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接下來是一陣密不透風的沉默,像揚起了一片灰濛濛的沙塵,梅瑞狄斯簡直要將這沙塵吃進嘴裡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看著蜷起膝蓋半臥在床上的母親,一條毯子直拉到她的下巴下面,彷彿這塊薄薄的羊毛布料可以保護她似的。

「你還好嗎,媽媽?」妮娜站起身來詢問。

「我怎麼好得了呢?」

梅瑞狄斯也站了起來。儘管她和妮娜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過,甚至連眼神交流都沒有,但這次她們姐妹倆卻是出奇地默契。梅瑞狄斯拉起妹妹的手,一起向母親的床靠近。

「你媽媽和你妹妹知道你已經盡力了,她們知道你有多愛她們。」梅瑞狄斯對母親說。

「用不著這樣。」

梅瑞狄斯皺起眉頭:「用不著什麼?」

「替我找藉口。」

「這不是藉口,媽媽,而是從我的角度看到的實情。她們一定知道,知道你有多愛她們。」梅瑞狄斯儘量用輕柔的語氣說道。

妮娜在一旁點頭。

「但你們不知道。」母親看看梅瑞狄斯,又看看妮娜。

梅瑞狄斯大可以撒個謊來安慰她們八十一歲的老母親,告訴她沒有這回事,她們一直能感受到母親的愛。就算在一個星期之前她也很樂意用這個無害的謊言來避免不愉快。可這一刻她真正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是的。我從來不覺得你是愛我的。」

說完梅瑞狄斯靜等著母親回應。她想象不出她會說些什麼,但心裡卻期盼著她會反駁自己,讓一切有所改變。

最後是妮娜開口打破了沉默。

「這麼多年來我們始終搞不懂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梅瑞狄斯和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深愛著丈夫的女人可以那麼恨自己的小孩。」

「恨」這個字眼讓母親立時呆住了。隨後她朝兩姐妹擺擺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吧。」

「其實根本不是我們的錯,是不是,媽媽?」妮娜繼續說道,「你不恨我們,你恨的是你自己。」

聽到這裡母親的表情只能用破碎來形容。「我試著不去愛你倆……」她低聲說,「走吧。在你們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之前離開這裡。」

「比如什麼?」妮娜不依不饒。可她們心裡都清楚後悔的話指的是什麼。

「快走吧,求你們。在聽完所有的故事前什麼話也別對我說。」

母親懇求的語氣讓梅瑞狄斯吃驚,她知道這時的母親已經離崩潰不遠了。「好。」她忙說道,「我們這就走。」她俯下身親吻母親臉頰上柔軟的皺紋,同時聞到了她頭髮上的玫瑰味洗髮水的香味,她從來不知道原來母親會用有香味的洗髮水。接著她擁抱了母親一下,破天荒第一次。「晚安,媽媽。」她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走向門邊的那一小段路上,梅瑞狄斯一直期待著母親能叫回她們,她豎尖耳朵就盼著能聽她說「等等」。然而直到她們離開房間關上門也沒有等到那聲召喚。

回到隔壁的客房後,兩姐妹各懷心事,誰也沒有說話。在浴室裡她們默契地躲開彼此,安靜地刷牙、換睡衣,然後爬到各自的床上。

梅瑞狄斯現在知道了,自己和母親的人生一切都是緊緊相連的。連線在她們之間的不僅僅是血脈。還有喜惡,或許還有性情的成分。她越來越肯定,當初壓垮母親、讓她從維拉變成阿妮婭的最後一根稻草最終也會毀了她自己。至於那根稻草到底是什麼,她不敢去想,也害怕去聽。

「你覺得里奧和阿妮婭到底出了什麼事?」妮娜問道。

梅瑞狄斯多希望這不是一個問句。她寧願妮娜是在陳述一件事而非發問,這樣她就可以充耳不聞了。在這趟旅行開始前,她對母親、妹妹還有自己的瞭解不及現在,要換作那時,這個問題興許早就讓她發怒了,或者乾脆粗暴地岔開話題,總之不能讓它戳中自己的痛處。但現在她知道了,人的一輩子都在揹負著痛苦前行,邁不過也繞不開。「我不敢去猜。」她回答。

「那麼等故事講完她會怎麼樣?」妮娜的聲音很輕。

經這一提醒梅瑞狄斯也開始擔心起來。「我不知道啊。」

據她們的旅遊手冊介紹,錫特卡是阿拉斯加眾多市鎮中最具魅力,也是歷史最悠久的鎮子。早在兩百年前,當舊金山還只是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而加州和西雅圖也不過是原始森林中一塊坡地時,這個靜謐的濱水小鎮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劇院和音樂廳。頭戴水獺皮帽、穿著華麗的男子會在溫暖的夏夜縱情豪飲伏特加。經歷了建成,燒燬,再重建的錫特卡如今成為一個俄國人、特里吉特人和美國人共同生活的社群。

由於淺水域禁止大型遊輪停靠,所以這裡總是冷清而幽靜。於是錫特卡就像一個獨具風韻的女子,靜靜等候著每天搭乘小型船隻前來觀光的遊客。從船進入錫特卡港口開始,妮娜就在不停地拍照。在她所見過的萬千風景中,錫特卡算得上是最純淨古樸的了。秀美的自然風光伴隨著這天的蔚藍天空和燦爛陽光如畫卷一般在眼前徐徐鋪展。四周的海島被茂密的樹林覆蓋,宛如一顆顆未經打磨的翡翠散落在碧藍而平靜的海面上。往陸地深處望去則是一片群山環繞,此時的山峰上還披著皚皚白雪。

上岸後,妮娜合上鏡頭蓋,將相機直接掛在脖子上。

母親一隻手撐在眼睛上方打量著眼前這座小鎮。從她們所在的地方能看到一座教堂高高矗立的尖頂,最頂端是一個俄羅斯東正教的三重十字架。

妮娜本能地去抓照相機。透過鏡頭,她看到母親看著教堂尖頂時,輪廓分明的側顏變得柔和了。「你感覺怎麼樣,媽媽?」她說著往母親身邊湊了湊,「你也看到那個了吧?」

「過了那麼多年……」母親的眼睛依舊盯著那個尖頂,「再看到這個……讓我想起了所有的事。」

另一旁的梅瑞狄斯也靠了過來,三個人跟著同一條船上下來的乘客開始了今天的旅行。走在海港大道上頓時就感受到了濃濃的俄式風情。店名、街道名牌和餐館選單用的是俄語,就連立在鎮子中心的圖騰柱上刻著的都是代表沙俄帝國的雙頭鷹圖案。

看著身邊這一個又一個能勾起她對故土回憶的東西,母親並沒有什麼表示,一路上都默默無語。只是在她們走到聖·米迦勒大教堂門前時,母親腳下突然一晃差點摔倒,幸虧兩姐妹趕上前扶住了她。

金燦燦的俄國聖像畫在教堂裡隨處可見。有的畫在木板上,一看就很古老,還有的則是在金或銀上用寶石鑲嵌而成,異常輝煌矚目。白色的拱門區分出一個個獨立的房間,門上有精緻的金色畫卷作裝飾。展示區陳列著幾件華麗的串珠結婚禮服和聖衣。

所有的東西母親都要仔細看上一看,如果可以的話也會伸出手去摸摸。最後她們來到一塊麵積不大的區域前,那地方鋪著厚厚的白色絲綢,綢布上用金線繡了一個東正教十字架,四面圍繞著無數蠟燭,還有一本翻開的舊聖經。妮娜猜想這裡應該是一個祭壇。

「要我們和你一起做禱告嗎?」梅瑞狄斯問母親。

「不必。」母親輕輕搖頭,然後抬手抹了抹眼睛,但妮娜並沒有看到她的眼裡有淚水。之後她帶頭走出教堂,和兩個女兒之間拉開了一小段距離。

看得出來母親事先認真研究過錫特卡的地圖,她熟門熟路地走在街道上,似乎很清楚自己要到哪兒去。她們路過一個推廣俄-美歷史之旅的廣告牌,緊接著轉過彎來到一個墓園。園區建在一小塊坡地上,裡面的草地上種著一種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樹和棕色的灌木叢。一個頂端立著東正教十字架的銅製拱頂表明了這是一處聖地。園中的墓碑都很老式,不少還是手工做的。就連馬索洛夫王子的墓碑也只是一塊簡單的黑色標示牌,一圈白色的尖樁籬柵圈定了這位王子最終的安息地。還有為數不多的幾塊墓碑因為年代久遠,上面已經長滿了苔蘚。看樣子這裡很多年都沒有新的人埋進來了。母親踩著崎嶇不平的路面在墓園裡轉了一圈,把每一塊墓地都看了一遍。

在一塊年代久遠的墓碑前,妮娜給母親拍了一張照。那塊蓋滿青苔的石碑也許是在很久之前熬過了一場大風暴,以至於成了如今這副歪斜的模樣。晚春的微風輕輕拂過母親齊齊整整挽在腦後的白髮,過分的蒼白和纖瘦讓她看起來縹緲而空靈,不像是個真人,但她藍色眼睛裡流露的悲傷卻和妮娜捕捉過的所有情緒一樣,真實而直接。她放下相機,讓它垂在胸前,然後走到母親身旁。

「你在找誰嗎?」

「沒誰。」母親回答,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幽靈吧。」

妮娜和梅瑞狄斯陪著母親站在這個故於1872年,名叫德米特里·培提諾維奇·蘇託力奇納亞的人的墓地前。過了一會兒母親挺直了肩膀,「我餓了。」她說,「我們去找個地方吃飯吧。」她戴上一副大大的圓形墨鏡,又將一條圍巾圍在脖子上。

離開墓園後三人返回到鎮中心,在那裡她們找到一家水上餐廳,招牌上寫著這裡有全錫特卡最好的俄國菜。

妮娜推開大門,掛在頭頂的鈴鐺發出歡快的響聲。餐廳內部呈狹長形,擺放著數十張餐桌。大部分的桌子已經有人佔了,而且在這用餐的人不大像是遊客。男人們都有一副寬肩膀,高大壯實,臉上長著鋼屑一般的濃密毛鬍子,而女人則裹著五顏六色的頭巾,穿過時的花裙子。也有少數幾個男人身上穿的是黃色的塑膠漁夫裝。

一個女人笑眯眯地迎出來招呼她們。她的樣貌要比她的聲音聽起來老一些,大概六十的樣子。恰到好處的豐腴身材、銀灰色的捲髮和紅撲撲的臉蛋看起來叫人頗有親切感。總之她的外貌完美地貼合了一個祖母的形象。

「歡迎光臨!我叫史黛西,很高興為你們服務。」說著她抽出三張過塑選單,引領她們到一個靠窗的桌位上坐下,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一片波光粼粼的碧藍海面。一艘漁船駛向岸口,船尾拖著一串銀色的漣漪。

「有什麼推薦嗎?」梅瑞狄斯問。

「那我一定得向你們推薦下本餐廳的肉丸子。還有我們的麵條,全手工製作的。羅宋湯也絕對值得一嘗。」

「伏特加呢?」母親說。

「這是俄國口音嗎?」史黛西驚呼。

「我已經離開老家很久了。」母親說。

「那你可算是我們店今天的特別來賓了。用不著看選單,我來給你們上菜。」說著史黛西歡快地走開了。她吹著口哨走在狹長的過道上,不時停下來服務一下其他桌的顧客,最後她的背影消失在一副串珠的門簾後面。

很快史黛西拿著三個小酒杯,一個裝伏特加的磨砂酒瓶,還有一盤黑魚子醬配三角形麵包回到了她們這桌。「可別嫌貴。」她說道,「這兒來來往往的遊客不少,可俄國人卻不多。這個我請客了。為健康乾杯!」

母親驚訝地抬起頭。妮娜看著她,心想她到底有多少年沒有聽過自己家鄉的話了。

「為健康乾杯。」母親也用俄語回應,然後她拿起酒杯。

母女三人碰了碰杯,將酒一飲而盡。剛一放下酒杯,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拿起了魚子醬麵包塞進嘴裡。

「我的女兒們已經快要變成合格的俄國人了。」母親的語氣輕鬆,聲音裡帶著些許溫柔。妮娜很想看看她此刻的眼睛,可無奈那副巨大的墨鏡把她的半張臉遮擋得嚴嚴實實。

「喝一杯酒就成俄國人了?怎麼可能呢。」史黛西在一旁打趣道。

酒和開胃菜之後,三個人閒聊著打發正餐上桌前的這段時間。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服務員將菜品端了上來。從這時開始她們誰也不說話了。從番紅花湯燉的多汁的迷你肉丸,到奶油濃湯配格魯耶爾乾酪脆皮面包,再到以新鮮鮭魚做餡兒的烤牛肉卷配魚子醬汁,每一道菜都讓她們食指大動,別的什麼也顧不上。等核桃蘋果餡兒餅端上來的時候,她們三個都表示已經吃得太撐了。對此史黛西只是笑笑,放下甜點後便走開了。

妮娜是第一個去拿餡兒餅的。雖然嘴裡不住地喊著太飽,但還是忍不住將這塊加了滿滿核桃的奶油酥餅塞進了嘴裡。

母親只是稍微嚐了一口。「這味道和我媽媽從前做的一樣。」她說。

「真的嗎?」梅瑞狄斯說。

「她常跟我說,做好餡兒餅的秘訣就是要在揉麵板上使勁拍打麵糰。我小的時候還總為這事跟她爭,因為在我看來這麼做完全沒必要。當然,是我錯了。」她說著搖了搖頭,「後來,我每次做麵糰的時候都沒辦法不想著她。我給你們的爸爸做過一次這種餡兒餅,他告訴我味道太鹹。他哪知道那是因為我的眼淚滴到了麵糰裡。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碰這道甜品了,並且努力想忘掉它。」

「那你忘了嗎?」

母親瞥了一眼窗外,「我什麼也忘不掉。」

「是你不想忘。」梅瑞狄斯說。

「何以見得?」母親問。

「那個童話。你用講故事的方式來讓我們瞭解你,瞭解你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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