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晚餐時她們點了紅酒,隨意聊聊天,然後又一次舉杯祝母親八十一歲生日快樂。享用完美味的一餐後,她們在燈火通明、佈置得頗有幾分拉斯維加斯氛圍的遊輪上逛了逛。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小劇場,一個身穿橘色亮片連身衣的男子在那裡表演魔術。他一會兒讓那位幾乎快衣不遮體的助演小姐消失;一會兒是送一朵紙玫瑰給她,花到她手裡又立刻變成一隻白鴿飛走;最後還把她大卸八塊,再完完整整地復原。

魔術師的每一個戲法都引得母親熱情地鼓掌,臉上帶著孩童一般的笑。

梅瑞狄斯根本沒辦法把視線從母親身上挪開。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是那麼生氣勃勃,幾乎是快樂的。僅此一對比梅瑞狄斯才意識到,原來在她的印象中母親的美一直是冰冷,沒有溫度的。而今晚她展現出的完全是另一種美,更柔軟也更溫暖。

看完表演後,她們慢慢往客房的方向走。在擁擠的過道上,置身於同行乘客熱鬧的對話聲和賭場清脆的鈴聲中,她們三個人顯得異常沉默。因為一塊巧克力蛋糕和上面點亮的小小蠟燭,今天之內好像有一些事情發生了改變。但梅瑞狄斯不太能確定具體改變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會對她們產生什麼影響。她只知道現在的她已經失去了保持獨立的勇氣。二十五年多的時間裡,她將自己圈固在圍牆裡,拒絕真正地去看看母親,也竭力不讓自己對她有任何需求。彷彿只要保持這樣的距離她會找到力量。至少是她想象中的力量。但現在這種力量已所剩無幾,她很慶幸現在時間已晚,今晚可以不必繼續講故事了。

到了客房門口,妮娜停了一下,「今天我過得很愉快,媽媽。祝你生日快樂。」她有些笨拙地走上前,拉過母親擁抱了她一下,在母親還沒來得及抬起胳膊之前兩人就分開了。

梅瑞狄斯也想學妮娜的樣子,可一看到母親的藍眼睛她就覺得軟弱,沒有勇氣往前邁步。「我……我想你今天一定累了。」她說,笑容侷促不安,「趕緊上床睡覺,明早要早起。明天我們的遊輪會經過冰河灣,想必能大飽眼福了。」

「謝謝你們幫我過生日。」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說完,她開啟客房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梅瑞狄斯開啟她們住的客房門,和妮娜並肩走了進去。

「我先用浴缸。」妮娜齜牙咧嘴地笑著說道。

梅瑞狄斯置若罔聞。她從床上拾起一條毯子披在身上,走到客房後面的小陽臺。儘管外面天色昏暗,但從這裡還是辨認出海岸線。零星幾處燈游標識出有人生活的地方。

她背靠在推拉門上,想象著隱沒在黑暗中的景色。其實一切神秘和美好的東西自始至終都在那裡。雖然現在她看不到,但景色並不會變。看到和看不到,不過是時間和角度的問題。就好像對母親,也許關於她的一切自始至終都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只是梅瑞狄斯找錯了角度,抑或是沒有藉助足夠的光亮去看清。

「梅瑞狄斯,是你在旁邊吧。」

從梅瑞狄斯右邊黑漆漆的陽臺上傳來母親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這是現實給她的又一次衝擊:遊輪的一側有幾百個這樣凸出的小陽臺,彼此緊挨在一起,但在黑暗中它們卻像是各自存在於獨立的空間中,沒有任何瓜葛牽連。「是我,媽媽。」她應道。她只能依稀辨認出母親的輪廓,隱約看到她的白髮在夜色中的光澤。

梅瑞狄斯和母親在這一點上很像。有心事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到外面來走走。

「你在想你的婚姻。」母親說。

梅瑞狄斯嘆口氣,「我也不指望你能給我什麼建議。」

「失去愛人是可怕的,」母親柔聲道,「但拋棄愛卻更叫人難以承受。這會成為你餘下的日子裡反覆困擾你的一個結,讓你一次次自問,就那樣撒手是不是太輕率、太沒耐心了?這些是你願意承受的嗎?還是你覺得自己還可以再次對一個人投入那麼深的感情?」

母親軟化的聲音傳進梅瑞狄斯耳裡就好像融化的痛苦。「你懂失去的滋味。」她輕聲道。

「這種滋味我們都懂。」

「當初我愛上傑夫的時候,那感覺就好像是人生第一次看到陽光。那時的我自然無法忍受離開他。但是慢慢的……也就無所謂了。我們結婚的時候太年輕了……」

「年不年輕跟愛沒有關係。就算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也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我不再快樂了。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記得你以前很愛笑,就是你開禮品店那一陣子。也許你不該接手果園的生意。」

梅瑞狄斯驚訝得只會一個勁地點頭。她完全沒有想到母親竟然有留意過自己。「可是果園對爸爸很重要。」

「是這樣。」

「我錯就錯在總是為別人而活,為爸爸,為我的孩子。主要還是為那兩個丫頭,現在她們有了自己的生活,忙得連電話都顧不上打一個。我必須牢牢記著她們的日程安排,像大偵探赫爾裡克·波洛似的去查探她們,追蹤她們的下落。我就是一個拿著電話的賞金獵人。」

「因為你給了吉莉安和麥蒂翅膀,並且教會了她們飛翔,所以時候一到她們自然要遠走高飛。」

「真希望我也能有一對翅膀。」梅瑞狄斯的聲音很輕。

「這是我的錯。」母親說。她站起身來,陽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吱吱悠悠的聲音。

「為什麼?」梅瑞狄斯問。她走近隔開兩個陽臺的護欄,感覺母親也朝她這邊靠近了一些,突然間她們變成了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一步的距離。她終於看清了母親的眼睛。

「我會在故事裡解釋為什麼。」

「等故事講完以後,我是不是就能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模糊不明的光影交織下,母親的臉似乎皺在了一起,好像那種老舊的蠟紙。「等全部結束後,你會知道錯的人不是你。現在到我屋裡來吧。我今晚給你們講盧加河畔發生的事。」

「你確定嗎?現在已經很晚了。」

「我確定。」母親說著開啟推拉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梅瑞狄斯回到光線明亮的客房,這時妮娜已經坐在床上,正拿著一塊毛巾擦溼漉漉的黑色短髮。

「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吧?」

「媽媽想再給我們講一段。」

「今晚嗎?」妮娜從床上跳起來,擦頭髮的毛巾掉到了地上她也不理會,一轉眼已經衝到了房間的另一頭。

梅瑞狄斯撿起地板上的溼毛巾,拿進浴室好好掛起來。

「可以了嗎?」妮娜站在門口催促。

梅瑞狄斯轉身看著妹妹說:「你有翅膀。」

「什麼?」

「我可能就像鴕鳥,或者渡渡鳥。在地面待的時間太長,已經失去了飛行的能力。」

妮娜大笑著伸出胳膊攬著梅瑞狄斯,將她拉出了客房。「你才不是什麼狗屁鴕鳥。而且我告訴你,鴕鳥是一種很可惡的鳥,孤傲得要命。」

「那我是什麼?」梅瑞狄斯問,這時妮娜的手已經敲上了母親的房門。

「也許是天鵝吧。這種鳥終生只有一個伴侶,你知道吧。好像它們一旦離了伴侶就再也不能飛了。」

「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可真奇怪。你不是個浪漫的人。」

「對。」妮娜看著梅瑞狄斯,「可你是啊。」

妮娜的話讓梅瑞狄斯有些吃驚。她從來沒有把「浪漫」這個標籤貼到自己身上。只有父親這樣不計得失地愛所有人,且永遠不會失了姿態的人才配得上這個詞。或者是傑夫,他從來不會忘了睡前的晚安吻,不管多晚或他那天過得有多不順。

也許那些年紀輕輕便尋到靈魂伴侶的女孩子也可以說是浪漫的,儘管她們可能並不知道這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

門開了,母親站在門口等著她們,她的白髮披散下來,遊輪提供的藍色浴袍裹在她的身上顯得太過肥大。這個顏色和母親極不相稱,梅瑞狄斯看著有些發愣。

但更讓她驚訝的是母親接下來說的話:「維拉看得到顏色。」

站在她旁邊的妮娜倒抽了一口氣。「沒錯。這麼說你能看到顏色?」

「不。」母親卻說。

「那怎麼……」

「不要提問。」母親說得很堅定,「這是我們之前說好的。」她走到床邊,爬上床,背靠在幾個摞起來的枕頭上。

梅瑞狄斯跟在妮娜後面進房間,之後和她並排坐在雙人沙發上。靜默中她聽到了海浪拍打一側船舷的聲音,混合著她們三個人安靜的呼吸聲。

「維拉怎麼也不敢相信她必須得再次離開她的孩子。」母親的聲音很輕,但卻有十足的力量。她看上去不再是脆弱而衰老的樣子。事實上,她的臉上浮上了一層淡淡的笑意,眼睛緩緩地合上了。

尤其是她歷經千辛萬苦才把他們帶回家。可此時的列寧格勒已經成了一座只有女人駐守的空城,她們必須抵禦德國人。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維拉第二次同她的孩子吻別,距離第一次離別還不到一週的時間。他們一個四歲另一個也不過五歲,任何一個做母親的都無法丟下這樣年幼的孩子,但戰爭讓一切都改變了。正如維拉母親曾經預料的那樣,維拉正在做著短短數月前根本無法想象的事。

狹小的公寓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維拉。她跪坐在孩子們面前,「媽媽和奧爾嘉姨媽要上前線保衛列寧格勒。我們不在的時候你們必須堅強起來,要像個大人一樣,明白嗎?外婆會需要你們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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