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腸劍,摶風利,華陰土拭光芒起。
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
媸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
吠厖撼悅不知恥,恩情忍把結髮忘。
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
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
無辜嘆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
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
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戮。
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錄!
昔日沈亞之作《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床後。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床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床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殺他!我且先開除這淫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汙,其妻已被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只見這鄰里道:「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裡知得?」鄰里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張嬰只得招了。馮燕知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命?是那淫婦教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然是我殺他了。」便自向賈節度處出首。賈節度道:「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馮燕奮義殺人,除無情之淫蠹;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乞聖恩赦宥。」果然唐王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範陽燕地,人性悻直。又道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樸厚,常有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話說永樂時有一個,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餘歲,父母早亡,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死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個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苦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著!」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甚物麼?」客人去摸時,便喊道:「咱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耿埴道:「莫慌,只問這小廝要。」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
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個喊叫,道搶去一個貂鼠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甚人,道不見有人。耿埴見遠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甚物兒?」那人道是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在裡邊,胡帽藏在身下。還有一個光棍,妝做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那花子不知何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終日去伸手。」隨到家裡,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過了五六日,光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去一去。」悔氣!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是個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遠遠隨他望前門上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尺零絹兒,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個駝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做樣,把店家帳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兌銀。」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匹尺頭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那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那書辦道:「這直到工部大堂上才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不妨。」開啟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棍先拿去二十多匹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做「三隻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題。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叫名董文,是個戶部長班。他生得禿頸黃鬚,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只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噇幾碗酒,歸家糊糊塗塗一覺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瓜子面龐,柳葉眉,櫻珠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他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床疊被,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甚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他吃。若道一聲那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他一個歡喜臉兒。只是年紀大了婦人十多歲,三十餘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嘗時鄧氏去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鄧氏道:「咱便不跟官。」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噇酒,一覺只是睡到天亮。大姐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的快活!」二姐道:「下老實捶他兩拳,怕他不醒!」鄧氏道:「捶醒他,又撒懶溜痴不肯來。」大姐道:「只要問他討咱們做甚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的罷。」鄧氏道:「他好不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麼肯做這事?」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卻暗招罷了。」鄧氏道:「仔麼招的來?姐,沒奈何,你替妹妹招一個。」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你?老實說,教與你題目,你自去做罷。」鄧氏也便留心,只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堪作養。
正在那廂尋人,巧巧兒錦衣衛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下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閒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麵皮,眉清目朗,須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綾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掀起一領玄屯絹道袍子,裡面便是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又是可愛。及至蹲在地上時,又露出一件又長又大好本錢。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忙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黃黃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掩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開啟卻是兩個戒指。耿埴道:「噫?這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望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筒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時到不得口。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
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日做送戒指去,看他怎生。」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裡人,姓甚名誰。晚間只得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頭,就倚著門前張望。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這人徑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中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濛濛。已覺香風飛送。
簾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紅。何須全體見芳容。早把人心牽動。
他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見教?」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鄧氏道:「哥,不要囉唣,怕外廂有人瞧見。」這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他將門掩上,復進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路。鄧氏道:「哥莫忙,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則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床、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半日,壓得肩上生疼。」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拴了門進來,道:「哥恁點點膽兒,要來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閒事,哥要來只管來。就是他來,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床下盡寬,這酒糊塗料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但見:
一個仰觀天,一個俯地察。一個輕騫玉腿,一個款摟柳腰。一個笑孜孜猛然獨進,恰似玉筍穿泥;一個戰抖抖高舉雙鴛,好似金蓮泛水。一個憑著堅剛意氣,意待要直搗長驅;一個曠蕩情懷,那怕你翻江攪海。正是戰酣紅日隨戈轉,興盡輕雲帶雨來。
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氏道:「哥,不知道你有這樣又長又大又硬的本錢,又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道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醜,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來的。」兩個兒甚是倦倦不捨,耿埴也約他偷空必來。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耿埴也時常做東道。嘗教他留些酒餚請董文,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
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門,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耿埴道:「那裡躲?」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鄧氏道:「汗邪哩,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來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晚才來,破費兩個錢,留在家買菜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拿燈來照咱閂門。」推得董文這醉漢東磕了臉,西磕了腳,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耿埴躲在簷下聽他,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咱哩,要咱關門閉戶。」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來。」千賠不是,萬賠不是,還罵個不了。
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耿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罷。」鄧氏道:「他不伏侍老孃,倒要老孃伏侍他麼?吃了一包子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罷。」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鄧氏道:「管是料不敢管,咱只是懶待與他合夥。」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只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
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痴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真意兒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才得個乾淨。」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妝痴道:「你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怎麼就害得他?」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料沒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還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孃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那知這耿埴心裡拂然起來,想道:「怎奸了他的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鄧氏道:「哥,今還不曾替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未?」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見耿埴在桶悶得慌,輕輕把桶蓋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起來?」便蹱蹱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眼哩,是糴得米多,蛀蟲拱起來。噇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蒿惱老孃。」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蹱蹱,自進房去。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耿埴道:「還幾乎嚇死。」一跨出桶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替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做了個騎龍點穴勢,耍夠一個時辰。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只是耿埴心裡不然,道:「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隨。便吃兩盅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勸他,畢竟要他夫妻和睦才是。」嘗時勸他,鄧氏道:「哥,他也原沒甚不好,只是咱心裡不大喜他。」
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攘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侍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門,你自別處去歇。了他去,咱兩個兒且快活一夜。」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個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來叫門,兩個忙把酒餚收去。鄧氏去開門,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董文道:「咱怕你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你。」徑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徑往床下一躲。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又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董文道:「嫂子,咱記念你,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罷。嫂子不要惱。」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床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嘓嘓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耿埴,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遠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做。捱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上兩腳,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驚裡跳起來,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飯,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下了,沒事便晏起來些。」鄧氏道:「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門拽上,一路把門靠了出去。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床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床來。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忘了甚物,又來也。」仍舊鑽入床下。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董文道:「是咱,適才忘替嫂子揌揌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鄧氏嚷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怪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他竟只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淫婦了,要他何用!」常時見床上掛著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他,把刀在他喉下一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夫,謬謂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壯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若論前船就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只是與他斷絕往來也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顧平日的恩情,把一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斬眼的俠士,那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床邊門檻下,就一徑走了出門來,人都不覺。
悔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甚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應了去。」連叫幾聲,只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下了,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床上,驚得魂不附體,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是甚麼人殺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不人應,看時已是殺死了。」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老白道:「我與他有甚冤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董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他?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他孤身,非奸即盜,故此將人殺了。」一齊擁住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門來,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只有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床裡。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止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電察。」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董文做人可兇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夫妻極過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甚人時常來往麼?」眾人道並沒有。御史道:「可有姿色麼?」眾人道:「人極標緻的。」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抬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邊?」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一到衙門,叫董文:「你莫不與鄧氏有甚口舌殺了他,反卸與人?」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他一聲,敢去殺他?實是小的出門時,好好睡在床上,怎麼不多時就把他殺死了?爺爺可憐見。」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鎖的門,婦人閂的門?」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御史便叫白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挑水到他的灶前,緣何知他房裡殺了人?」白大道:「小的連叫幾聲不應,待要走時,又恐不見了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人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麼敢去行兇?」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他家有人沒人,幹你甚事,要你去尋!這一定你平日貪他姿色,這日乘他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兇器,道是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