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看今晚就說到這吧。」母親說。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梅瑞狄斯。她小心翼翼地跨過和母親之間僅有一小塊地毯之隔的空間,站到她的身旁。「今晚你似乎不是特別累。」

「我承認。」母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妮娜被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嚇了一跳,隨即也站了起來。她走到姐姐身邊,「‘承認’是什麼意思?」她問。

「你說得沒錯,妮娜。你們的爸爸去世前要我答應他,一定要把這個故事講給你們聽。我不想說,可老為一件事糾結也很折磨人。」

「這就是爸爸走後……你變得失常的原因嗎?」梅瑞狄斯問,「因為你不想實現他的心願?」

「也許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吧。」母親微微聳肩,好像在說這個原因根本無足輕重。

妮娜和梅瑞狄斯在母親身邊默默站了片刻,可今晚的故事在她們母女三人之間織結起的那麼些許的親密氣氛終究還是散去了。母親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目光不再與她們接觸。

「好吧。」梅瑞狄斯最終說道,「我們明天一早來叫你吃早餐。」

「我不想吃……」

「一定要。」妮娜硬生生地打住了母親的反對,「明天我們三個人要在一起。你同我爭也好,吵也好,甚至是大罵我都可以,但你知道我的心意定了就不會改,而且到最後我總會如願。」

「她說得對。」梅瑞狄斯笑道,「要不讓她如願,她會撒潑的。」

「這絕對是句天大的實話。」母親說。

「你在開玩笑嗎?」妮娜咧開嘴笑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初次見到陽光,或者是第一次學會騎腳踏車。總之,那一刻整個世界突然亮了起來。

「快走。」母親催促她們離開,但妮娜還是看出了她強忍的笑意,這小小的變化給了妮娜希望和信心。

「走了,老姐姐。」她說著抬起胳膊親暱地搭在梅瑞狄斯肩上。

隨後兩人回到自己的客房。

兩姐妹同住的客房格局狹長,但卻意外的寬敞。裡頭設了一塊小小的休息區,擺著一張足可以做床的雙人沙發;一張咖啡桌,一臺電視,還有兩張單人床;客房的後方有一道拉門,通向客房的私人露臺。

妮娜開啟電視,畫面是一幅航海圖,標示出客輪行進的位置。此時他們正在不列顛哥倫比亞海域上,沒有手機訊號,沒有網路,也沒法收看任何電視節目。可以看電影,但要去船上的資料室借。

「浴室先歸我了。」梅瑞狄斯剛關上客房的門就衝進了浴室,妮娜忍不住大笑起來。這是她們小時候才有的對話。

梅瑞狄斯擠著我了,爸,你叫她挪到一邊去。

妮娜故意弄壞了我的角鬥機器人。

你們兩個,不要逼我把車停下來。

想起最後這句話,妮娜微笑了。等梅瑞狄斯再從浴室裡出來時她已將自己收拾得乾淨整潔,她穿著粉色的法蘭絨睡衣爬上床。妮娜接著去浴室,洗漱完畢後也爬到了床上。過了這麼多年,妮娜和姐姐終於又能並排躺在各自的單人床上。

「你在傻笑。」梅瑞狄斯說。

「我就是想起了咱們一起去露營的事。」

「‘不要逼我把車停下來。’」梅瑞狄斯說完兩人都笑了。這一刻像是有魔力一樣,將兩個分開了多年的姐妹帶回到了兒時。漫漫長途,坐在大紅色凱迪拉克敞篷轎車後座的兩個女孩為了寸許的空間爭得不可開交,約翰·丹弗那首翻越高山的歌與他們一路相伴。

「媽媽從來不參與我們的旅行。」梅瑞狄斯臉上的笑意黯淡了下來。

「她怎麼可以這麼冷漠?」

「以前我還總覺得那是因為她對我們不屑一顧,現在我也不敢肯定了。爸爸是對的,所有的事都因為這個童話故事在悄悄改變。」

妮娜點點頭,向後一靠。「那張照片……」她頓了片刻方才繼續說下去,「上面的孩子是阿妮婭和里奧,對吧?」

「有可能。」

妮娜側過身子望著姐姐。那個整晚盤繞在她們心中,且越來越重、越來越大的疑問現在就擺在眼前,根本無法忽略。「如果媽媽就是維拉,」妮娜緩緩地說,「那她的孩子們怎麼樣了?」

儘管妮娜遊歷了全世界,但在她心裡,能與阿拉斯加內灣航道壯麗的景色相匹敵的地方實在寥寥無幾。藍色的海水深邃而神秘;零星散落的島嶼上,高矮不一、草木叢生的山丘數百年來始終保持著其原始的面貌;山丘之後有輪廓崎嶇、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高山。

這天妮娜起了個大早,而回報就是能拍下晨光破水而出的迷人景象。她還意外捕捉到了一頭虎鯨在船尾躍出海面的一幕,它黑白色的身體與清晨古銅色的天空形成了極具衝擊的對比。

近七點半的時候她一直按動快門的手才終於有停下來的意思。她的手指被凍得僵硬,已經端不穩照相機了,牙齒也在一個勁地打戰。

「您想要喝熱巧克力嗎,夫人?」

妮娜依依不捨地將視線從這幅無與倫比的畫面中收回。一轉臉看到了一個相貌頗年輕的甲板服務生,她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有幾隻杯子和一個裝熱巧克力的保溫壺。來得正是時候,她甚至都不想去計較被這個年輕姑娘喚作「夫人」的些許不快了。「太好了,謝謝你。」她對服務生說。

年輕的服務生回了她一個微笑。「如果您需要的話,甲板的躺椅上有毯子。」

「這地方什麼時候能暖和點?」妮娜一邊問一邊用凍僵的手指捧起熱乎的杯子。

「大概八月時會好些。」姑娘笑著說,「這時節的阿拉斯加很美,就是這氣溫夠嗆。」

妮娜謝過服務生,隨便找了一張木質躺椅,拿起擺在上面的厚重的格子呢毛毯披在自己肩上。之後她又回到了護欄邊,出神地看著波光粼粼的藍色海水。有三隻海豚游到船邊,它們一次又一次地躍出水面然後下潛,整齊劃一的動作非常賞心悅目。

「這倒是個好兆頭。」梅瑞狄斯從後面走到妹妹身邊。

妮娜抬起一隻胳膊,將梅瑞狄斯裹進自己的毯子裡。「這地方冷死人了。」

「但是很美。」

前方的一座島嶼上,一個燈塔孤零零地立在崎嶇不平的綠色地面和海水交接的地方。

「你昨晚睡得不是很踏實。」梅瑞狄斯說著將手放到了妮娜的熱巧克力杯上。

「你怎麼知道?」

「我這段時間失眠。一團糟的婚姻會給你不少驚喜,失眠就是其中之一。你又是為什麼翻來覆去睡不著?」

「再過三天我們就到朱諾了。」

「然後呢?」

「我找過他。」

梅瑞狄斯轉向她,毯子從妮娜揪著一個角的手指間滑了下來。「你找過他?什麼意思?」梅瑞狄斯問。

「那個研究俄國文化的教授。埃德莫維奇博士。他在朱諾,住在富蘭克林大街上的一個養老院裡。我拜託我的編輯幫忙找到他了。」

「其實這才是我們上這艘遊輪的真正目的。我早該猜到的。你和他通過話沒有?」

「沒有。」

梅瑞狄斯咬住嘴唇,轉過臉看著海面。「我們該怎麼做?直接登門拜訪嗎?」

「這我真沒想過。我知道,我知道,意外吧。只是找到這個人的下落時我真的激動壞了。我知道他一定有我們想要的答案。」

「教授的那封信是寫給她的,不是我們。這事我們不能告訴她。她現在……很脆弱,妮娜。這點爸爸也早預料到了。」

「我懂。所以我才睡不著。我們既不能跟她說我們一直在調查她的過去,也不能直接跑到養老院去找那個人。之前我煞有介事地要求我們三個人必須時時刻刻在一起,這下我們連偷偷溜開一趟的機會都沒有了。就算我們偷偷去了,他或許也不肯和我們談什麼。他想見的人是媽媽。」

「我大概能理解你是怎樣被這些事搞得徹夜難眠的了,尤其是還碰上了你這麼個人。」

「我這麼個人?」

「你的本性,妮娜。你根本不可能不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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