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銘已開後門接出來,挽著愛姐道:「沒人見麼?」愛姐道:「沒人。」又道:「不吃驚麼?」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了後園,重賞了徐豹。又徐銘便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僱仵作抬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況且他丈夫來時,也好領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盅?」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別了。
只見小簡帶了小廝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記掛。」正走進門,忽見一個屍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那個的?」叫愛姑時,並不見應,尋時並不見人,仔細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認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i「甚狠心賊,把我一個標標致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振天吟。鄰舍問時,發財道:「是不知甚人,把我們新娘殺死。」眾人便跟進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屍首哭。眾人道:「是你妻子麼?」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眾人都道:「奇怪。」幫他去尋,並不見頭。眾人道:「這等該著人到他家裡報。」小簡便著發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氏問時,是發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他好不快活在那裡,要你哭?」藍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柏清江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藍氏道:「現有人報。」柏清江這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小簡道:「我才在你家來,我並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難道沒人?」小簡道:「實是沒人。」藍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麼?」道:「我們都出外生理,並不看見。」再沒一個人捉得頭路著,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裡甚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裡。知縣問兩家口詞,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知縣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裡報,打了十板發威。後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得命,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姦,如今姦夫吃醋,殺死有之。只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並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監,明日具個由兩請。」果然把這些人監下。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討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家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該十四石,直詐到三兩才歇。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人,柏茂嫁與簡勝,不幹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把個簡勝雙夾棍。簡勝是個小官兒,當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死」。問他要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裡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為,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闢。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裡殺,自然沒人見。」取來一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於水,茫然無跡,豈得為轉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死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憲一省,神以聖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於幽明,心無分於顯晦。倘使柏氏負冤,簡勝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
石廉使燒了投詞,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殺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計,吊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並不曾殺妻。」又叫發財,恐嚇他,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密密分付道:「看外邊有甚人,拿來。」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石廉使問他:「你甚人家?在此窺伺。」小廝驚得半日做不得聲,停了一會,道:「徐家。」石廉使問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廝道:「徐銘。」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那一個是親友?」小廝道:「是柏老爹外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叫放去這起犯人,且另日審。外邊都鬨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甚無頭事。」
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去。問他左鄰賣鞋的謝東山,折巾的一個高東坡,又哄他出門,道:「石爺請你。」兩個死掙,皂隸如何肯放?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麼?」謝東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沒甚事。」石廉使道:「想來。」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一個奶子。」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抬?」道:「仵作盧麟。」石廉使即分付,登時叫仵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屍。差人飛去叫來。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抬奶子身屍在何處?」道:「在那城外義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麼?」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麼?」盧麟道:「輕些。」石廉使就打轎,帶了仵作到義冢地上,叫仵作尋認。認了一會,認出來。石廉使道:「仍舊輕的麼?」仵作道:「是輕的。」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裡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領屍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得極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銘到便知道了。」
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裡,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你爹還在哭。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他,道:「一定為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愛姐道:「莫不有些腳蹋?」徐銘笑道:「我這機謀鬼神莫測,從那邊想得來?」就挺身來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冢地,柏茂、簡勝一齊都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徐銘道:「小的家裡三月間,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止得頭?這是別人家的。」盧麟道:「這是你家抬來的三椑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吹雨打,字跡還在。」石廉使叫帶回衙門,一到,叫把徐銘夾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裡?」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嘗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那裡,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姦,要娶為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姦情,乘他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把柏氏衣衫著上,竟領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在後園書房內。」石廉使一發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臺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僱工從寬,法當以故殺從重。仍於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於防禦,藍氏敢於賣姦,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稱已死,姑不深求。餘發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四十板。道:「柏氏,當日人在你家殺,你不行阻滯,本該問你同謀才是。但你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姦,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柏茂,本該打你主家不正,還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藍氏縱女與徐銘通姦,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狀委於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屍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究。卻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讚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贊一辭,稱頌一番罷了。
後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為他用心研求,王靚孃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為人償命,生冤不得雪,徐銘反擁美妾快樂,豈不是個不平之政?至於柏茂之酒,藍氏之懶,卒至敗壞家聲;徐銘之好色,不保其命;愛姐之失身,以致召辱;都是不賢,可動人之羞惡,使人警醒的。唯簡勝才可雲「無妄之災,雖在縲紲,非其罪也」。
(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
撫字——撫養愛護之意。
吃茶——舊時定親稱吃茶。
撇呆——發呆的樣子。
不像——沒臉面。
紀信——楚漢相爭時劉邦部將。嘗假扮劉邦以誑楚,為項羽所殺。
石廉使——即前文石璞。
腳蹋——露出馬腳之意。
鏡臺——女子梳妝之鏡。此之女子未嫁。
借箸——施以計謀。箸,筷子。用漢張良借箸為劉邦畫策故事。
不韋——呂不韋,戰國趙人。秦莊襄王為儲時質於趙,與不韋善,不韋納邯鄲姬,有娠,獻之,後生子政,即始皇。
馮亭——不詳其人。
縲(léi)紲——縛犯人的繩索。引申為牢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