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去見一見這個教授。」
聽到母親的聲音,妮娜驚得倒抽一口冷氣。她轉過身,不小心碰到了放在圍欄上的杯子,熱巧克力灑得到處都是。
「媽…媽媽。」梅瑞狄斯結結巴巴地說。
「你都聽到了?」妮娜一邊說一邊舔掉灑在手指上的熱巧克力。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表現得無比鎮定——多年從事攝影記者的經歷教會了她任何時刻保持鎮定自若的姿態,哪怕她的心裡早就亂成了一團麻——只是她說話的聲音卻不怎麼自然。最近和母親的關係才剛有了點起色,她怎麼甘心就這樣前功盡棄?
「起碼我都聽明白了。」母親說,「你們在說阿拉斯加的那個教授是不是?就是幾年前給我寫過信的人?」
妮娜點點頭。她扯下裹在自己和梅瑞狄斯身上的毛毯,走過去披到母親纖瘦的肩膀上。「媽,這都是我惹出來的事。跟梅瑞狄斯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母親將毛毯在胸前拉攏,紅色的格子呢襯得她的手指格外蒼白。她瞥了一眼旁邊的躺椅,然後坐了下來,再拉過毛毯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妮娜和梅瑞狄斯也在她兩邊的椅子上坐下,學她的樣子扯過一條毯子蓋在身上。一個服務生走過來,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熱巧克力。
「對不起,媽媽。」妮娜說,「我應該一開始就告訴你的。」
「你以為說了我就不會答應出來?」
「是的。」妮娜說,「我只是想要了解你。不僅僅是因為我答應過爸爸。」
「你想要答案。」
「我怎麼可能……我們怎麼可能不想知道答案呢?」妮娜把梅瑞狄斯拉進自己的陣營,「你就是我們的一部分,可我們卻不瞭解你。也許這就是我們從來都不真正瞭解自己的原因。梅瑞狄斯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愛傑夫,也不知道自己的夢想究竟是什麼。而我呢,現在就有一個男人在亞特蘭大苦苦等我,我卻滿腦子都是維拉的事。」
母親靠著柚木躺椅的椅背。「我想,現在是時候了。」她平靜地說,「相信你們的爸爸找埃德莫維奇教授談過,但我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個人。他認為我們應該談談——主要是我,應該把一些事說出來。這大概就是他將那封信留了那麼多年的原因。」
「那位教授想跟你談什麼?」梅瑞狄斯問道,雖然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神卻滿是熱切和期待。
「列寧格勒。」母親說,「我們的政府將過去發生的那些事隱藏了許多年。我因為害怕,從來不敢說起。不過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害怕了。明天我就滿八十一歲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明天是你的生日?」兩姐妹同聲驚呼。
母親臉上隱約有一絲笑意。「把所有的事藏起來會輕鬆很多。是的,明天是我的生日。」她抿了一口熱巧克力,繼續道,「我會跟你們一起去見這位教授。但你們兩個現在要明白的一件事,那就是你們會後悔開這個頭的。」
「為什麼這麼說?」梅瑞狄斯問,「我們想了解你,又怎麼會後悔呢?」
母親沉默了好一陣後,慢慢轉過頭看著梅瑞狄斯,「你會的。」
凱吉坎是一個依靠鮭魚建立起來的城市:捕撈,醃製,加工,處處都離不開鮭魚。這裡的雨量計又叫「液體陽光測量器」,足可見當地氣候之潮溼。
「你們看。」梅瑞狄斯指指街對面的一塊綠地說道。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蓄著黑色長髮的男人在雕刻圖騰柱,一群人聚在他周圍觀看。
妮娜大起膽子攙住母親的胳膊,「我們也去瞧瞧熱鬧。」母親沒有掙脫,只是點點頭,由著妮娜牽著她去街對面的小公園。
就在她們站定的時候,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圍觀的人群忙著避雨,一下子散了大半。但母親沒有動,靜靜地站著看那個男人幹活。男人一雙靈巧的手執一件金屬工具或鑿或割,轉眼間粗糙的木頭變得平整光滑。一個獸爪形狀的圖案漸漸浮現。
「是一頭熊。」母親說,雕圖騰柱的男人聞言抬起頭。
「你的眼力不錯。」他說。
妮娜這才看清楚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黝黑粗糙的臉龐上滿是皺紋,兩鬢的頭髮已經白了。
「這是為我兒子做的。」男人告訴她們。他指了指圖騰柱底部一個鳥的圖案繼續道:「這個代表了我們家族,是渡鴉。還有這隻雷鳥,它會招引風暴把堅固的道路捲走。而這頭熊則代表我的兒子……」
「原來是家族的圖騰。」母親說。
「是葬禮圖騰。為了悼念他。」
「很漂亮。」妮娜聽到了母親講童話故事的聲音,而在那一刻,在雨中,她第一次覺得這個聲音的出現是合情合理的。妮娜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母親只在黑暗中講故事,也理解了她講故事時的聲音為什麼會和平時判若兩人:這個聲音代表了她內心的失落。母親只有在放下防禦時才會用這樣的聲音和語氣說話。
母女三人在草地上又停留了一陣,直到看見圖騰柱上的熊爪成了型才轉身離開。接著她們走到了溪街,這個在河上搭建成的街道早年是紅燈區,如今已經轉型成商業街,用木板鋪成的人行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商店和餐館。她們走進一間能看風景的溫馨小餐館,找了一張靠窗的多結松木餐桌坐下。
外面的街道滿是提著購物袋的遊客,下雨絲毫沒有減弱他們的興致。他們像遷徙季節追逐水草的角馬一樣,從一家店奔向另一家店,各個商店的門上掛著的鈴鐺叮噹響個不停。
「歡迎光臨虎克船長餐廳。」一個模樣可愛的年輕服務生過來招呼她們。她身穿明黃色的揹帶褲配紅格襯衫,一頂黃色的漁夫帽壓在棕色捲髮上。胸前的工作名片上寫著她叫布蘭迪。她給母女三人每人發了一張大大的魚鉤形過塑選單。
沒過多久她們就招呼這個服務生回來點單。她們要了三份炸魚薯條拼盤和冰茶。服務生離開後梅瑞狄斯開口說道:「要是我們也有家族圖騰柱的話,也不知會弄成什麼樣。」
話說完後有片刻的沉默。三個人都抬起頭來,交換了一下眼神。
「要把代表爸爸的圖案刻在柱底。」妮娜說,「有他才有我們。」
「刻一頭熊。」梅瑞狄斯接話,「妮娜是一隻鷹。」
一隻鷹,獨來獨往,隨時準備遠走高飛。妮娜皺了皺眉,暗自希望可以有不同意見。她這一生在全世界留下了足跡,卻極少在家裡停留。所以除了這個家以外,她不會在另一個家族的圖騰柱上佔據一席之地。只是她一直想要的這種生活狀態——完全的自由和獨立——此刻想來是那麼的孤獨。
「梅瑞狄斯可以是一頭母獅,她是獅群的凝聚力,所有人都受她的關心和照顧。」妮娜說道。
「那你是什麼呢,媽媽?」梅瑞狄斯問。
母親聳聳肩,「我想我不會在那上面。」
「你覺得你在我們的生命裡是個無足輕重的人嗎?」妮娜問。
「起碼不是一定要讓誰記住的那個人。」
「爸爸愛了你五十多年。」梅瑞狄斯說道,「這還不算什麼嗎?」
母親抿了一口她的冰茶,扭過頭看著窗外的雨。
這時服務生將她們點的菜端了上來。妮娜迅速起身叫住這個服務生,在她耳邊低聲吩咐了兩句,然後又坐回到座位上。炸鰈魚配薯條很可口,她們一邊享用,一邊聊聊這天在凱吉坎的所見所聞——商店展窗裡的大金塊首飾,華麗的原住民部落藝術品,當地人穿的考伊琴式厚毛衣,還有之前她們在鎮上看到的棲息在圖騰柱上的白頭海雕。這樣的對話本身並沒有什麼新意,來小鎮度假的任何一家人茶餘飯後說的也無非就是這些內容,可在妮娜看來卻好像是施了魔法一般。在聊感興趣的話題時母親似乎會變得柔軟而溫和,每一個平平無奇的字都讓她的內心得到放鬆,一直到最後晚餐結束時,她都是在微笑著。
服務生又折回來,撤走了她們的碗盤。但之後她並沒有將賬單呈上,而是將一塊生日蛋糕放在母親面前。蠟燭的火光在奶油糖霜上搖曳。
「生日快樂,媽媽。」梅瑞狄斯和妮娜齊聲說道。
母親低頭盯著蠟燭。
「我們一直都想給你辦一次生日派對。」梅瑞狄斯說著將手放到了母親手上。
「我犯了太多的錯。」母親輕聲說道。
「人人都會犯錯。」梅瑞狄斯說。
「不。我……我並非有意那樣……我也很想將一切告訴你們……可我連看著你們的勇氣都沒有,我覺得很羞愧。」
「你現在就在看著我們。」妮娜寬慰她,但其實這話並不屬實,嚴格來說此刻母親是在看蠟燭,「你想把你的故事講給我們聽,你一直都想。這就是你一開始講那個童話故事的目的。」
母親搖了搖頭。
「你就是維拉。」妮娜語氣平靜。
「不。」母親說,「那個女孩不是我。」
「可她是過去的你。」妮娜怨恨自己不該說這句話,但也收不住了。
「你真是一條咬著骨頭就不撒嘴的癩皮狗,妮娜。」母親幽幽地嘆了口氣,「對。很久很久以前,我叫維羅妮卡·培提諾夫娜·馬切科。」
「為什麼……」
「夠了。」母親嚴厲地打斷她,「這是我和我的女兒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剩下的故事以後會有時間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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