘軒。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做官時,更當盡展經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為百姓圖生計,不要尸位素餐;管錢穀,須要搜奸剔弊,為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眾;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讀書,不負為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準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了幼學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在馬足邊颳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裡才住。黃參政竟在寺裡,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屍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屍首。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後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乾了池,見一死屍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槓。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為死者伸冤,又為生者脫罪的。
我朝正統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佈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繡,帶了金銀,大不快意。回來,石佈政道:「適才會酒,你坐第幾位?」道:「第一位。」石佈政道:「只為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你坐分。」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只是賺些本分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眾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眾,也不知那個打後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四十多歲,一發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績有二十日,一匹布織一月餘。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叫名愛姐。極是出奇,他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後,身輕垂柳風來。
雪裡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個數一數二的。只是爹孃連累,人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
一日有個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兒財主。年紀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醜,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齣牌,走進門來,道:「母舅在家麼?」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氏還未起。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那藍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日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裡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裡邊坐下,去煮茶。藍氏先起來,床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去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了膝上,低了頭,痴痴看了道:「愛姑,我記得你今年十八歲了。」愛姐道:「是。」徐銘道:「說還不曾吃茶哩!想你嫂嫂十八歲已養兒子了。」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麼?」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僱奶子奶的,是三個。」愛姐道:「嫂嫂好麼?」徐銘故意差接頭道:「醜,趕不上你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正說時,藍氏下樓,問:「是為官司來麼?」吃了茶,便要別去。藍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徐銘道:「不消,我自來。」次日,果然來,竟進裡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麼的。他輕輕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麼?」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後忘了。」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徐銘道:「不要驚醒他。」就一把扯愛姐同坐。愛姐道:「這什麼光景!」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他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愛姐道:「窮,那得來?」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你穿金戴銀不了。只是你怎麼謝媒?」地纏了一會,把他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去了。
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枝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你昨日香囊。」愛姐道:「什麼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你說。舅舅酒糊塗,不把你親事在心,把你青年誤了。你嫂嫂你見的,又醜又多病,我家裡少你這樣一個能幹人。我與你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愛姐道:「這要憑爹孃。」徐銘道:「只要你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你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愛姐道:「兄妹沒個做親的。」徐銘道:「盡多,盡多。明做親多,暗做親的也不少。」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
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仔麼嫁人?」徐銘道:「原說嫁我。」愛姐道:「不曾議定。」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只是不肯。徐銘便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你到如今,可憐可憐。」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徐銘道:「正要他聽得,聽得強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愛姐狠推,當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罷,等做小時憑你。」徐銘道:「先後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樣」,也便俯從。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苦是怕人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半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興。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於衣上:
嬌鶯佔高枝,搖盪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凡人只在一時錯。一時堅執不定,貞女淫婦只在這一念關頭。若一失手,後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盪聲息。藍氏有些疑心,一日聽得內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忙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隻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盪,上面親嘴不了。藍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來。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你也不像。我們兩個已約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停了。十八九歲,還把他留在家裡,原也不是。」愛姐獨養女兒,藍氏原不捨難為的,平日又極趨承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塗得知怎了?」只是嘆氣連聲。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停。」這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氏,要他遮蓋。藍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塗沒酒時,他做人執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難說話。他也只為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罷。」三個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氏在下觀風。
日往月來,半年有餘。藍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須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藍氏乘機道:「徐家外甥說要他。」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氏與愛姐暗暗叫苦。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尋柏清江,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孃兒兩個執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九娶親。徐銘知道,也沒奈何。一日走來望愛姐,愛姐便扯到後邊一個小園裡,胡床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裡,道:「你害我。你負心。當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叫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銘道:「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簡小官,他在我後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你湊第二個。」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你爹打板子,不聽得你爹撰銀子。」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才你說在你後門頭,不如我做親後,竟走到你家來。」徐銘道:「他家沒了人,怕要問你爹討人,累你爹孃。」愛姐道:「若使我在他家裡,說是破冠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姦。」徐銘道:「強姦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
楊花漂泊滯人衣,怪殺春風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乾淨。」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甚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後日定下計策覆我。」
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後園一個小書房裡,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孃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孃臉兒雖醜,身材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也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他,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他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他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覆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做親這日,自去送他上轎。
那簡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只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了,坐了燈前,再也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你先睡。」他卻:
錦抹牢拴故殢郎,燈前羞自脫明璫。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床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他雖是卸了妝,裡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你睏倦了,睡了罷。」他還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床裡,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養,我老經紀伏事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個更次。到主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極,連把帶子扯斷。他道:「行經。」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只得摟在身邊,幹調了一會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財。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你。」愛姐道:「不妨,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簡聽了,好不歡喜。
出門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門。愛姐也不認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餚待他。那奶子道:「親孃,我近在這裡,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愛姐便扯來同坐,自斟酒與他。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孃原去得此貨,又經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伏事他,」將他衣服脫下,叫愛姐將身上的衣服脫了與他,內外新衣,與他穿扎停當。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摶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餚收拾,送來禮並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裡。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灑西風,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信計成能誑楚,是非應自混重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