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數月,李家擇日畢姻。王太守與夫人加意贈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歡。所喜小姐過門,極其承順孀姑,敬重夫婿,見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穿華麗衣服。家裡帶兩房人來,他道他在宦家過,不甘淡薄,都發回了,止留一個小廝、一個丫鬟。家中用度不給,都不待丈夫言語,將來支給,並沒一些嬌痴驕貴光景。只是李公子他見兩個舅子與連襟,都做張致,妝出宦家態度,與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為不足相交。倒是舊時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氣無豪資,如今得了妝奩,手頭寬裕,嘗與他往還。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後來見這幹人也只無益有損,微微規諷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一日王太守壽日,王小姐備了禮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歡悅如故,只是哥嫂與姐姐,不覺情意冷落。及至賓客來報劉相公、曹相公來,兩個哥便起身奉迎;報李公子來,道:「甚貴人麼?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來時,也留下甚闊服、綾襪朱履,與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這樣外邊華美。」止是尋常衣服,落落穆穆走來。相揖時,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見了,已大不然,又見哥哥與劉、曹兩姐夫說笑,俱有立做一團,就是親友與僮僕,都向他兩人虛撮腳。到李公子任他來去,略不加禮。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處,不與同席。李公子想也有不堪,兩眼只去看戲,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處,偶然把箸子為他按拍。只見他四人一齊鬨笑起來。裡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團戲上,故此為他按拍。」二位嫂嫂道:「做一齣與丈人慶壽也可。」小姐當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終,託言有疾,打轎便行,母親苦死留他不肯。此時李公子聞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兩個舅子也不強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見小姐轎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見,便作色道:「丈夫處世,不妨傲世,卻不可為世傲。你今日為人奚落可為至矣,怎全不激發,奮志功名?」因除頭上簪珥,可值數十金,道:「以此為君資斧,可勉力攻書,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難待,今我為君奉養,菽水我自任之,不縈君懷。如不成名,誓不相見。」遂乘轎而去。李公子收了這些簪珥,道:「正是,炎涼世態不足動我,但他以宦室女隨我,甘這淡薄,又叫他受人輕笑,亦是可憐。我可覓一霞帔報母親,答他的貧守。」因就湖旁永福庵賃下一小房讀書。王小姐已自著人將鋪陳柴米送來了。此後果然謝絕賓朋。一意書史,吟哦翻閱,午夜不休。每至朔望歸家定省,王小姐相見,猶如賓客一般,止問近日曾作甚功課麼。如此年餘,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學,也暗中為他請託。縣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進學,入學之日,王太守親自來賀,其餘親戚也漸有攏來的了。正是:
螢光生腐草,蟻輩聚新羶。
不隔數日,王小姐對公子道:「你力學年餘,諒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舉已過,將考遺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公子道:「得隴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聽,苦苦相促,只得起身。府間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師考試,卻是遺才數少,宗師要收名望。府縣前列,撫按觀風批首,緊要分上。又因時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裡邊尋自己私人,緣何輪得他著?只得空辛苦一場。回時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驟至,頃刻水深尺許,遙見一所古廟,恰是:
古木蕭森覆短垣,野苔遮徑綠無痕。
山深日暮行人絕,唯有蛙聲草際喧。
到得廟中,衣衫盡溼,看看昏黑,解衣獨坐,不能成寐。將次二更,只聽得廟外喧呼,公子恐是強人,甚是驚恐。卻是幾盞紗燈,擁一貴人,光景將及到門,聽得外邊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內,暫且迴避。」又聽分付道:「可移紗燈二盞送回。」忽然而散。公子聽了,卻也心快,只是單身廟中,淒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見,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到家,老僕與小廝在莊上耘田不回,止得一個從嫁來粗婢,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來開門,見了道:「是甚人拿燈送你?」公子道:「停會對你說。」進了門,就把廟中見聞一一說知。小姐道:「既然如此,沒有個自來的天官,還須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從來亦有春,螢窗休自惜艱辛。
青燈須與神燈映,暫屈還同蠖屈伸。
極熱天氣,小姐自篝燈績麻,伴他讀書。將次到七月盡,逼他起身,公子道:「罷了,前日人少,尚不見收。如今千中選一,一似海底撈針,徒費盤纏無益。」小姐道:「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麼?」到晚間,還逼他讀書,叫他看後場。公子笑道:「那裡便用得他著?」逼不過,取後場來看,是篇《蛟龍得雲雨論》,將來讀熟了。次早起身,跟的小廝挑了行李,趕不得路。一路行來,天色已晚,捱城門進得,各飯店都已關了,無處棲止。公子叫小廝暫在人家簷下,看著行李,自到按院前打聽。清晨尋歇家,在院前行來行去,身子睏倦,便在西廊下打盹。不期代巡夢中,夢見一條大黑龍,蟠在西廊下,驚醒道:「必有奇人。」暗暗傳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潛行打聽的,著巡捕官,留羈明日解進。此時深夜,緣何有人?四下看,止得一個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急切要脫身時,又無錢買脫,只得隨他。明晨解進,只見御史在堂上,大聲道:「你是甚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打點?」公子對道:「生員是豐城新進生,聞得大宗師大收遺才,急於趨赴,過早,在院前打盹,別無他情。」御史見是個秀才,已道他是夢中龍了,問了名字,分付一體考試。及至到考時,因夢中夢龍,便出《蛟龍得雲雨論》題。李公子便將記的略加點竄,趕先面教。其餘這些人,有完得早的,只用錢買得,收在卷箱內好了,還有捱不上不得收的。他卻得御史先看,認得他,竟批取了。後邊取官來看,見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遺落。出案有名,王太守便著人送卷子錢,送人參,邀去與兩個公子同寓。頭場遇得幾個做過題目,他便一掃出來。二、三場,兩個王公子道他不諳,畢竟貼出。不期他天分高,略剽竊些兒,裡邊卻也寫得充滿,俱得終場。人都為他吃驚。歸家,親友們就有來探望送禮的了。
到揭曉之夜,李公子未敢通道決中,便高臥起。只見五更之時,門外鼎沸,來報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報。裡邊忙問:「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來時,吃了一個掃興。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認得人。此時李衙裡,早是府縣送捷報旗竿,先時冷落親戚都來慶賀。李夫人不欲禮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責備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趨承便好。」還有贖身去李榮,依舊回家。李夫人不許,又是王小姐說:「他服事先邊老爺過,知事,便留他罷。」內外一應支費,王小姐都將自己妝奩支援,全不叫李夫人與丈夫費心。旗匾迎回,李公子拜畢母親,深謝岳丈提攜、小姐激勸。此後鬧烘烘吃賽鹿鳴,祭祖。人都羨李知縣陰德,產這等好子孫。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識見,知人得婿,誰得知王小姐這等激發勸勉?既中後,王氏弟兄與劉、曹兩連襟,不免變轉臉來親熱,鬥分子賀他,與他送行。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來輕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當日你在貧窮,人來輕你,不可自摧意氣;今日你得進身,人來厚你,也不可少帶驕矜,舉人進士也是人做來的。」又為他打點盤纏,齎發上京。
凡人志氣一頹,便多扼塞;志氣一鼓,便易發揚。進會場便中了進士,殿試殿了二甲十一名。觀政了告假省親。回來,捐資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初選工部主事,更改禮部,又轉吏部,直至文選郎中。掌選完,遷轉京堂,直至吏部尚書,再加宮保。中間多得夫人內助,夫妻偕老,至八十餘歲。生二子,一承恩蔭,一個發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傳做美談。
氣局——雄心志氣。
視民如傷——視民如有疾患而不加驚擾,深加體恤。
六房——指縣衙裡禮、戶、吏、兵、刑、工六科。
糧裡——指良耆里老,有錢財聲望的百姓。糧,疑當作「良」。
集唐——指下詩為集唐人詩句而成。
分子——指起分,湊分子之類。
開填——湊分子錢。
綾替——變亂衰敗。
陳孺——春秋時,陳武子。
六郎——唐武則天之寵臣張昌宗,以貌美名。
箕裘未紹——未能繼承父業。
菽水——豆和水,指粗茶淡飯,表示微薄之意。
八叉句——唐溫庭筠才思敏捷,其作詩賦叉手構思,八叉則成八韻,人稱溫八叉。
執柯——作媒人。
破發——挑撥說壞話。
資斧——生活費用。
貼出——科舉考試時,凡有夾帶、冒名頂替及試卷違式者被擯斥場外。
賽鹿鳴——即鹿鳴宴,鄉試放榜時由主考官為新中的舉人舉行的宴會。
觀政——授了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