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足下識之。」言訖相揖而別。醒來正是三更,森甫道:「這夢畢竟有些奇怪。」次日即把「門關」二句寫了做春聯,粘在柱上。只見來的親友見了都笑:「有這等文理不通秀才,替你家有甚相干,寫在這邊?」又有一個輕薄的道:「待我與他換兩句。」是:
蓬戶遮蘆蓆,葦簾掛竹鉤。
有這樣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
到了正月盡,主家來請,他自收拾書籍前往。當日主人重他真誠,後來小廝回去說他舍錢救人,就也敬他個尚義,著實禮待他。一日,東翁因人道他祖墳風水庸常,不能發秀,特去尋一個楊堪輿來。他自稱「楊救貧」之後,他的派頭與人不同。他知道,人說風水先生常態是父做子破,又道攛哄人買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這腔,看見這家雖富,卻是臭吝不肯舍錢,風水將就去得,他便極其讚揚,道:「不消遷改。」見有撒漫,方才叫他買地造墳,卻又叫他兩邊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聽與他。又見窮秀才闊宦,便也與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揚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顏家便用著他,他初見賣弄道:「某老先生是我與他定穴,如今乃郎又發。某老先生無子,是我為他修改。如今連生二子。某宅是我與他遷葬,如今家事大發。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進學。如今顏老先生見愛,須為尋一大地,可以發財、發福的。」說得顏老好生歡喜,就留在書房中歇宿。森甫也因他是個方外,也禮貌他。
一日間與顏老各處看地,晚間來宿歇。顏老與楊堪輿、林森甫,三個兒一桌兒吃晚飯。顏老談起:「森甫至誠有餘,又慈祥慷慨,舊歲在舍下解館回去,遇見一婦人將赴水,問他是為債逼,丈夫要賣他,故此自盡。先生就把束脩盡行贈他,這是極難得事。」楊堪輿道:「這婦人可曾相識麼?」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處,叫甚名字。」楊堪輿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設局。」森甫道:「吾盡吾心,也不逆他詐。」堪輿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發無疑。但科第雖憑陰騭,也靠陰地,佳城何處,可容一觀麼?」森甫不覺顏色慘然,道:「學生家徒四壁,亡親尚未得歸淺土。」楊堪輿道:「何不覓一地葬之,學生當為效勞,包你尋一催官地,一葬就發。」森甫道:「只恐家貧不能得大地。」楊堪輿道:「這不在大錢才有。人用了大錢,買了大片山財,卻不成穴。就是看來,左右前後環拱,關鎖盡好,穴不在這裡。人偶然一二兩得一塊地,卻可發人富貴,這隻在有造化巧遇著。」顏老道:「先生若果尋得,有價錢相應的,學生便買了送先生。」楊堪輿道:「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尋訪便了。」那楊堪輿為顏家尋了地,為他定向、點穴,事已將完,因閒暇在山中閒步,見一塊地,大有光景。歸來道:「今日看見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與主家計議。」次日,森甫與楊堪輿同去,將到地上,忽見一個鹿劈頭跳來,兩人吃了一驚。到地上看時,草都壓倒,是鹿眠在此,見人驚去。楊堪輿道:「這是金鎖玉鉤形,那鹿眠處正是穴。若得來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發高魁,官至金紫。得半畝之地也便彀了,但不知是誰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與夢中詩暗合,穴又與道者所贈詩相券。」便也歡喜。
佳氣鬱菁蔥,山回亥向龍。
牛眠開勝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邊徘徊觀看,欲待問,只見這隔數畝之遠,有個人在那邊鋤地,因家中送飯來,便坐地上吃飯。森甫便往問他,將次走到面前,那婦似有些認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麼?」堪輿道:「怎這婦人認得?」婦人便向男子前說了幾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丟了碗,與婦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舊年歲底,因欠宦債,要賣妻子抵償。他不願,赴水,得恩人與銀八兩,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還得山妻在這廂送飯,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掛齒。」因問:「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尋墳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麼?」堪輿道:「看中此處一地,但不知是誰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數畝,皆我產業。若還可用,即當奉送。」堪輿便領著他,指道:「適才鹿眠處,是這塊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著妻先歸,烹了家中一隻雞。隨苦苦邀了森甫與楊堪輿到家,買了兩壇水酒,道:「聊為恩人點飢。」吃完,即當面紙一張,寫了山的四至都圖,道出買與林處,楊堪輿作中。送與森甫,森甫決不肯收。楊堪輿把森甫捏一把道:「這地是難得的,且將機就機。」森甫再三堅拒道:「當日債逼,使你無妻。今日白收你產,使你必致失所。這斷不可!」支佩德道:「這邊山地極賤,都與相公,不過值得七八兩,怎還要價?」森甫道:「我當日與你,原無心求償。你肯賣與我,必須奉價收契。」楊堪輿道:「林先生不必過執。」森甫不肯。
次日,支佩德自將契送到顏家,恰遇顏老,問兩個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認得你,那裡會來。」支佩德道:「是舊年少了鄒副使債,他來追逼,曾央間壁鐘達泉,來要賣產與老爹,連見二次,老爹回覆。後來年底催逼得緊,房下要投河,得這邊林相公救了,贈銀八兩。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楊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寫契送來。」顏老道:「舊歲林相公贈銀的正是你令正。」又嘆息道:「我遍處尋地,舊年送地來不要。無心求地,卻送將來,可見凡事有數,不可強求。」領進來見了森甫。顏老道:「既是他願將與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況前已贈他銀子,不為白要他產。」森甫只是不肯,兩邊推了半日。顏老道:「老夫原言助價,到裡邊稱出銀三兩付他。」遂收了契。楊堪輿便與定向點穴。支佩德卻又一力來營造。擇了日,森甫去把兩口棺木移來,掘下去果然熱氣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墳,楊堪輿有眼力。不知若沒有森甫贈銀一節,要圖他地也煩難哩。
森甫此時學力已到,本年取了科舉,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經魁。己未連捷,自知縣升主事,轉員外。又遷郎中,直到湖廣按察司副使。歷任都存寬厚仁慈,腰了金。這雖是森甫學問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帶得來,也因積這陰功,就獲這陰地,可為好施之勸。
管叔句——用春秋管仲與鮑叔牙故事。管仲少貧,與鮑叔分金每多取,鮑叔不爭。
堪輿——風水術舊稱堪輿。
舁(yú)——抬。
簪纓不絕——即世代為官顯貴。簪纓,古代貴吏冠上的配飾。
和光同塵——將榮耀和塵濁混同在一起,此指隨波逐流。
不作句——傳說鳳凰九子。此指教書課徒事。
且親句——鴛鷺即鴛鴦和鷺鳥,性雙飛。此指回家夫妻團聚。
底椿——家底。此指有將到手的陪嫁作底。
趑趄(zījū)——吞吞吐吐欲言還止的樣子。
八翼——晉陶侃嘗夢生八翼,飛而上天,叩擊天門。
海藏——傳說中東海大龍宮有寶藏。
方外——即方士。古代占筮、煉丹、求仙之士均稱方外。
腰金——金帶纏腰,顯貴之極。
相券——相契合。
令正——對對方妻室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