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數日,石不磷是個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閣同鄉,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採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裡邊蚺蛇大有數圍,長有數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夥燒得飛走,也只數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徵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差的,熟苗是納糧當差的。只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衙門裡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撰,還要賠性命。這所在那個去?」你告假,我託病,都躲了。只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伕、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叫門子打傘。那開路的皂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韁,叫馬伕喝道。那門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魆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且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雲。
石橫紆馬足,流瀑溼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筱裡簌簌響,鑽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巖峒熟苗麼?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裡去。」這苗子看了不動,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只見這苗子便也為他帶了馬進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身上穿件雜色彩衣,腰繫一方布,後邊垂一條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也有顏色。見這兩個人為他牽馬,道:「是你爺孃來?」這兩個回道:「道是咱們父母官。」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盜。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個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到他家裡,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彘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銅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他與他不知講些甚麼,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穀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與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為。恰喜得一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閣,內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餘。學生做主,畢竟要優擢足下。」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又怕他有小人承內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竇知府看了大惱。路經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縣丞好麼?」眾人都道他好。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為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為人作鷹犬。」弄得一個二府羞慚滿面,倒成了一個仇隙。
數月後,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入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為嫌?」秦鳳儀只得進去。把科道所託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承風陷害,極其謹飭。年餘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況說通賄?」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但有不佞在,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涖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臺臺培植,窮途德意,但恐為累。」竇知府笑道:「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麼?就今日也為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於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醜,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歲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定要接出來相見。
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只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巡按按臨時,一個揭帖,單揭他「採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帖內事情扳駁得緊。竇府尊力爭,道:「採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採了許多木頭。徵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為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為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為他。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迴。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甚官?」後來秦鳳儀考滿,再轉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工部主事,轉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鉅富人。
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勢易念,真乃貧賤見交情!若石不磷非知人之傑,亦何以聯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為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關係。
劉孝標——南朝宋人。
璫——黨之俗字。
楊、左——楊漣、左光斗,均為東林黨人。
崔、魏——崔呈秀、魏廣徵。均為宦官魏忠賢一黨。
範、張——東漢範式與張劭。
龐德公與司馬徽——三國時人,同居襄陽。
雲雨句——用楚襄王遊雲夢後館,夢巫山神女與之相會故事。
柳下惠——春秋魯大夫,不為女色所迷,有坐懷不亂之譽。
白璧句——用戰國藺相如完璧歸趙的故事。
殷傲士——晉殷羨。為豫章太守,臨去,都人託帶信件百餘封,及行至贛水石頭,皆投之水中,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歇家——生意經紀人。
卑田院——即養濟院。
柳柳州——唐柳宗州,因貶謫柳州太守,故號柳州。
二府——指府同知。
科道——監察御史。
四知——指天知、神知、我知、子知。
致仕——辭官歸裡。
賢賢易色——孔子語,意思是以賢人間的交誼代替對女色的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