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八月時,維拉從防線的工作中解放出來,和數千個神情恍惚的孤單女人組成了一支沉默的返鄉隊伍。那個時候火車還沒有停運,但大多數車廂無時無刻不被塞得滿滿的,只有運氣最好的人才能找到一個剛好能坐或站的空位。他們又要疏雜湊寧格勒的兒童了——這回是連同母親一起送走——但維拉已經不相信他們的政府了。就在上週,她聽說有一列載滿兒童的火車在姆戈附近遭到轟炸。這件事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但維拉不關心,對她來說只要有可能是真的就足夠了。

兩個月在黑土地上挖戰壕、東躲西藏的日子已經把她磨礪得更堅強了。回家的路上會經過許多她從未到過的鄉野荒僻之所,但對現在的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運氣好的時候會碰上貨車或卡車捎她一程,不過她從不指望運氣。從盧加河到列寧格勒的大部分路是她靠一雙腳走過來的。在路上碰到士兵她會向他們打探夏沙的訊息,但都一無所獲。她也不覺得意外。

待回到列寧格勒時,她發現這座城市也如她一樣改變了。所有的窗戶上都貼著交錯的膠帶,被蒙得嚴嚴實實。戰壕橫穿過公園,將草坪和花叢切割得七零八落。到處都能看到成堆的水泥碎塊——他們管這叫「龍牙」——用來阻攔坦克。醜陋的巨大鐵梁在城市邊緣架起,像是安錯了位置的監獄柵牆。士兵列隊走在街道上,大部分人看起來都如她這般,一副快要散架的樣子;他們在一處前線吃了敗仗,現在正準備轉移到另一處,越來越接近城市。從他們疲憊的眼睛裡維拉看到了恐懼,這種恐懼此刻同樣深紮在她的心裡:列寧格勒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固若金湯,德國人已經越來越近了……

終於,維拉踏上了那條熟悉的街道。她抬頭看著自家的公寓,除了窗戶被蒙上了以外,這裡還和原來一樣。樓前的樹上開滿夏花,天藍得像知更鳥的蛋。

她站在那裡不敢往前走。一種和飢餓或慾望一般強烈的感覺穿過身體,她打了個寒戰。

她想轉身逃走,想讓那件可怕的事多隱瞞片刻,但她知道逃避無濟於事,於是她深吸了口氣,邁開雙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到了家門口。

輕輕推開門,維拉一瞬之間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這裡還和她離開前一樣狹小凌亂,可那些搖搖欲墜的傢俱和剝落的油漆卻從沒像現在這樣溫馨可愛過。

然後她看到了母親,穿著褪了色的裙子,灰白的頭髮裹在一條磨出破洞的舊頭巾裡。母親正站在爐子邊攪拌什麼東西,聽到維拉進門,她緩緩地轉過身來。她臉上的微笑讓維拉心碎,然而更糟的是那個微笑從她臉上漸漸淡去,被悲傷取代。

「媽媽!」里奧像一陣旋風似的尖叫著朝維拉跑來,手裡的玩具掉在了地上。阿妮婭也立刻跟上弟弟,兩個孩子一齊撲進了維拉的懷裡。

他們身上的味道真好聞,那麼幹淨……里奧的小臉蛋香軟得像是熟透了的李子,維拉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下。她久久地抱著她的兩個孩子,抱得那樣用力。她開始顫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哭了出來。

「媽媽不哭。」阿妮婭抬手幫維拉抹去臉上的淚水,「蝴蝶我還好好保管著,沒有弄壞。」

維拉慢慢地放開他們。她站起身看向那頭廚房的母親,全身抖得像一片樹葉,她努力忍住了哭泣。在母親的注視中,維拉覺得她的童年終於徹底地離她而去了。

「奧爾嘉姨媽在哪?」里奧一邊問一邊在維拉身後尋找。

維拉僵硬地站在那裡,始終無法將真相說出口。

「奧爾嘉不在了。」母親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代維拉回答了,「我們的奧爾嘉,她是這個國家的英雄,從今往後我們必須這樣來看待她。」

「可是……」

母親將維拉擁進懷裡,她抱得太用力,讓兩個人都有了窒息的感覺。此時此刻她們之間只剩下沉默;回憶在沉默裡來回傳送,像是染料滴進了水裡,沒有形狀,卻極具穿透力。

就在她們分開,看著彼此的時候,維拉明白了: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不會再提起奧爾嘉,一直要等到這種尖銳的痛苦被磨鈍、撫平,變成某種她們能應付的東西時才可以。

「你需要洗個熱水澡。」過了一會兒母親對維拉說道,「還有你手上纏的繃帶也該換換了,跟我來吧。」

回到列寧格勒最初的那幾天維拉好像是在夢裡度過的。白天她和圖書館其他的工人一起,將館內最珍貴的書籍打包準備運輸。整理書籍的過程中,她——一個圖書館最底層的工人——竟意外地拿到一本初版的《安娜·卡列尼娜》。書頁厚重得出奇,她捧著書閉上眼睛神遊起來。黑暗中,她看到穿戴皮草和首飾的安娜跑過皚皚的雪地,奔向渥倫斯基伯爵……

直到有人疾聲喊她的名字她才猛地回過神來,這本珍貴的書冊也差點從她手中掉落。她立刻漲紅了臉,忙垂下眼盯著地板,口中含糊地道了句歉後又回去繼續幹活。這個周結束的時候,工人們已將超過三十五萬冊的名家名作打包裝箱,送去安全的地方。他們搬來沙袋塞滿圖書館的閣樓,把其他重要的作品轉移到地下室。閱覽室一間接一間地清空、關門,再用木條釘死,最後只留著幾個最小的房間向讀者開放。

下班以後,維拉的肩膀因為長時間舉重和拖行箱子痠疼不已,但這一天還遠不到結束的時候,她還不可以休息。離開圖書館後維拉不直接回家,而是費力地走過幾條佈滿重重防護的繁忙街道,然後排到她第一眼看到的一支長隊裡去。

她不清楚自己排的這條隊伍是買什麼的,說實話她也不在乎。自從實行糧食配給以及設定了取款限額後,所有人都是能買到什麼就算什麼。維拉跟她大部分朋友和鄰居一樣,基本沒什麼錢。她的配額只允許她每天買四百克麵包,一個月買六百克黃油。靠著這些他們一家就能餬口。近來她常常反思自己幾年前做的決定:要是當初她選擇到麵包廠工作,此時她和家人也許就能吃得更好些。興許她還能在廠裡擔任要職,這樣食品的配額也能多一些。

一連排了幾小時的隊,到了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才終於輪到她,可留給她的東西只剩下幾罐泡菜而已。她買了三罐——她只買得起這麼些。

回到公寓時,她看到母親和外婆坐在餐桌邊,輪流抽一支菸。

維拉一言不發——這段日子她們都很少說話——徑直繞過她們去看床上的孩子。她彎下腰親吻兩個孩子柔軟的臉頰。這時的她又累又餓。回到廚房,母親給她盛了一盤冷冰冰的蕎麥粥。

「今天所有的運送都結束了。」維拉坐下時聽見外婆這麼說道。

「我以為他們還要繼續疏散城市。」維拉看著外婆說。

母親搖搖頭,「我們做不了主,現在對我們來說這事就這樣了。」

「德國人已經攻下了姆戈。」

維拉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算聽不懂,看母親絕望的眼神也應該懂了。「這麼說……」

「現在的列寧格勒已經成孤島了。」母親深吸了一口煙後又遞給外婆,「跟四面八方的地區都切斷了聯絡。」

物資供應也切斷了。

「那我們能做什麼?」維拉問。

「做?」外婆說。

「冬天就要來了。」母親安靜地說,「我們需要食物和一個大肚火爐。明天我會帶著孩子去一趟市場。」

「可你打算用什麼換東西呢?」

「我的結婚戒指。」母親說。

「終於開始了。」外婆擰滅了菸蒂。

維拉看到了母親和外婆對望的眼神,看到了那種不必言明的悲傷在上一代母女之間傳遞,這讓她既害怕,同時又有種寬慰的感覺。這一切她的母親和外婆都曾經歷過。戰爭於彼得堡而言算不得什麼新鮮事。他們會安然度過,就像之前一樣,他們只要再謹慎一些,再聰明一些就能倖存。

城市變成了一條單調的長線。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禮節。物資配額被一削再削,很多時候就算拿著配給卡也買不到什麼食物。疲憊、飢餓和害怕就是維拉每天的狀態,其他人也一樣。她清晨四點便起床去排隊買麵包,下了班後她再步行數里路去城郊,拿東西跟農民交換食物——一升伏特加換一袋蔫巴巴的土豆;一雙穿舊的冬靴換一磅豬油——然後滿山遍野地翻找被遺漏的蔬菜。

這樣做並不安全,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實在沒有辦法了。尋找食物就是一切。眼下已經沒有人會去圖書館了,但她必須繼續去上班,以保證能得到她的工人配額。此時她正走在從鄉下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快,儘量挑有遮蔽的路走,那袋寶貴的土豆被她藏在裙子下面,像一個未出世的嬰兒。

就在她走到離公寓不到一里路的地方時,空襲警報響了起來,巨大的聲響穿透了臨近的幾條空蕩蕩的街道。等警報聲過去後,她聽到了飛機的轟鳴,而且越來越近。

在聽到響亮的鳴聲後她忙向左邊公園的戰壕跑去。可沒等她跑到街對面就聽到了爆炸的聲音。塵土和碎片如雨點般從天空落下。幾棟建築在這次空襲中相繼被摧毀。

再之後,是一片死寂。

維拉慢慢地站起來,兩條腿不住地打戰。

土豆好好的。

她從壕溝裡爬出來,拍去身上的塵土,緊接著往家的方向狂奔。她的四周是沖天的火光和滾滾濃煙。人們在尖叫和哭喊。

轉過街角,她住的公寓樓就在眼前。幸好,它還完完整整地立在那。

可隔壁的那棟樓卻被毀了,只剩了半邊,另外半邊變成了一堆冒著煙的碎渣石。走近一點她看到一間保留完好的客廳——綠色的碎花牆紙還好好地附在牆壁上,一張擺著餐具的餐桌,牆上掛著一幅畫。只是沒有人。就在她站定的同時,餐桌上方吊著的枝形吊燈晃了兩下後直直地掉了下來,將桌上的餐具砸得粉碎。

她在地下室裡找到了和鄰居擠在一起的家人。等警報解除的訊號響起,他們才回到樓上,安頓孩子們上床睡覺。

這僅僅是個開頭。第二天,維拉和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到市場尋找那種傳統的大肚火爐。母親說,要是買不到那樣的火爐,他們過冬就會成問題。

最後他們在市場最靠裡的一個小貨攤上找到了。攤主是一個皮膚黝黑、酒氣熏天的人,他身上戴的首飾看樣子也就是一星期前剛到手的。對這樣的人維拉通常都不會多看一眼。

她把兩個孩子抱得緊緊的,在這個男人往她臉上噴酒氣的時候努力不做出厭惡的表情。

「只剩最後這一個了。」他搖搖晃晃站不穩,一直色眯眯地斜眼瞟維拉。

母親取下她的結婚戒指。那一圈金子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暗沉。「我用這隻金戒指跟你換。」母親對他說。

「這年頭金子有什麼用?」他不屑地冷嘲道。

「戰爭總有結束的一天。」母親說,「我還有別的。」她解開外套,從懷裡掏出一大罐白糖。

那攤主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如今的白糖就和金粉一樣。這一定是外婆或者媽媽從她們工作的食品倉庫偷來的。

男人伸出沙包大的拳頭,手指頭像蛇一樣纏上罐子,並一把奪了過去。

母親似乎並不心疼,也毫不在意她的結婚戒指被這樣一個男人佔為己有。

四個人一齊將爐子和一個排氣管拖回公寓,又磕磕碰碰地把它抬上樓。等把爐子安置到位,排氣管也接到窗外後,母親拍了拍手。「這就成了。」她說,緊接著是一陣咳嗽。

這隻代價不菲的爐子體積不大,外觀頗醜陋,鑄鐵的爐身上有一對抽屜,只是開合不太靈便。爐子上接出一根長長的金屬排氣管,順牆而立,然後再從一個新鑿開的孔通到室外。維拉很難相信這東西竟然值得母親用結婚戒指去換。

「那罐白糖挺多的。」母親從跟前經過時,維拉小聲說道。

「我知道。」母親停頓了一下,「是你外婆拿回家的。」

「她可能會惹上麻煩。」維拉湊到母親近前,依舊很小聲,「貝德耶夫食品倉庫是受到嚴格監管的。幾乎全城的食品都集中在那裡。而你和外婆都在那裡工作,要是你們誰惹上麻煩……」

「我知道。」母親盯住維拉的眼睛,「她這會兒還在倉庫工作,加班。她會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可是……」

「有沒有麻煩還不一定呢。」母親說著又咳嗽起來。這種伴著氣泡聲的乾咳讓維拉沒來由地聯想到泥濘的河流和炎熱的天氣。

「媽,你沒事吧?」

「我很好。都是因為炸彈弄得空氣裡全是煙塵。」

沒等維拉回答,甚至該說什麼,空襲警報響起了。

「孩子們。」維拉尖叫,「快過來。」她一邊召集她的孩子,一邊迅速地取下掛在牆上的外套。

「我不想去地下室。」里奧哼哼唧唧地抱怨,「那下面好臭。」

「臭味是從紐斯凱太太身上發出來的。」阿妮婭補充道。原本皺著眉頭的小臉露出了微笑。

里奧也跟著咯咯笑起來。「她身上的味道像捲心菜。」

「不要說了!」維拉不知道這樣的童真還能在她的兩個孩子身上保留多長時間。她幫里奧扣上外套的紐扣,牽起他的手。

外面的走廊上,鄰居們已經排著隊準備下樓了。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一種恐懼與順從組合在一起的複雜表情。倘若炸彈真的落到了他們的公寓樓上,沒人相信鑽進地下室就能躲過去。只是這種時候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他們只有去。

維拉輕吻她的兩個孩子,再用力地挨個擁抱一遍。然後她把孩子們交給母親。

她的家人和鄰居下樓逃命,而維拉卻上了樓。她喘著粗氣順著骯髒、昏暗的樓梯爬上公寓的頂樓。屋頂的平臺上遍地是垃圾,一面矮牆的牆根下放著一個長鐵鉗和幾個裝滿沙子的桶。從這裡可以一眼看到列寧格勒的最南面。她看到了遠處的飛機。不同於之前僅只是一到兩架的小規模,這次來的飛機有數十架之多。起初是幾個小黑點,它們一路避開懸在城市上空的防空氣球越飛越近,很快她就看到了閃光的螺旋槳和機尾的細節。

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飛機後面噴出陣陣濃煙,火光閃閃。

一架飛機飛到了頭頂……

維拉抬起頭,看見飛機鋥亮的銀色機腹艙門開啟,投下了幾個燃燒彈。她驚恐地看著一個燃燒彈就落在距她不過十五英尺的地方,同時聽到了炸彈發出的嘶嘶聲。她連忙跑過去,慌亂中腳被一截木頭絆了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口腔裡頓時充滿了血腥味。她忍著痛迅速爬起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緊接著她抄起鐵鉗,準備去撿那顆嘶嘶作響的炸彈。可這事做起來很有難度,留給她的時間並不多,她越是著急,兩隻手越是抖得厲害。她費了好長時間才讓鐵鉗固定住炸彈,這時炸彈下面的木樑已經被點燃,火苗伴著一股黑煙高高躥起。迎面撲來的熱浪讓她害怕,臉上不停冒出的汗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咬著牙握緊鐵鉗把手,將那顆長形的燃燒彈抬起,從公寓樓的一側扔了下去。隨後是砰的一聲,炸彈落在樓下的草坪上,在那裡它就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了。可做到這一步還沒有結束,她丟下鐵鉗,再折回頭去處理炸彈引燃的那一片區域。所幸火勢不大,她拼命用腳踩滅了火,又將一桶沙倒在上面。

見火滅了,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心跳得飛快。如果不是她在這裡,那顆燃燒彈將一路往下燒,從頂樓一直到最底層,直至燒穿整棟大樓。

炸彈最終會到達地下室。那個小小的房間裡擠滿了躲避空襲的居民。包括她的家人……

夜幕降臨時維拉還跪在屋頂硬邦邦的地面上。整個城市彷彿都在燃燒,煙霧翻滾著直衝上空。現在已經看不到飛機的影子了,可滿城的煙霧並沒有消散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濃,轉成了深紅色。醒目的橙黃色火焰在建築物之間搖擺,火舌舔舐著濃煙腫脹的腹部。

終於聽到了警報解除的訊號聲,可驚魂未定的維拉一動也動不了。這時唯一能讓她鼓起些許勇氣的是她的兩個孩子,一想到他們此刻可能正害怕得直哭,她掙扎著站了起來,拖著兩條顫抖不止的腿慢慢地走下樓,回到公寓。這時母親和兩個孩子已經在家等她了。

「你看到大火了嗎?」阿妮婭咬著嘴唇問。

「起火的地方離這還遠著呢。」維拉努力對女兒露出燦爛的笑,「我們很安全。」

「媽媽,可以給我們講個故事嗎?」里奧含著拇指對維拉說。他睏倦地閉上眼睛,隨後又強撐著睜開。

維拉一手抱起一個孩子,用兩側的胯骨托住他們。她沒有力氣帶他們去刷牙,直接把他們放到了床上,隨後自己也爬上去和他們躺在一起。

母親在客廳的餐桌旁坐下,點燃了她今天內唯一能抽的一支菸。香菸的味道消失在這座城市燃燒的強烈氣味中。空氣裡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味,像是焦糖在爐子上熬了太久的味道。

維拉摟緊兩個孩子。「從前有一個鄉下女孩。」維拉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可是很難。她的腦袋亂糟糟的,一直在為樓頂上的那一幕後怕,當時情況可能會演變成怎樣的後果,而她又會失去些什麼。她發誓,到現在她都還能聽到那顆燃燒彈凌空而降的聲音。它帶著呼嘯的風聲朝她飛來,最後一聲巨響落在她的旁邊。

「她的名字叫維拉,對不對?」阿妮婭緊緊依偎著她,聲音裡帶著昏沉的睡意。

「她的名字叫維拉。」她感激女兒的提醒將她的思緒拉回來,「她是個貧窮的鄉下女孩。一個無名之輩。不過當時的她並沒有意識到……」

「給他們講講你的故事也好。」母親對維拉說。這時她已經哄完兩個孩子,回到廚房裡了。

「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跟他們講的了。」維拉走到那張搖搖晃晃的餐桌旁,在母親對面坐下,然後將一條腿擱在旁邊的空座椅上。家裡所有的窗戶都關著,並且還用報紙蒙了起來,可她還是覺得嘴裡有灰塵味,也一直能聞到浮動在煙火味中的那股奇怪的焦煳甜香。蒙在窗玻璃上的報紙有幾處邊角軟地塌下來,透過那幾個七零八落的豁口能看到外面的情況;現在窗外已經不再是一片紅彤彤的景象,而是變成了暗沉的橘金和灰混在一起的顏色。

「爸爸以前常給我講好聽的故事,你還記得嗎?」維拉對母親說。

「我寧願不記得。」

「可是……」

「這個點你外婆也該回來了。」母親不去看她,岔開了話題。

這一提醒讓維拉又緊張起來,胃裡猛地一陣收緊。這天晚上經歷了那麼多事,她竟然忘了外婆還沒有回家。

「我肯定她不會有事的。」維拉說。

「是。」母親木然地應道。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外婆還是沒有回來;她成了數千個再也見不到的人中的一個。隨後一條新聞傳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其毀滅性絲毫不亞於昨晚的大火。

貝德耶夫食品倉庫被燒燬了;整個城市的食品商店也都在昨晚的大火中化成了灰。

外界的救援徹底被切斷,如今的列寧格勒成了一座孤城。日子一天天過,又一天天消失,九月走入尾聲,接著迎來了十月。白夜已經被黑暗寒冷的冬季取而代之。維拉依舊到圖書館去上班,但不過是為了能領到配給卡做做樣子的。現在基本上不會有人再去光顧圖書館、博物館或劇院之類的場所,即便有人去也只是為了取暖罷了。短短幾個星期的時間裡,天色一日暗過一日,凜冽的冷氣直往人的後脖頸上撲。尋找食物果腹成了頭等大事,其他的事一概不重要了。

維拉每天清晨四點鐘起床。套上毛氈靴和毛呢外套,把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高高拉起,只露出一雙眼睛。接著她走到外面,只要看見賣食品的地方就擠上去排隊。現如今想排上隊都已經很難了,更不用說真的把食物弄到手。強壯的人會毫不客氣地把弱小的人推開。所以在任何時候都必須小心謹慎,保持警惕。你在拐角處碰到的某個看似面善的年輕女孩沒準轉眼就把你偷個精光,站在路邊的孱弱老人說不準也在打你的主意。

下班後,維拉回到冷冰冰的公寓,六點左右坐下來吃晚餐。只不過現在他們每頓吃的東西已經算不得一餐了。運氣好的時候會有幾塊土豆,但絕大部分是水多過穀物的蕎麥粥。孩子們抱怨個不停,她的母親在角落裡靜靜地咳嗽。

十月時列寧格勒下了第一場雪。以往的初雪總是叫人開心的,這種時候大人會帶著小孩興沖沖地跑到公園裡堆雪人和雪城堡。但在戰爭時期自然是不會有這種事了。細密的雪花片像蒼白的死神,從他們破敗的城市上空落下。城裡所有的防禦設施——龍牙,鐵柵牆,壕溝——都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突然間這座城市又變漂亮了,落雪的拱橋、結冰的水道和白色的公園組成的美景宛如仙境一般。只要不去看那些殘破的建築,還有一間間商店被燒盡後留下的破磚堆,你大概就能騙過自己……然而到了晚上七點,現實又會硬生生地回到你面前。每天傍晚的這個時間德國人的飛機都會來投炸彈,準得像時鐘一樣。

雪一旦下開了便再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管道被凍住,電車過了一站後就被越積越多的雪困住,再也走不了。坦克和卡車徹底從街道上消失,也再看不到列隊走過的軍人。走遍整個列寧格勒也看不到一隻寵物。事實上城市裡也只剩下維拉這樣的窮人了。他們裹著臃腫的衣服,像難民一樣在冰天雪地裡到處尋找能算得上食物的東西。而食物的配給幾乎每週都在削減。

維拉吃力地往前走著,飢餓讓她每一步路都走得無比艱難,有時甚至連走下去的意志都難以維持。她努力不去想花七小時排隊的煎熬,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今天得到的那點葵花籽油和粕餅上。她將一個紅色的雪橇拖在身後,在厚實的積雪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雪橇不時會磕碰到埋在雪下面的東西,有時是一截樹枝、一塊石頭,有時是一具冰凍的屍體。

死屍是從上週開始出現的。公園的長椅和建築物前的門廊上不時能見到穿著禦寒衣物被凍死的人。

你得學會對他們視而不見。維拉無法置信這是真的,可這就是現實。一個人越是被飢寒所迫,眼界就會變得越短淺,最後到了除了自己親近的人之外,其他一概都不關心的地步。

離公寓還有四個街區,劇烈的胸痛讓維拉渴望能停下來歇一歇。她甚至還幻想了一番——在路邊找一個長椅坐下,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也許還會碰上一個路過的好心人,請她喝上一杯燙乎乎的甜茶……

她費力地吸了一口冷氣,努力不去在意腹中不斷折磨撕咬她的空虛感。那樣的幻想會要了她的命。一旦她坐下休息,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樣的事已經成了如今列寧格勒的常態。染上一點小咳嗽,一道小傷口發炎,抑或僅僅是覺得乏力想爬到床上歇息那麼一個小時,都會讓一個人突然死去。維拉每天在圖書館都會聽到某個同事沒來上班的訊息,誰都知道那樣的缺席就代表著他們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她機械地邁著兩條腿,拖著她的雪橇,緩慢地在雪地裡前行。她從涅瓦河走出去近一英里的路才在河面上找到一個冰窟窿,從那她打了一加侖水。站在公寓樓前,她花了點時間把氣喘順,然後開始爬通向二樓那段漫長的樓梯。之前放在雪橇上的一加侖水這時被她抱在胸前,讓這冷冰冰的東西一刺激,她的肺疼得更厲害了。

公寓裡還算暖和。一進門她就立刻注意到家裡的椅子又壞了一把。它歪倒在地上,沒了兩條腿,靠背也被劈開了。少了這把椅子,他們一家就沒法同時坐在餐桌旁吃飯了。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們基本沒有東西可吃。

里奧穿著外套和靴子趴在廚房的地上,拿著兩輛玩具卡車在玩打仗的遊戲。聽見維拉進門他揚起頭來看她。有那麼一瞬間,維拉覺得自己離開家不是隻有一天的時間,而是有一個月那麼久。她看到里奧的兩邊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一雙眼睛安在他消瘦的臉上顯得大得不成比例。眼前的男孩已經不再是她的寶貝兒子了。「你帶吃的回來了嗎?」里奧問她。

「有吃的嗎?」阿妮婭也問。她從床上爬起來,身上還裹著她的毯子。

「有粕餅。」維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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