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喝紅酒嗎?」梅瑞狄斯問。
「當然。」妮娜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邊迅速地倒了兩小杯酒。
「你好像……很興奮。」母親說。
「興奮得就像看到郵差上門的哈巴狗。」梅瑞狄斯接著母親的話補充了一句。這時妮娜已經忙活完,拉開姐姐對面的椅子坐下了。
「我要給你們一個驚喜。」妮娜舉起酒杯,「乾杯。」
「什麼驚喜?」梅瑞狄斯問道。
「我們先來聊天。」妮娜把西蘭花炒牛肉端過來,舀了一點到自己的盤子裡,「讓我想想看……我最喜歡做的事是旅行。我喜歡激情,不管是什麼形式的都喜歡。我男朋友希望我能安定下來過日子。」
梅瑞狄斯略微有些震驚,這個話題實在只適合在更親密的人之間聊。但她狠了狠心,決定配合妮娜說下去:「我喜歡買漂亮的東西。我以前老是夢想著能把貝耶諾奇禮品店開成連鎖的。還有……我丈夫離開我了。」
聽到這裡,母親猛地抬起頭來,但她沒有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們往後會怎麼樣,」梅瑞狄斯繼續道,「但我想也許愛最終是會……變淡消失的。」
「不,不會的。」母親說。
「那為什麼……」
「你先等等,」母親搶著說道,「要是還沒到碰得頭破血流的程度,你就不該放棄。」
「這就是你和爸爸這麼多年來保持婚姻幸福的秘訣嗎?」妮娜在一旁問道。
母親拿起炒麵的分菜勺,「當然,這就是我要說的。」
「輪到你了。」妮娜對母親說。
梅瑞狄斯氣得直想在桌下踢妮娜一腳。她們好不容易敞開心扉聊開了,妮娜卻又把氣氛帶回了她的遊戲裡。
母親盯著自己盤裡的食物,「我最喜歡做的事是做菜。我很喜歡在寒冷的夜裡挨著一團暖烘烘的火的感覺。還有……」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梅瑞狄斯發現自己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還有……很多事情都會讓我害怕。」說完她拿起叉子,開始吃了起來。
梅瑞狄斯驚奇地往後靠了靠。她無法想象這世上竟然會有讓母親害怕的事,然而這是她自己親口說出的,不由得她不信。她很想問,什麼事會讓你害怕?但終究還是沒勇氣開口。
「現在來說說我的驚喜吧。」妮娜一臉笑意地說,「我們要去阿拉斯加了。」
「我們是誰?」梅瑞狄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我,還有媽媽。」她一伸手,拿出三張票來,「坐遊輪去。」
梅瑞狄斯張口結舌。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立刻跳起來否決這個提議,說自己還得工作,家裡兩隻狗也不能沒人管——理由信手拈來——但事實是,她心裡是想去的。她很想有個藉口能遠離果園,遠離辦公室,也想逃避那場和傑夫勢在必行的嚴肅談話。公司的事倒是有黛西打理就可以了,可她自己的問題呢?
母親緩緩地抬起頭。她的臉色煞白,一雙藍色的眼睛在蒼白膚色的襯托下顯得異常明亮。「你要帶我去阿拉斯加?為什麼?」
「你說過你一直很想去的。」妮娜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時候梅瑞狄斯又直想衝上前去狠狠地親她一口。「你也說過想去的,梅。」妹妹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可是……」母親搖頭。
「我們需要這個旅行。就我們三個人,要去我們就該一起去,況且我希望媽媽去阿拉斯加看看。」
「你是想用這個來交換後面的故事嗎?」母親說。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開。
「沒錯,我們是很想完整地聽完你的……童話故事,可是,媽,這兩樣不是一碼事。那天你說想去阿拉斯加的時候我注意到你的表情了,我知道這趟旅行是你一直盼著的。就讓梅瑞狄斯和我帶你去一次吧。」
母親一言不發地起身走開了。她走到餐廳後面的法式大門旁站定,朝著繁花盛開的冬季花園望去。「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第二天早上,妮娜拿著照相機站在柵欄後面,觀察成群結隊湧進果園的工人們。女人一般是到工棚裡,在那裡她們要給從冷藏庫搬出來的蘋果裝箱打包,準備運往世界各地。妮娜知道,過不了幾個月,他們就該給剛收成的蘋果按品質來分類了。到時候果園上下都會忙得不可開交,工人們統一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大部分都是一頭黑髮的年輕人;他們在樹下支起梯子,靈活地爬上爬下,仔細地給初長成的蘋果裹上保護套,以保護果實不受蟲子和不良環境的侵害。
就在她轉身準備返回屋裡的時候,剛巧一輛髒兮兮的藍色小車在莊園的車庫前停住。駕駛室的門開啟,妮娜才只瞥見了一叢灰白色的頭髮便狂奔著迎了上去。
「丹尼!」妮娜大喊了一聲,接著整個人就猛撲進了他的懷裡,這一下用力過猛,丹尼向後踉蹌了兩步,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車上,但手臂卻牢牢地擁住了她。
「找你可真夠費勁的,妮娜·惠特森。」
她拉起他的手,微笑著說:「但你還是找到了。快來,我帶你參觀一下這個地方。」
帶著丹尼在父親心愛的果園參觀時,妮娜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心裡竟充滿了驕傲之情。除了給他做嚮導,偶爾也穿插兩句自己過去在這裡的經歷,但從頭到尾提得最多的還是母親最近講的故事。
參觀結束後,她轉向丹尼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他低頭朝她微笑,「先做要緊的事,親愛的。你的臥室在哪?」
「在二樓。」
「該死,」他說,「這是在考驗我呢。」
「耽誤這麼一會兒工夫絕對值得,我向你保證。」她說著吻上了他的耳朵。
丹尼抱起她上樓,走進了那間屬於她少女時代的臥室。
「參加過啦啦隊?」他朝房間角落瞥了一眼。那裡擺著一個已經積滿灰塵的紅白絨線球,「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她走上前開始解他的襯衫紐扣。兩隻手狂亂地將他身上的衣服一一除淨。盼望與他親密接觸的念頭在瘋狂地啃噬著她。當兩人赤條條地滾到床上時,他毫無保留地回應了她。在他熱烈的吻和激情的愛撫之下。她的身體彷彿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只有他的身體才能將它撲滅。最終,她在狂風暴雨式的激情中攀上了頂點,強烈的快感幾乎要讓她散架。
激情過後,丹尼轉過身,用手肘半支起身子低頭凝視躺在一旁的她。他的臉在常年風吹日曬的洗禮中變得黝黑而粗糙,眼角的皺紋好似用刀刻下的一般。他的頭髮在經歷了剛才激烈的性愛後誇張地朝四面八方翹起,全然走了形,好像腦袋上陡然生出了數只捲曲的黑色翅膀。他面帶著微笑,但笑中卻帶著些許遲疑,而他眼中流露的資訊卻一目瞭然,「你心裡清楚我來這是為了什麼。」
「激情之後,好歹給女孩點時間喘口氣,行嗎?」
「你在好好喘氣啊,親愛的。」他柔聲說道。也只消說到這裡,加上他再明確不過的眼神,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好吧。」她終於說道。她知道這次她必須逼自己去正視他的眼睛了,「告訴我,你怎麼突然跑這來了?」
「前段時間我去了亞特蘭大。之後也就那樣,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事。」
「亞特蘭大?」妮娜一怔。她非常清楚亞特蘭大意味著什麼。每個做新聞記者的人都會對這個地方格外敏感。
「cnn。他們給我開了個人專欄,深度報道世界各地發生的新聞。」他微微笑了笑,繼續說道,「可是我真的累了,妮娜。在外面飄蕩了幾十年,這條老傷腿又時常發作折磨我,我也沒力氣再和那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拼了。但最重要的是……我實在是厭了一個人的生活。要是能有個讓我落腳的家,我真不想再滿世界跑了。」
「恭喜你了。」妮娜呆呆地說道。
「嫁給我吧。」他說得十分誠摯。看著他滿眼的認真,她有種想哭出來的衝動。同時腦海裡卻冒出了一個無比荒謬的念頭,我當真應該多給他拍幾張照片。
「如果我答應你,」她伸出手撫摸他颳得乾乾淨淨的臉頰,一時有些不習慣這樣光滑的觸感,「你願意丟下cnn的工作,陪我待在非洲嗎?要不咱們去中東,或者馬來西亞?如果我在某個星期五心血來潮,跟你說,‘嘿,我想吃泰國菜了’,你會二話不說立刻帶我坐飛機去嗎?」
「這些事我們都幹過了,親愛的。」
「你讓我去亞特蘭大幹什麼呢?每天烤一個完美的蜜桃派,然後準備好一杯蘇格蘭威士忌迎接你回家嗎?」
「別這麼說,妮娜。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你真的知道嗎?」妮娜有種突然從高處往下墜的失重感。她的胃在灼燒,眼睛刺痛。她既不能答應,也無法拒絕。她愛眼前這個男人,這點毫無疑問。可是愛以外的部分呢?難道就是組個家庭安頓下來嗎?在城裡或者郊外找一個住所,從此有了一個固定的地址,是這樣嗎?她該如何去應對這樣的生活呢?她曾經最嚮往的生活就是她目前所擁有的。她就是沒有辦法扎進一片土壤,然後生根發芽,只有像父親和姐姐那樣的人才能始終如一地堅守住自己腳下的方寸土地。而如果丹尼是愛她的,他就不會不明白這點。
「這個週末跟我回亞特蘭大。我們去找找人,看有沒有什麼適合你做的事。見他的鬼,你可是聞名遐邇的攝影記者,那些人恨不得跪著把工作拱手送到你面前。拜託,親愛的,給我倆一次機會。」
「我要跟我媽和梅瑞狄斯去阿拉斯加。」
「我一定會讓你按時回來的,保證不耽誤你任何事。」
「可是……還有那個童話……我想再多做點調查。我實在沒辦法丟下這個故事不管。也許再過兩週吧,等我們結束了……」
丹尼失望地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等這個故事結束後又會有另一個故事等著你去探究,是不是這樣呢,妮娜?」
「這麼說不公平!這是我們家族的歷史,關係到我在爸爸面前立下的承諾。你不能要求我放棄。」
「我跟你討論的是這件事嗎?」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向你求婚了,可你卻沒有給我答案。」
「再給我一點時間。」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這次的吻綿長而溫柔,帶著些許的悲傷。之後,他將她拉進懷裡。當兩人再一次激情地做愛時,她的心裡有了某種以往從來沒有過的體會:性愛的意義有很多種,告別是其中之一。
想來,梅瑞狄斯是有好多年時間沒有過撇下傑夫和女兒的度假旅行了。行李箱收了又收,她對這次的出行的期待遠出乎自己的意料,滿腔的熱情竟越漲越高。她一直都很想去阿拉斯加看看。
那麼為什麼一直都沒去成呢?
問題在腦海中產生的一刻,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低頭怔怔地望著在床上攤開的行李箱,可她看到的並不是裡面整整齊齊放著的幾件白色的毛衣,而是看到了自己一片空白的人生風景。
以往的家庭度假基本上都是由她來主持,但她總是讓別人來挑選旅行的目的地。吉莉安想去看大峽谷,於是某年夏天他們去了大峽谷國家公園露營;麥蒂一直有「蒂基女孩」情結,為了讓小女兒如願配上這個稱號,他們一家子去夏威夷度了兩次假;而傑夫熱衷滑雪運動,所以他們每年都要去一趟愛達荷州的太陽谷。
可他們就是一次都沒有往北到過阿拉斯加。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梅瑞狄斯每次都要毫不猶豫放棄自己的幸福去滿足別人?來日方長,她總想,且暫時先以女兒們為主好了,心願往後總有時間來實現;只要等她們年滿十九,成了年以後,她自然就可以改弦易轍,開始認真地重視起自己來。能有多難?不過就是方向盤一撥,改個方向罷了。但是這樣的事在梅瑞狄斯這裡並沒有發生。在為人母的身份中她失去了太多自我,再想找回曾經的狀態已經不是那麼輕巧的事了。
她環視了一圈臥室,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有充滿回憶的東西,零零碎碎地將她的生活拼湊起來——家庭照、這些年女兒們做的各種手工、和傑夫一起買的紀念品。床邊一張照片擺了很多年,儘管每天都能看到,卻沒有將它認真看進眼裡。照片上的她和傑夫還很年輕——確切來說還是孩子——剛新婚不久,他們一起抱著一個腦袋光禿禿,眼睛明亮的小姑娘。傑夫小麥色的長髮被風吹到被曬傷的臉頰上,一臉率真的笑十分迷人。
她是我們的,這是許多年前,兩人抱著大女兒吉莉安時傑夫對梅瑞狄斯說的話,她是我們了不起的傑作。
猛然間她想起自己就快要失去傑夫,頓時覺得痛苦得難以承受。她抓起車鑰匙,驅車來到傑夫的辦公室。可等她到了那裡,看著傑夫的臉,她又擔心起來,失去自己也同樣叫她難以忍受。
「我是想來提醒你,我們明天就要出發了。」一陣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的沉默之後,梅瑞狄斯先開口說道。
「我知道。」
「你會回家裡住吧?我猜兩個丫頭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她們老以為你離了我就不能活。」
「你覺得她們以為的不對嗎?」
他說著靠近了她,近到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觸碰到他。而她突然也很渴望去這麼做,但最終她還是向後躲開了。「所以這是真的嗎?」
「等你回來後我們再談。」
「要是……」在她意識到自己要說話之前,這兩個字已經衝口而出了。
「要是什麼?」
「要是到那個時候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辦?」她只得把話說下去。
「結婚二十年,你竟然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了?」
「二十年轉瞬即逝。」
「那就只要回答一個問題,梅。你愛我嗎?」
只要回答一個問題。
一個成年人的世界是何其的複雜,怎麼可以籠統地歸結到一個問題裡呢?
兩人又一次陷入無限擴大的沉默中。傑夫從辦公桌上取過一個相框。
「這個給你。」他將相框遞過去。
她低下頭一看,眼淚立刻湧上了眼眶。相框裡是他們的結婚照,這麼多年一直襬在他的辦公桌上。「你不想再把這照片放桌上了嗎?」
「這不是我把它交給你的原因。」傑夫說。
他伸手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觸碰所傳達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勝過了兩人二十年的相處與相知,也勝過了這二十年來他們的激情與愛,以及失望所能表達的內容。其實她心裡明白,他把照片交給她,是為了要她記住。
她抬起頭看看他,「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一直很嚮往去阿拉斯加。我想,有很多事我都沒有機會說出來。」從他的眼神里,她知道他是理解她的,她忽然想到其實他一直以來都很懂自己。從她大學畢業,孩子出生,再到她父親過世,都是他陪在自己身邊。這個人就是她大部分人生的重要見證人。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跟他談論自己的夢想的呢?原因又是什麼呢?
「要是你都告訴我就好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
「我猜,話語是很重要的東西。」最後他總結道,「我想你父親自始至終都明白這個道理。」
梅瑞狄斯點點頭。如此說來,她的一生其實大可以概括進這樣一個簡單的道理中去,不是嗎?話語很重要。正是無數已說和未說的話界定了她的人生,而現在她的婚姻正在被沉默吞噬。「她不是我們一直以為的那個人,傑夫,我是說我媽媽。有的時候,特別是她給我們講故事的時候,感覺就好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好像她的身體裡住進了另外一個人。尋找真相已經開始讓我有些害怕了,但我不能停。我一定要去重新認識她。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認識我自己。」
他聽完點點頭,然後走近她,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臉頰。「一路平安,梅。我希望你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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