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寒冷中從床上爬起來,花很長時間劈下一條椅子腿或一截抽屜,然後放進爐子裡生起火。我的耳朵裡一直有嗡嗡的聲音,奇怪的暈眩感經常讓我連一小步路都走不穩。現在我可以清晰地摸到我身上的每一塊骨頭。但我還是會在吻醒我的孩子時面帶著微笑。
被我叫醒的阿妮婭發出不舒服的悶哼聲,但這樣也比里奧強,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我用力搖晃他,大聲叫他的名字;當看見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不受控制地癱坐在床上。「傻孩子。」我一邊怪他一邊抹眼淚。除了耳朵裡接近咆哮的耳鳴和猛烈的心跳聲之外我什麼也聽不見。
如果能再聽到我的小兒子喊一聲餓,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接著我給我們每人倒上一杯浮著一層酵母粉的熱水。這種東西自然毫無營養可言,但至少能往我們肚子裡填點東西。我取出一片厚厚的黑麵包——我們這個星期最後的口糧——小心翼翼地切成三份。我願意把食物全部讓給我的孩子吃,但我很清楚,如果沒有我,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所以我必須吃。
我們都把那三分之一片面包又分成幾小塊,儘可能地慢慢吃。我把我那份的一半裝進口袋,打算留到後面再吃。之後我站起來,穿上所有的衣服。
孩子們躺在床上,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就算離得老遠都能看到現在他們有多瘦。上一次我給里奧洗澡的時候看見他的身體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深深凹陷下去。
我走到床邊,在他們身旁坐下。我摸摸里奧的臉頰,將他的針織帽往下拉了拉,好蓋住他的耳朵。
「媽媽,別走。」他說。
「我必須出門。」
這個對話我們每天早上都要重複一遍,但其實他們現在不會爭也不會鬧,就連勉強都不剩多少了。「我會找些糖果回來,你喜歡糖果嗎?」
「糖果。」他夢囈般地說道,然後又癱軟地躺回到扁平的枕頭上。
阿妮婭抬起頭看著我。和她的弟弟不同,她沒有生病,她和我一樣,只是在日漸衰弱。「你不該告訴他會有糖果。」她對我說。
「哦,阿妮婭。」我將她攬入懷裡,用力抱緊她,親吻她乾裂的嘴唇。雖然我倆的嘴裡的氣味惡臭難聞,但我們都察覺不到了。
「我不想死,媽媽。」她對我說。
「你不會的,莫亞杜沙。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莫亞杜沙,我的靈魂。
她是我的靈魂。他們兩個都是。也正因為這樣我必須爬起來,穿上衣服出去工作。
我拖著雪橇走在清晨黑暗冰冷的街道上。來到圖書館,我走進那間還開著門的閱覽室,裡面點的油燈只能發出些許光亮。很多圖書館的工作人員已經病得無法走動了,所以就由我們這些尚有一絲力氣的人來做事:搬書,配合政府和軍隊做調查研究。我們的工作也包括找書,在被炸彈炸燬的建築裡搜尋搶救各類書籍。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到各個定量供應口糧的地方排隊。今天我很走運,搶到了一罐泡菜和當日配給的麵包。
回家的這段路是可怕的。我的兩條腿使不上勁,呼吸困難,頭昏眼花。一路上遍地是死屍,然而我已經不會刻意去繞開他們,我沒那個力氣了。
走到半道,我從口袋裡掏出早上省下的那一小塊黑麵包,放進嘴裡,讓它在我的舌頭上慢慢化凍。
我能感覺到自己在左搖右晃。那個平直單調的噪音又在我耳朵裡嘶吼,不過最近幾個星期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
我看到前面有一張長椅。
去坐下。稍微閉一會兒眼。
我太累了。腹中痛苦的飢餓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疲憊到連呼吸都覺得勉強。
就在那時,我驚訝地看到夏沙就站在我前面。他的樣子就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覺有一輩子那麼久;他連一件外套也沒穿,金色的頭髮蓄得很長。
「夏沙。」我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我很想跑到他身邊,可我的腿動不了。我只是癱軟地跪在了厚厚的積雪裡。
我感覺到他來到了我的身邊,伸出胳膊抱住我。他的呼吸是那麼溫暖,帶著櫻桃的香氣。
櫻桃。就像以前爸爸帶回家給我們的那種……
還有蜂蜜。
我閉上眼,飢渴地嗅著他的氣味,感受他香甜的呼吸。
我還聞到了我媽媽做的羅宋湯。
「站起來,維拉!」
一開始我聽到的是夏沙的聲音,深沉又熟悉。後來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我在尖叫。
「站起來,維拉!」
我還是一個人。我的身邊誰也沒有,也沒有愛人如蜜糖如櫻桃的甜美呼吸。只有我一個人,跪在深深的積雪裡,被寒冷一點一點地奪走生命。
我想到了里奧的笑聲,想起阿妮婭一臉嚴肅的樣子,還有夏沙的吻。
我緩慢地支起身子,極其痛苦地站了起來。
回家的路並不遠,可我卻用了幾個小時才走完。等跌跌撞撞地走進相對溫暖的公寓時,我又一次跪倒在地。
阿妮婭過來了。她伸出手臂將我抱住。
我也不知道我們互相擁抱著在地板上坐了多久。大概是一直到冷得受不了,我們才相擁著爬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們的晚餐是熱泡菜和一隻煮熟的土豆,簡直是天堂。之後我和我的孩子圍坐在大肚火爐旁。
「給我們講個故事,媽媽。」阿妮婭說,「里奧,你不想聽故事嗎?」
我把里奧抱起來,低下頭看他慘白的小臉。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變得柔和而美好。我很想給他講個故事,講一個能讓他做個好夢的童話故事,可我的喉嚨緊得發不出聲,嘴唇上的裂口也叫我張不開口,所以我只是抱著我的兩個寶貝,直到寒冷的寂靜催我們入眠。
我本以為一切已經不可能更糟糕了,但我想錯了。我們面臨的狀況越來越嚴峻。
這是列寧格勒有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糧食的配給再一次削減。為了取暖,我把父親珍愛的書一頁一頁撕下來燒掉。我坐在冰冷的黑暗中,抱著我骨瘦如柴的孩子,講故事給他們聽。《安娜·卡列尼娜》《戰爭與和平》《奧涅金》。我給他們講了好幾遍我和夏沙的故事,重複得多了,那些話語自然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裡。
然而這些往事離我越來越遠。一些日子裡我連自己長什麼樣都快記不起來,更別說我丈夫的模樣了。我回想不起過去的事,但卻能看到未來:未來就在我的孩子拉長的臉上,就在開始從里奧身上冒起的青色腫瘡上。
壞血病。
幸好我是在圖書館工作的。我在書上看到松樹的針葉裡有維生素c,於是我就出去掰松樹枝,放在雪橇上帶回家。用松樹葉煮的茶水很苦,但里奧已經不會抱怨什麼了。
我真希望他還能抱怨。
依舊是沒完沒了的黑暗。寒冷。
躺在床上,我能聽到我孩子的呼吸。里奧的呼吸聲裡有痰音。我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沒有發燒,謝天謝地。
我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醒來。爐子裡的火滅了。
我一點也不想去管。
這念頭早在我察覺到屋子變冷前就有了。我什麼也做不了,就抱著我的孩子,靜靜地躺在床上,然後永遠地睡去好了。
有的是比這還遭的死法。
後來我感覺阿妮婭的腿輕輕蹭到了我的腿。她在睡夢中喃喃地喚著「爸爸」,這時我才猛地記起了我跟夏沙的保證。
我用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從床上爬起來。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無比痛苦。我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無法保持平衡。還沒等走到火爐旁,我感覺自己直直地倒了了下去。
從昏厥中醒來後,我徹底迷失了方向。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我父親就坐在書桌旁寫字。筆尖刮在粗糙的亞麻紙上發出清晰的唰唰聲。
不可能。
我走向書櫃。只有最後幾本寶貴的書本還留在上面:我父親寫的詩。
這些詩我不能燒。
那就留到明天再燒好了,反正今天不行。於是我拿起斧子——它是那麼的重——從書架的一側劈下一塊木頭。這是種很厚的老木頭,硬得像鐵一樣,燃燒時能產生很多熱量。
我走到床邊,站在火爐前,我感覺自己晃得厲害。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再回到床上躺下可能就會死。是我母親告訴的嗎?還是我妹妹?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記得有這麼一種說法。
「我不要死在我的床上。」我對自己說。我看到了家裡唯一的一件傢俱——我父親的寫字桌。於是我披上一條毯子,走過去坐下。
我是不是真的聞到了他的味道,還是我又產生幻覺了?我不知道。我抓起他的筆,找出墨水瓶,裡面的墨水已經凍成了固體。我把它拿到火爐邊,很快墨水化開了,而我身上也有了些溫度。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又回到寫字桌前。
我點亮了手邊的油燈。這麼做很蠢,我知道。應該把油省下來的,可我不能幹坐在黑暗裡,我必須做點事情來讓自己活下去。
所以我要寫字。
一切都還不算晚。我還沒死。
我叫維拉·培提諾夫娜,一個無名之輩……
我寫啊寫,用來寫字的這張紙很快就會被我拿去燒掉,我的手顫抖得厲害,寫下的字母一個個在紙上飛來跳去,不成行列。但我還是拼命地寫,一直到濃濃的夜色逐漸淡去。
也不知過了幾個小時,當一縷淺灰色的光從報紙縫隙滲入屋內時,我知道自己成功熬過了這一夜。
就在我準備擱下筆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我強迫自己站起來,緩慢地向門口挪動。
門外站著一個穿黑呢子大衣、頭戴軍帽的陌生男人。
「你是維拉·培提諾夫娜·馬切科嗎?」
我感覺他的聲音很是耳熟,可我無法去辨認他的臉,因為我的視線根本集中不了。
「是我。我是住走道盡頭那間屋的迪瑪·紐斯凱。」說著他將一瓶紅酒,一包糖和一袋土豆遞給我,「我媽媽病得太重,已經吃不下東西了。她可能連今天都熬不過去。她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說是給兩個寶貝的。」
「迪瑪。」我重複了一遍他的名字,但依舊不知道他是誰。也想不起他媽媽,也就是我這個鄰居究竟是哪一位。
但我收下了食物,連假裝推讓一下的意思都沒有。為了這點東西我甚至可能殺了他。誰知道呢?「謝謝。」我對他說。又或許我什麼也沒說,沒有表示任何謝意。
「亞歷山大好嗎?」
「我們誰能好得了?要進來坐會兒嗎?家裡稍微暖和點……」
「不了。我必須回去陪著我媽媽。我在這兒待不了太久,明天就要返回前線了。」
他離開後,我心懷敬畏地盯著手裡的食物。那天早上我是笑著喚醒里奧的,我對他說:「我們有糖果了……」
一月的時候,我把可憐的里奧綁在雪橇上。他已經太虛弱了,所以並沒有掙扎。他小小的身體生滿了腫瘡,泛著青黑色。阿妮婭冷得無法從床上爬起來,所以我囑咐她乖乖待在床上等我們回去。
走到醫院用了三個小時,等到了那以後……
有不少人在排隊等候看醫生的過程中就死了。醫院裡到處是死人。空氣中瀰漫著屍體的氣味。
我湊近我的里奧。他又瘦又腫,小臉看起來就像一隻餓貓。「我在這呢,我的小獅子。」我對他說,而我也想不出別的話對他說了。
一個護士朝我們看過來。
儘管醫院裡有幾百號人,但她還是一眼看到了我們。她走過來,低頭看看里奧。等她再抬起頭看我時,我從她眼裡看到了同情。
「給你。」她遞給我一張紙,「拿著這個去領一些小米湯和黃油給他。去藥房可以拿阿司匹林。」
「謝謝你。」我對她說。
我和她又對視了片刻,我們心裡都清楚這點東西根本不夠。「他叫里奧。」我告訴她。
「我的兒子叫尤里。」
我點點頭,心裡都明白了。有的時候你能留下的就只是一個名字而已。
從醫院回到家後,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東西都做成了吃的。
牆紙撕下來放進水裡煮。糨糊是用麵粉和水做的,可以做成類似濃湯一樣的東西。木匠用的膠水也大同小異。我把這些「食譜」教給了我的女兒。願上帝保佑我們。
我還煮了一條夏沙的皮帶,最後做成了膠凍。那東西的味道令人作嘔,但我還是強迫里奧吃了少許……
一月中旬時,夏沙的一個朋友來到我們的公寓。我看得出,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夏沙託他帶了一個盒子給我。
他才剛走我和孩子們就立刻圍攏過來,好奇地看著那隻盒子。就連里奧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盒子裡裝著同意撤離的批文,通知我們在二十號那天離開。
檔案下面擺著一卷新鮮香腸和一袋堅果。
我在一片漆黑中,將我這一生所剩不多的東西收拾起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帶走些什麼,又該丟下些什麼。我們大部分財產不是被凍住就是被燒掉了,不過我沒忘了拿上我自己寫的東西和我父親的作品,還有我最後一本安娜·阿赫瑪託娃的詩集。我把我們所有的食物都帶上了——香腸,半袋洋蔥,四片面包,一點粕餅,四分之一罐葵花籽油和最後剩的一點泡菜。
我必須抱著里奧走,因為他的腳已經浮腫到走不了路,胳膊上也生滿了腫瘡。更何況我根本狠不下心去叫醒熟睡中的他。
那天早上十點左右,我們三個人離開了黑暗的公寓。小阿妮婭提著我們僅有的一隻小行李包,裡面裝的全是食物。我們的衣服都被我們穿在身上了。
外面在下著大雪,冷得刺骨。我拉著阿妮婭的手走了很長一段路去火車站。一到那以後,我和女兒都累癱了。
上了火車,我們三個就緊緊地擠在一起。這一路同行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說話。車廂裡有一股黴味、體臭和口臭混在一起的難聞氣味。這氣味我們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了。
我把孩子們拉過來緊貼著我,然後讓里奧和阿妮婭喝了一點紅酒,但里奧不喜歡那個味道。當著車廂裡那麼多人的面我不敢把吃的拿出來。光那點粕餅就可能給我招來殺身之禍,更別說香腸了。
我把手深深插進外套的口袋。來之前我在那裡面裝滿了土,那是專門從被燒燬的貝德耶夫食品倉庫外刮來的。
由於土裡夾雜著一些糖粒,里奧貪婪地吃了起來,吃完又哭鬧著還想要。這時候我只能想到一個辦法,並且我也做了:我劃破了手指放進里奧嘴裡。他像個新生嬰兒一樣吮吸著我的手指,喝下我溫暖的血。弄傷自己很疼,但總比聽著他肺充血的聲音,或者摸到他滾燙的額頭強。
我壓低聲音給他們講我和夏沙的故事。我們宛如童話一般的愛情故事如今看來是那麼的遙遠。晃晃蕩蕩的火車也不知拉著我們到了哪裡,一路上我都在提心吊膽,里奧又咳得那麼厲害,再加上阿妮婭一個勁地問我什麼時候能看到爸爸,我竟然開始把我的丈夫講成了王子,某人變成了黑暗騎士,而涅瓦河也有了魔法……
那段旅程似乎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一連數小時在火車上搖來晃去讓我的內臟好像翻絞一般地疼起來。我們尚能保持理智全因為我的童話故事。要沒有它,我可能早就大哭或尖叫起來,並且再也不會停止。
最終,我們到達了拉多加湖的邊岸。就我所看到的,我只能說湖面已經凍住了。而且不管是隔著乾淨的車窗玻璃,還是隔著我自己撥出的霧氣去看,這冰於我來說幾乎沒有什麼區別。
隨後我們站在了冰路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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