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的眼睛裡立刻含滿了淚水,「我不要你走。」
維拉不敢看兒子悲傷的眼睛,她稍微別開臉看向女兒。在她心裡阿妮婭已然是一個堅強的孩子了。
「要是你不回來怎麼辦?」女兒輕聲詢問,她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哭出來。
維拉伸手進口袋摸索那個她本想帶走的寶貝。她緩緩地抽出手,一隻漂亮的寶石蝴蝶躺在她的手心裡。「給你。」她鄭重地囑咐阿妮婭,「你要替媽媽保管好這個。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樣,你要相信我會回來找你們,而且不管我到了哪裡,我都會想著你和里奧,都會愛著你們。沒事不要拿出來玩,也別弄壞了。這個東西就代表了我們,有它在我就一定會回到你們身邊,好嗎?」
阿妮婭接過蝴蝶,小心翼翼地將它握在小手裡。
維拉最後一次親吻了他們。
她站起身,目光和屋子那頭的母親對上。所有的話都在她們的眼睛裡——告別,保重自己,和歸來的承諾,還有臨別前的擔憂。維拉知道這時候應該上前去抱抱母親,但這樣她一定會哭,她不能當著孩子們的面掉眼淚。於是她去取下了掛在門邊的一件冬季大衣,將它搭在肩頭。
她和奧爾嘉沒有耽擱太久就擠上了一輛貨運卡車的後鬥。與她們同行的是十數個年輕女子,她們大部分還穿著絢麗的夏裝,腳上穿著涼鞋。換作以前,她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去露營的年輕姑娘,目的地也許是烏拉爾,或者黑海,但現在沒人會認錯她們。因為她們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有笑容。
來到盧加河畔,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有人,大部分是年輕的姑娘和婦女。所有人都正在拼命修建阻止德國人入侵列寧格勒的大型戰壕和防禦工事。一群女人在地面上弓著腰,用十字鎬和鏟子翻動泥土,看樣子已經筋疲力盡了,汗水混著泥灰在她們的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汙痕,身上穿的裙子也弄得破破爛爛。可她們是俄國人——是蘇聯人——沒有人敢怠工或口出怨言,這種事連想都不會有人去想。
維拉站在太陽底下聽一個同志交代要做的事,幾里外就是一片森林。奧爾嘉靠過來挨著維拉,握住她的手。她們像兩個士兵似的站在那裡聽從安排,可看上去卻還是孩子的模樣,只不過她們並不知道。而這是在往後無數個日夜到來前,她們能享受的最後的平靜時刻。之後她們便扛上鐵鎬,吃力地走向河岸線。在那裡,已經有大片的土地被翻開。跳進壕溝,她們加入到一支看不到頭的隊伍裡。這個由一眾婦女和上了年紀的男人組成的隊伍不停地折騰著腳下的土地,日復一日,不停地挖,直至雙手被磨起泡、出血,直至咯血,直至流出的眼淚也是黑色的。
到了晚上,姐妹倆就和其他姑娘一道擠在穀倉裡睡覺。一天的勞作下來,她們每個人都神情恍惚,又累又髒,維拉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整個穀倉裡有一股灰塵、泥土、汗水和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七個晚上,維拉在穀倉裡尋了處僻靜的角落過夜,她拾了些小樹枝來生起一堆火。但這火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微弱的小火苗發揮不了太大作用,所以她動作麻利地燒了一口熱水給妹妹。晚餐吃的捲心菜湯基本上都是水,根本不頂餓,而且早就消化得差不多了。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在她們旁邊的是一個年紀偏大,體格壯實的女人。她背靠著乾草捆,盯著自己髒兮兮的指甲看個沒完,好像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似的。那張肉鼓鼓的髒臉看著陌生,但她的眼裡卻有某種令人安慰的東西。
「看我的手。」奧爾嘉放下了維拉給她的那杯熱水,「我在流血。」
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困惑,帶著一點訝異,彷彿疼的不是她,甚至那些血都不是真的。
維拉端起妹妹的手,看到她的掌心上沾著血,還有破開的水泡。「幹活的時候你得用布把手纏好,我教過你的。」
「他們今天一直盯著我。」奧爾嘉小聲說,「思羅特科夫同志和普里特金同志。我覺得他們已經知道爸爸的事了。我不敢停下來弄裹手布。」
維拉皺起眉頭。這一週裡她已經聽妹妹說過一次這樣的話了,但這次她意識到有些不對勁。奧爾嘉始終不與她的眼神接觸。她們身邊已經有女孩死了,是她們親眼所見。而就在昨天,一顆炸彈在附近落下,有半天時間奧爾嘉的耳朵都處於失聰狀態。
突然外面警報聲大作。一開始飛機的聲音聽上去還很遠,和夏日裡外出野餐時聽到的蜜蜂的嗡鳴聲沒什麼區別。可聲音越來越大,瀰漫在穀倉裡的恐懼氣氛也變得明顯起來。姑娘們忙著挪位置,或者乾脆平躺下來,無奈這裡實在沒有地方給她們躲藏。
炸彈投下了。紅色和黃色的火光映亮穀倉,黑色的濃煙從木條牆板的縫隙透了進來。空氣一下子變得灰暗而渾濁,維拉感覺眼睛刺痛。不知哪裡有個人在尖叫。
奧爾嘉縮起身子,但並沒有挪動的意思。她還在盯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手掌看。接著她開始有條不紊地將水泡鼓起的死皮撕下來,血立時從新撕開的傷口冒出來。
「別這樣。」維拉一把扯開妹妹的手。
「蜂蜜。」
這個詞說得很大聲,但一開始維拉沒反應過來。她現在腦子唯一能轉過彎來的事是有顆炸彈爆炸了。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人在哭。
接著她又聽到了一次:「蜂蜜。」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年紀稍長的女人已經湊到了她跟前。維拉看清了她常抽菸的嘴兩邊深深的法令紋,還有她疲倦的眼睛下面墜著的兩個發紫的眼袋。女人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瓶子,「在你妹妹的傷口上抹點蜂蜜。」
這個女人慷慨的舉動讓維拉震驚。在盧加河防線蜂蜜是比黃金還要寶貴的東西,當然最寶貴的還是食物和藥品。
「你為什麼幫我們?」維拉在奧爾嘉的傷口上抹了一點蜂蜜後問道。
女人看了看她,「我們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了。」她說完後又擠回到乾草捆中間那個屬於她的位置。
「你叫什麼名字?」維拉問她。
「這不重要。」女人說道,「仔細看著你妹妹,她現在這種眼神我以前見過。她情況不太好。」
維拉鼓足勇氣點點頭,但這個女人的話卻宛如一陣徹骨的寒風。她之前一直安慰自己說奧爾嘉的失常只是因為睡眠不足和飢餓,但現在她也看到了女人提醒她的問題:妹妹睜大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奧爾嘉經受不住這幾日來的折磨:尖叫聲,永無止境的勞作,看著和自己同齡的女孩被炸得支離破碎的恐懼,而最糟糕的是不知什麼時候會突然降臨的危險。奧爾嘉崩潰了。她經常自言自語,基本不怎麼睡覺,大把大把地扯下自己的頭髮。
「到我這來,奧爾古什卡。」維拉將妹妹攬進懷抱。兩姐妹爬回她們的床鋪,這種乾草鋪成的床鋪既不柔軟,也沒有香甜的味道。
「我看到爸爸了。」奧爾嘉說,聲音好似夢囈一般。她好像已經忘了她們是誰,現在在哪,也忘了那個人是她們絕對不可以說起的。
「噓!」
「給我講個故事吧,維拉。講講王子的事,還有那些給你送玫瑰花的那些男孩。」
維拉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但她還是溫柔地撫摸著妹妹髒亂纏結的頭髮,用她僅有的東西——她的聲音——來安撫她們的心靈:「雪國是一座建在圍牆裡的神奇城市,夜晚永遠不會降臨在這裡。白色的鴿子在電話線上築巢……」
奧爾嘉睡去後很久,維拉還在編織著美麗的語言,她想用自己僅有的辦法改變周圍的世界。一直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她才俯下身親吻了妹妹沾滿血的手掌,血的鐵鏽味混著蜂蜜的甜味傳到她的唇間。那些蜂蜜她本來也可以塗一點在自己長滿水泡的手掌上,但她沒有想過要這樣做。「睡吧。」她輕聲說。
「我們明天能見到媽媽了嗎?」奧爾嘉迷迷糊糊地問。
「明天還不行。」維拉抱緊她,「但是快了。」
那一天的陽光明媚又燦爛。如果不是德國人的炸彈炸燬了視線之內的所有東西,如果不是他們的坦克不斷向前逼近,這裡本該有鳥語花香,松樹該是蒼翠的而不是如今的焦黑色。實際上這個地方的美景早就不復存在了。巨大的戰壕就像一道道褐色的致命傷,硬生生在地表扯開一條條口子。女孩們像爬蟲一樣在壕溝裡工作,士兵們在這裡和不遠處的前線之間往返奔忙。如果盧加河的防線失守,如果德國人跨過這裡,那列寧格勒也將會淪陷。這一點大夥兒都深信不疑。於是他們拼命地挖,不管是雙手被磨得流血,還是像陽光一樣無處不在的炸彈,都不能阻止他們。
維拉強迫自己除了手中的勺子之外,別的什麼也不要去想。分給她的鐵鎬一週前壞了。雖然她很幸運又找來一把鐵鍬代替,但是因為沒有小心藏好,一天早上起來鐵鍬不見了,現在她就用一把分菜勺來挖土。
捅進去,用力推,轉一下,拔出來,這就是她從早到晚重複再重複的動作。一天下來她的脖子僵硬,肩膀痠痛,起泡的手掌像是火燒一樣。抹再多的鹽水也無濟於事(蜂蜜沒有了,那個年長的女人也早已不在了)。再加上現在她又來著例假,她的身體好像也在故意跟她作對。但最叫她擔心的還是奧爾嘉。妹妹每天都毫無怨言地來挖戰壕,可她睡不著覺也吃不下東西,每當有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奧爾嘉不逃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一隻手橫擋在額頭上,仰臉盯著飛機看。
過去的這幾個星期讓維拉明白了,再離譜的事也可能變得稀鬆平常——在泥巴地裡睡覺,四處亂竄尋找掩蔽,挖洞,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從死屍上跨過,聞到血肉燒焦的味道。可她就是接受不了這個新的奧爾嘉,炸彈就在她身邊爆炸,而她卻像瞎了一樣毫無顧忌地走動,沒心沒肺地大笑。
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只見一眾女孩和婦女在戰壕裡慌亂地爬出爬進,扯著嗓子對身邊的人尖叫,互相推搡。
奧爾嘉站在戰壕邊,她身上的裙子又髒又破;汙穢打卷的金紅色長髮用一條本來是藍色的手絹束在腦後,露出被燻黑的臉。這時密密麻麻的德軍飛機正從頭頂飛過,引擎聲轟鳴。
維拉在最前面帶路,她一邊在滿是傷痕的地面上爬行,一邊把散落的碎片撥到一邊。她大聲招呼妹妹跟上:「快過來……」
「這聲音好像媽媽的縫紉機。」
聽到這話維拉回過頭去看,奧爾嘉還站在那裡,抬著手擋在眼睛上面。她們之間已經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快跑!」維拉聲嘶力竭地喊,同一時間一顆炸彈落了下來。
轉眼間奧爾嘉已經不在那了,她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丟擲去,最後落在戰壕另一邊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爛東西上。各種碎屑也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維拉尖叫、哭喊著爬出戰壕,爬過支離破碎的地面來到妹妹身邊。奧爾嘉被埋在了碎石土堆下面,一塊磚頭壓在她的胸口——這東西究竟是從哪來的?
鮮血從奧爾嘉一側嘴角湧出,滑過她糊滿煤灰和泥土的臉頰。她的呼吸聲渾濁不清,像喉嚨裡卡著一口痰。「維拉,」奧爾嘉用發抖的聲音說,「我忘了要趴下……」
「你該好好聽我的話。」維拉抱起她,讓她緊貼自己的胸口,企圖用愛來維持她的生命,「我是你姐姐。」
「你總是……呼來喝去……」
維拉不停地親吻妹妹的臉頰。她想擦去她臉上的血,可她的手太髒了,只會弄得更糟。「我愛你,奧爾嘉。別離開我,求你……」
奧爾嘉笑了笑,接著一陣咳嗽。血混著泥土從她的鼻孔裡噴出。「記得那次我們去……」
奧爾嘉離開了。
維拉跪坐在泥地裡很久很久。直到士兵過來將奧爾嘉的屍體帶走。
之後她又重新回到戰壕裡繼續挖。不是說她毫無感覺,或者一點也不傷心難過。
只是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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