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朱諾是阿拉斯加最具代表性的一座城市——作為一個州的首府,卻沒有任何能進出的道路,要到這裡只能靠船或飛機——夾在比某些州都遼闊的冰原之間,被終年積雪的巍峨雪山環繞,拓荒者帶來的新事物與濃厚的鄉根氣息在這座城市激烈地碰撞。

要不是她們這一趟來有正事要做,或者這天不是下著滂沱大雨的話,妮娜覺得她們大概會來一趟短途旅行,去看看著名的門登霍爾冰川。事實上她們三個哪也沒去,而是來到了冰河景私立療養院。

「你害怕嗎,媽媽?」站在療養院入口處時梅瑞狄斯問。

「我不覺得他會願意見我。」母親說。

「不好說。」妮娜說,「不過我有辦法讓每一個人都願意跟我說話,或早或晚吧。」

母親面露微笑,「這絕對是一句天大的實話。」

「那麼你害怕嗎?」妮娜問。

「不。這件事我好多年前就該做了。要是我能早點來……不,我不害怕把我的故事講給一個願意收集這些回憶的人聽。」

「要是你能早點來,然後會怎麼樣?」梅瑞狄斯問。

母親轉過身來看著她們。黑色羊毛帽在她的臉上投下了一片陰影。「我希望讓你倆知道這趟旅行對我的意義。」

「為什麼你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告別?」妮娜問。

「今天你們將會聽到我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母親說。

「每個人都做過可怕的事,媽媽。」梅瑞狄斯說,「你不必擔心。」

「是嗎?每個人都做過可怕的事嗎?」母親發出厭惡的聲音,「你們這一代人就是受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脫口秀的影響。在我們進去前,我有一句話想說。那就是我愛你們。」她的聲音嘶啞了,語氣非常嚴肅,可她的目光依然溫柔,「我愛你們,我的妮諾蘇卡……還有我的梅魯什卡。」

母親用她倆的俄文暱稱來稱呼她們,聽起來是那樣悅耳,可她們還沒來得及回應一聲,母親就已背過身,朝著療養院的主樓走去了。

妮娜小跑了兩步才追上她們八十一歲的老母親。

在接待臺前,妮娜對那個黑髮圓臉,穿紅色珠飾毛衣的接待員微笑。

「我們姓惠特森,」她告訴接待員,「早前我給埃德莫維奇教授寫了信,告訴他今天我們會過來拜訪。」

接待員皺著眉迅速地翻了翻日曆,「啊,沒錯。教授的兒子,麥克斯,他說好中午時過來這裡跟你們見面。請稍等一會兒吧,要喝咖啡嗎?」

「那太好了。」妮娜笑著說。

三個人隨接待員的指引走進一間等候室。牆上掛著的一幅幅單調的黑白照記錄下了朱諾輝煌而多彩的過去。

妮娜選了靠窗的位置,椅子坐起來意外地舒適。從她身後巨大的落地景觀窗看出去是一片籠罩在又急又密的雨絲中的綠色森林。

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期間她們看著這間療養院迎來送走了幾撥人,有走著進出的,也有坐在輪椅上的;喧譁的說話聲隨著人們的出現和離開掀起又落下。

「很想知道這裡的白夜是什麼樣的。」母親凝視著窗外安靜地說。

「要看白夜最好是能再往北一點。」妮娜說,「當然這是我查的。不過據說運氣好的話,在這裡就能看到北極光。」

「北極光啊……」母親說著往橘色椅子的椅背上靠了靠。「以前我爸爸偶爾會在深夜裡帶我出去。等其他人都睡著的時候。他小聲地喚我:‘維魯蘇卡,我的小作家。’他用一條毛毯裹著我,牽著我的手去屋外。我們站在列寧格勒的街道上抬頭看天。真的漂亮極了。好像是上帝為我們表演的燈光秀,我爸爸是這麼說的,當然他說得很小聲。那種時候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招來危險。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她嘆了口氣,「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說起他來。就是突然想到了這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心裡難受嗎?」梅瑞狄斯問她。

母親思索了片刻,然後回答道:「難受也是好的。我們一直害怕提起他。我初來美國時簡直不敢相信這裡竟然這麼開放自由,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腦子裡想什麼立馬就脫口而出。而且那還只是在六七十年代時……」她搖了搖頭,然後微笑了。「我父親一定會很想見識一下靜坐示威是什麼樣的,還有大學裡孩子們搞的論文演講。他就像他們一樣,還有……夏沙和你們的爸爸。他們都是夢想家。」

「維拉也是一個夢想家。」妮娜溫和地說道。

母親點了點頭,「有那麼一陣子是吧。」

這時一個穿法蘭絨襯衫和褪色牛仔褲的男人走進了等候室。他稜角分明的臉幾乎被濃密的黑鬍子遮去了一半,很難判斷他的年紀。「惠特森夫人?」他詢問道。

母親緩緩地站起身。

男子搶上前一步,同時伸出了手。「我叫麥克西姆。你們遠道而來要見的人就是我的父親,瓦西里·埃德莫維奇。」

妮娜和梅瑞狄斯同時站了起來。

「你父親給我寫信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麥克西姆點點頭。「很遺憾,這幾年裡我父親一直受中風的折磨。現在他已經說不出話了,而且左半邊身子完全動不了。」

「這麼說我們這趟來已經沒意義了。」母親說。

「不,完全不會。我接手了我父親的幾個研究專案,‘列寧格勒大圍困’就是其中之一。收集倖存者的故事對這個專案來說非常重要。畢竟當年事情的真相也只是最近二十年才漸漸浮出水面。他們真的非常擅長保守秘密。」

「一點也不錯。」母親說。

「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到我父親的房間來,我會記錄下你的敘述,以完善我父親的研究。他可能沒辦法做出什麼回應,但是我向你們保證他會很高興最終能將你的故事收入課題中。而這會是他收集到的第五十三個以第一人稱做的記述。今年底我會去一趟聖彼得堡,收集更多的記錄。你的故事有著重大的意義,惠特森夫人,我向你保證。」

母親淡淡地點了點頭。妮娜忍不住好奇此刻母親心裡究竟在想什麼。她們來到這裡時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

「請跟我來。」麥克西姆轉過身,在前面領著她們走進一條燈光明亮的走廊。途中他們遇見了好幾個扶著助步車的駝背老太太和坐在輪椅上的小老頭。最後他們進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窄小的床,樣式和醫院的病床差不多;還有幾張很明顯是為了這次會面臨時搬來的椅子。床上躺著一個乾癟瘦小的老人,他的臉極其消瘦,兩條手臂像牙籤一樣細;幾縷稀疏的白色毛髮從他滿是老人斑的頭頂和皺巴巴的粉紅色耳朵裡冒出;他的鼻子就像鷹嘴,而嘴唇基本上已經看不見了。在他們進門時,他的右手顫抖起來,右邊的半張嘴努力扯出了一絲笑意。

麥克西姆俯下身湊近他的父親,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話。

躺在床上的老人也說了句什麼,但妮娜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說很高興見到你,阿妮婭·惠特森。他已經等了那麼久。這就是我父親瓦西里·埃德莫維奇,他衷心歡迎你們所有人。」

母親點點頭。

「請坐下吧。」麥克西姆指了指房間裡的椅子。窗戶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薩摩瓦爾銅茶壺,還有一盤煎餃和幾塊乳酪餅乾。

瓦西里又說了幾句話,聲音像碾碎乾枯的樹葉。

麥克西姆仔細去聽他父親講話,隨後搖了搖頭。「抱歉,爸爸,我沒聽明白。他好像說下雨什麼的,我也不確定。那麼,惠特森夫人,我這就開始記錄你的故事吧。阿妮婭——我可以叫你阿妮婭嗎?我可以開始錄音了嗎?」

母親沒回答,眼睛一直盯著桌上那個鋥亮的銅茶壺和幾隻用銀飾包裹的玻璃茶杯。「哎。」她的聲音很輕,隨後擺了擺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趕走。

妮娜突然意識到只有自己還傻愣愣地站著,她忙坐到了梅瑞狄斯旁邊的椅子上。

有那麼片刻,整個房間都如同靜止了一般。唯一的響動是大雨敲打屋頂的聲音。

母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很長時間以來我只用一種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如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從頭說起了。」

麥克西姆按下了錄音鍵。隨著按鍵發出的咔嗒聲,錄音帶開始慢慢轉動。

「我並不是阿妮婭·培提諾夫娜·惠特森。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而我也成了這個女人。」她又深吸一口氣,「我真正的名字應該是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惠特森,我的家鄉是列寧格勒。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很久以前,我像是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熟悉那裡的每一條街道。但我想你感興趣的並不是我的青春往事。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我也沒有太多那樣的往事可說。十五歲那年他們帶走了我的父親,我便是從那時候開始長大,而等戰爭結束時,我已經老了……」

「我要說的就是中間這一段。真正的開始是在1941年的六月。我走在從鄉下回家的路上,我帶回了一些蔬菜打算儲藏起來,為即將到來的冬天做準備……」

妮娜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在腦海中將那些詞語組成一幅幅的畫面。她聽到了以前在童話裡聽過的事,只不過這一次一切都是真實的。故事裡再也沒有黑暗騎士,也沒有王子和矮精靈。只有維拉,起初是一個年輕的少女,她和丈夫相愛,然後生下他們的孩子……到後來她變成了一個永遠在擔驚受怕的女人,在盧加河畔沒日沒夜挖戰壕,腳下踏著被炸彈摧毀的土地……

在聽到奧爾嘉被炸死那一段時妮娜哭了,而後面維拉母親去世時她又一次抹了抹眼淚。

「她走了。」母親說得極其簡潔,簡潔到令人害怕,「我聽見我的兒子在一旁說:‘媽媽,外婆怎麼了?’」我用盡了全力才忍住沒有哭。

我把毯子拉起來蓋到母親的胸口,努力不去看她在最後這一個月裡熬得只剩皮包骨的臉。我是不是該強迫她多吃點東西?這個問題會一輩子折磨著我。要是我把食物分給母親,那麼現在這張毯子就會蓋在我一個孩子的身上,我又怎麼能這麼做呢?

「媽媽。」里奧又叫了我一次。

「外婆去陪奧爾嘉了。」我告訴他。我越是努力想堅強起來,聲音就越是哽咽,之後我的孩子們都哭了起來。

安慰他們的人是夏沙。因為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任何安慰了。我覺得冷,冷得徹骨。我害怕要是這時有人來碰我一下,我都會像雞蛋一樣碎成一攤。

在我們陰暗寒冷的小公寓裡,我在我死去的母親身邊久久地坐著,低下頭做著已經來不及的禱告。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對我說過的一句話。而那時的我還小,還需要安慰。我們永遠不要再提起他。她說。

當時我以為她這麼說是因為父親的罪人身份會給我們招來危險,可我坐在母親身旁時,我感覺她在向我靠近——我發誓我真的感覺到了——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溫暖。我突然理解了她說的那句話。

往前看。該忘的就忘了。活下去。

母親的那句囑咐跟我父親是什麼身份的人並沒有太大關係,她是在告訴我們生活的真相。還有如何面對死亡。我低下頭去看,她當然不可能動過,她的皮膚冷冰冰的,我知道她也沒有和我話。但是我都聽到了。於是我做了我必須要做的事。我站起來,感覺到我的角色已經改變。我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女兒,一個沒有姐妹的女人。在我誕生的那個家庭裡我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我現在只有我自己組建起來的這個家庭。

母親成了我們所有人的一部分,尤其是我。阿妮婭繼承了我母親的嚴肅和堅強,里奧則像奧爾嘉一樣愛笑。而我……我的心裡和身裡留著她倆最好的部分,也有我父親的夢想,所以現在我必須變成我們大家。

夏沙突然來到我身邊。

他將我抱進懷裡,我把臉埋在他的頸窩。

「有一天我們會離開這個地方。」他向我保證,「我們去阿拉斯加,就像我們曾說起過的那樣。我們不會永遠過這種日子的。」

「阿拉斯加。」我喃喃道,記起了他的這個夢想,我們的夢想,「一個可以在午夜看到太陽的地方。當然……」

可是這樣的夢想,應該說任何夢想在現在都是遙不可及的,空談夢想只會讓我更痛苦。

我看著他,他還在跟我說話,但我已經在他的綠眼睛裡看到了他的想法,又或許是我自己的想法映在了他的眼中,都有可能吧。我們分開後,夏沙對兩個坐在地上,哭紅了眼睛的孩子們說:「現在媽媽和我要照顧一下外婆。」

我看到坐在廚房地板上的里奧又哭了起來,但我心裡知道,那樣的哭泣只是蒼白地仿製出了我兒子的悲傷和眼淚。我見過他在身體健壯時號啕大哭的樣子,而現在的他只是……只是坐在那,任由水分從他的眼睛裡滲漏出來,他太餓太疲憊,已經沒有辦法再做什麼了。

「我們會乖乖待在這裡,爸爸。」阿妮婭嚴肅地說,「我會照顧好里奧的。」

「我的好孩子。」夏沙說。

接下來他帶著兩個孩子找事情做,而我負責清洗我的母親,替她穿上她最好的一身衣服。我努力不讓自己去在意她乾癟瘦小的身體……那樣的她一點也不像我的母親……

有句話說得不假,小孩子慢慢長成大人,而大人又慢慢變回小孩。我輕輕地擦洗我母親的身體,替她扣上紐扣,將她的頭髮挽起,腦子裡不停地想著這樣的輪迴。一切做完以後,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我俯下身體,親吻她冷冰冰的臉頰,小聲向她告別。

然後是時候了。

夏沙和我穿上禦寒的衣服。我把我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四雙襪子,母親那雙過大的毛氈靴,褲子,裙子,毛衣,最後差點套不上我自己的外套。等最後我用一條圍巾裹住腦袋後,我的臉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

我們出了門,走進黑暗寒冷的冬夜。街邊的路燈亮著,只是燈光在大雪中暗淡又模糊。我們把母親綁在那個紅色的小雪橇上,在過去這雪橇只是我們家裡的一件玩具,而今卻成了我們最重要的財產。感謝上帝,夏沙還有力氣在厚厚的積雪上拖著它走。

我太弱了。我已經盡力在我丈夫面前掩飾我的虛弱了,可這又怎麼能藏得住呢?在沒膝的積雪中每跨出一步對我來說都像在受刑。我的呼吸短粗而滾燙。我很想坐下來,可我的頭腦還很清醒。

一個男人走在我們前面,步子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樣,他突然抓住一旁的燈柱,彎下腰來急促地喘氣。

我們從他身旁走過,並沒有停下腳步。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變成了無情的人。我自己也快喘不過氣來了,但我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我看到他倒在了雪地裡。我知道等我們回家時就會看到他泛青的僵硬屍體。

「不要看。」夏沙說。

「我已經看見了。」我繼續艱難地往前走著。我怎麼能看不見呢?傳言說現在每天都要死三千個人,大部分是老頭和年幼的孩子。反而是我們女人要更強壯一些。

幸虧夏沙是軍人,所以我們只排了幾個小時的隊就開到了死亡證明。從此以後我們會失去母親的食物配給,但我們也不能瞞報她的死,撒謊比飢餓更危險。

等我們從還算溫暖的隊伍裡走出來時我已經虛脫了。飢餓在啃噬我的肚子,腦袋一陣陣的發暈。我有好幾次毫無來由地哭起來,落下的眼淚立刻就在臉頰上凍住。

儘管墓園的大門口點著燈,但我更希望那裡什麼也看不見。裹著白布的屍體與漫天大雪融成了一體,但你絕對不會認錯,因為所有的屍體就像柴火一樣摞起來,堆在墓園門口。

土地凍得太硬沒法埋葬屍體。我早該意識到這個問題的。要是我的腦袋還能思考問題的話也許我早就想到了,可是飢餓讓我變得又蠢又鈍。

夏沙看著我。他眼裡的悲傷讓我難以承受。當時我就想放棄,乾脆一屁股坐到雪地裡,什麼也不要操心了。

「我不能把她留在這。」我看著這堆根本數不過來的屍體對夏沙說。但是我也不能再把她帶回家。雖然我們很多鄰居都這麼幹,就在公寓裡騰出一個位置擺放他們親人的遺體,可我不能這麼做。

夏沙點點頭。他拖起雪橇,繞開那些藏著屍體的雪包,走進黑暗寂靜的墓園。

我倆手拉著手。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確認彼此還在身邊。我們在一棵被雪和寒霜裹住的樹下找到塊空地。我心裡默默希望這棵樹能代替我守護著她。

我和夏沙商定就在這了,我們說話的聲音在漫天的飛雪裡迴盪。我要永遠記得這棵樹,永遠都要能認出它來,將來有一天我會再回到這裡找到她,最起碼我會站在這裡緬懷她。從現在開始,不管我在哪,我都會在每年的十二月十四號這天懷念她。雖然微不足道,卻好過什麼紀念也沒有。

我跪在雪地裡,把繩子從她早已僵硬的身體上解開。儘管戴著手套,但我的手指還是被凍得發抖。

「對不起,媽媽。」我小聲說著,牙齒止不住地打戰。黑暗中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臉,好像一個瞎眼的女人。我想記住她的模樣。「明年春天我就會回來。」

「快起來。」夏沙用力地將我拽起。我很清楚在雪地裡這樣跪著會有什麼後果,哪怕只是短暫的片刻,我的腿也會很快失去知覺。

之後我們把她一個人丟在那了。

「我們只能這樣做。」在漫長的回家路上,夏沙這麼對我說道。這時我倆的呼吸已經接近支離破碎了。

而此時此刻我只渴望能原地躺下。我已經被飢餓、疲憊和悲傷徹底耗盡,就算這樣死了我也不在意。

「是啊。」我嘴上應著,可心裡什麼感覺也沒有。我只想停下來。

但幸好夏沙在我身邊,拉著我繼續往前走。當我們回到家,摟著兩個孩子躺在床上的時候,我一個勁地感謝上帝讓我的丈夫在我身邊。

「你不要放棄。」那天晚上在床上他在我耳邊輕聲說,「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們離開這兒。」

我保證。

我答應他不會放棄,雖然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第二天早晨,他吻了吻我的臉頰,低聲對我說他愛我,然後他就走了。

十二月末時,這座城市在寒冷中慢慢走向死亡。幾乎所有的時候天都是黑沉沉的。飛鳥被凍得硬邦邦地從天上掉下來。我記得,最先被凍死的是烏鴉。這是叫人難以置信的冷,零下二十度的氣溫也變成了常態。街上的有軌電車就直接停在半路上,像是被孩子們厭棄然後隨手扔掉的玩具。自來水管道也是破裂的。

現在隨處能見到雪橇。女人們把各種物品放在雪橇上拖回家——從燒燬的建築裡撿來的木頭,從涅瓦河打上來的水,但凡可以拿來燒或者吃的東西都會出現在她們的雪橇上。

你可能都想象不到你會把什麼東西放進嘴裡吃。有傳言說市場上售賣的香腸是用人肉做的。於是我再也不去市場了。但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華貴皮草和珠寶分文不值,而用倉庫裡的垃圾和鋸木屑做的粕餅卻貴得離譜。

我和孩子們儘可能地減少活動,少做事。我們的公寓裡基本隨時都是黑漆漆的——只有每日瞬息的日光和我們僅剩的一點蠟燭能帶來那麼片刻的光亮。那隻兼具取暖和照明功能的大肚火爐成了我們的全部。命根子。家裡大部分的傢俱都被我們劈來燒了,不過好歹還剩了一些邊角碎料。

我們三個人整個晚上都緊緊地擠在一起睡覺,到了早上又遲緩地醒來。家裡所有的毯子都被我們抓來蓋在身上,床也儘可能地挨著火爐,但是我們每天醒來時頭髮都是被凍住的,臉上結著一層霜。里奧開始咳嗽了,這讓我非常擔心。我逼著他喝些熱水,但他相當不配合。我無法去責怪他什麼,因為就算是燒開了的水喝起來也有一股怪味,就像那些在凍結河面上的死屍發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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