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梅瑞狄斯出門晨跑。兩隻狗跟在她旁邊,急切地想博取主人的關注。
上午七點整,她在工長的陪同下巡視果園,檢查一下新結出的果子的生長情況,瞭解霜凍傷害,再評估一下工人們親手做的蘋果包裝袋是否妥當。十點鐘時,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閱讀果樹的收成預測。
但是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童話故事,根本裝不下別的東西。
我乾脆直截了當地問了吧:她是維拉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發了芽的蘋果種子,接著便勢不可擋地向上猛躥,開花,結出沉甸甸的果實。如果有某件事是你聽了一輩子,並且一直認為於自身沒有太大關係的話,那麼這件事就很難被你列入「有價值」的範疇中去;就好像一幅常年掛在你家壁爐上方的油畫,就算這是一幅凡·高早期的珍貴作品,你也很難對它重視起來。
而現在她的情況正印證了這一點。童話裡的字字句句已經聽了無數年,她只是單純地接受了故事的表面意義,從來沒有質疑或深究過什麼。或許每個孩子對待家庭故事都是這樣的。一件事聽得越多,就越少去探究其真實性。
她將預測報告丟到一邊,開啟了電腦。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她就在網上東搜搜西查查。列寧格勒,斯大林,維拉,奧爾嘉,弗唐卡橋,大清洗,青銅騎士雕像……但真正有價值的資訊寥寥無幾,只是堆砌了越來越多的證據,讓她相信這個童話的背景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實的。
此外她還找到一長串瓦西里·埃德莫維奇公開發表的文章。內容幾乎覆蓋了俄羅斯和蘇聯生活的各個方面,從最早的布林什維克十月革命,到羅曼諾夫家族慘案、斯大林的崛起及其恐怖政權,再到二戰時期希特勒對俄國發動進攻和切爾諾貝利的悲劇事件。但凡是二十世紀在俄國發生的事,教授都有研究。
「這些還真是有用啊。」梅瑞狄斯的手指一個勁地敲著一支筆,嘴裡失望地嘟囔著。後來她又在搜尋欄里加上「退休」一詞,這次跳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連結。點進去是一篇報紙文章。
瓦西里·埃德莫維奇教授昨日在其位於朱諾的家中中風。埃德莫維奇曾在安克雷奇的阿拉斯加大學擔任俄文系教授,是學術界極負盛名的高產學者。據他的多位友人所說,教授在私下裡酷愛園藝,而且很會講嚇人的鬼故事。自1989年從教學崗位退休後,教授常到當地的社群圖書館當志願者。目前埃德莫維奇在本地一家醫院裡接受康復治療。
梅瑞狄斯抓起手邊的電話,依照文章中的資訊撥打了查詢電話。接線員告訴她,朱諾地區沒有叫瓦西里·埃德莫維奇的人登記在案。梅瑞狄斯先是一陣失望,隨即又問了圖書館的電話號碼。
「我查到好幾個,女士。」
「請都給我吧。」梅瑞狄斯抓起筆,把接線員報給她的號碼一一記錄下來。
打到第四個號碼時,她總算是交上好運了。「你好,」她對著電話說,「我想找一位瓦西里·埃德莫維奇教授。」
「哦,你說瓦西亞啊。」接電話的女人說道,「可有一段時間沒人打電話來找他了,真叫人難過。」
「貴圖書館就是教授志願幫忙的那一個嗎?」
「他堅持了好多年了,一週來兩天。他很受高中生的歡迎。」
「我一直在努力聯絡他……」
「前段時間我聽說他住進了一家療養院,之後就沒他的訊息了。」
「那你知道具體是哪一家療養院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很抱歉。說了半天……請問你是瓦西亞的朋友嗎?」
「我母親和教授是朋友。但是她也很久沒和他聯絡過了。」
「你知道他中風的事了吧?」
「是的。」
「聽說他情況很不好。連說話都有困難。」
「我明白了。多謝你的幫助。」一無所獲的梅瑞狄斯收了線。
幾乎在她掛掉電話的同時,黛西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庫房那邊出了點問題。不算什麼要緊事,但赫克特還是希望你今天之內抽空去看一下。如果你走不開,我可以代你跑一趟。」
「行吧,」梅瑞狄斯依舊盯著她剛做的筆記,頭也不抬地說,「你去解決吧。」
「之後我要去大溪地度個假。」
「嗯,好吧。」
「用公司的信用卡。」
「哦。謝謝你了,黛西。」
黛西突然邁開大步走了過來,一屁股在梅瑞狄斯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行了,」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說說吧。」
梅瑞狄斯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黛西。顯然不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拿公司的錢去大溪地度假。」
梅瑞狄斯大笑,「你是在怪我沒有聽你講話,是吧?」
「到底怎麼回事?」
梅瑞狄斯想了想,印象中黛西和他們惠特森家的交情不淺,於是便問她:「你第一次見我媽是什麼時候?」
黛西訝異得揚起她修整過度的眉毛,「我想想看。大概是我十歲那年吧,可能還不到十歲。你媽媽剛來那會兒鬧得滿城風雨的。因為你爸爸本來是和一個叫薩莉·赫曼的人交往,後來他去參軍,等退役回家時就把你媽媽帶回家了。」
「這麼說他都不是很瞭解我媽就娶她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他真的很愛你媽媽。我媽也說,她還從來沒見過哪個男人那麼愛老婆的。她照顧過阿妮婭一段時間。」
「誰?」
「我老媽呀。她剛來這的頭一年,基本都是我媽在照顧。」
梅瑞狄斯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那時候她生病了。這你知道吧?我記得她好像在床上躺了一年左右的時間,然後突然有一天就好了。我媽本來還以為能跟她成為朋友,結果……你也知道阿妮婭這個人。」
這個訊息太令人震驚了,毫不誇張,就是震驚。在梅瑞狄斯的記憶中,母親還從來沒有患過比咳嗽更嚴重的病。「什麼病?她怎麼了?」究竟是什麼樣的病能讓一個人臥床一年之久?她又是怎麼突然好起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媽媽也沒跟我們透露太多。」
「好吧,謝謝你,黛西。」她一直目送著黛西走出辦公室並帶上了門才收回視線。
接下來的時間裡,梅瑞狄斯勉強處理了點工作上的事,但大部分心思都在母親那裡。
一到五點鐘,她打消了裝模作樣工作的主意,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走之前和黛西打了個招呼:「黛西,庫房那邊就勞煩你代我跑一趟吧?如果真有什麼大問題,我手機隨時開著。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下班了。」
「好的,梅瑞狄斯。」
十分鐘後她走進母親的大宅。一進門,一陣烤麵包的香氣向她迎來。母親圍著一條又寬又大的圍裙在廚房裡做麵包,十根手指上沾滿了白乎乎的麵粉。就跟以前一樣,母親非得做能夠養活一個軍隊的麵包才肯罷休。他們家車庫裡塞滿面包的冰箱就是證據。
「你好,媽媽。」梅瑞狄斯招呼道。
「你今天來得早。」
「生意不景氣,公司沒什麼事,我就想著早點過來再幫你收拾點東西。等我全部整理好後,可能需要你來過目一下,主要看看那些要送人的東西合不合適。」
「你說了算。」
「我要留什麼扔什麼你都不管嗎?」
「不管。」
梅瑞狄斯一時語塞。在母親眼裡真的什麼都不重要嗎?「妮娜呢?」梅瑞狄斯無奈,只得轉換話題。
「她一個小時前出去了,好像說要辦點事。她是帶著相機走的,所以……」
「所以不定什麼時候能回來。」
「就是這樣。」母親說完便轉過身,接著揉麵團了。
梅瑞狄斯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脫下外套掛到門口的掛鉤上。她本來打算直接去父親的書房,可就在手碰到門把的一瞬間,她猶豫了。上一次她在收拾母親的物品時,還沒有意識到可以順便找找東西,也沒有翻翻衣服口袋或者摸摸抽屜背後有沒有夾層暗格之類的。
她迅速瞟了一眼廚房,母親還在埋頭和麵。她轉身,悄悄上樓來到主臥室。
在又深又寬的壁櫥裡,母親的衣服沿著右面的牆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高領毛衣、開衫毛衣、長裙和寬鬆的褲裝佔據了絕大多數,面料幾乎都是柔軟的美利奴羊毛和拉毛棉,顏色是統一的黑和灰。不花哨,不時髦,也不昂貴。
是能把人嚴嚴實實隱藏起來的衣服。
梅瑞狄斯嚇了一跳,她也不知自己怎麼會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麼個想法。如果她之前稍微用點心,大概早就發現了吧。
隨著母親的童話故事不斷深入,她們也漸漸改變了對一些事的看法,尤其是改變了對彼此的看法。緊接著她的腦海裡又冒出一個想法:許多年前的那個戲劇表演——她根據童話改變的小戲劇——到底是怎麼把母親惹得那麼生氣的?她以前一直以為,那年聖誕節母親的出離憤怒是針對她梅瑞狄斯的,是埋怨她偏偏選了這個童話故事來表演,反正不管怎麼說,總是梅瑞狄斯做得不對。
也許這一切根本就和梅瑞狄斯或妮娜無關呢?只是母親不願意看到童話裡的事被女兒們演了出來,才有這麼大的反應吧。
她往壁櫥更深的地方走了兩步,在母親的五斗櫃前站定。她猜想裡面或許有什麼和母親身世有關的東西。一定會有的。試想哪個女人會不藏著幾樣不想被他人窺見的私人紀念品呢?
她先去把壁櫥的門輕掩上,只留下一條小小的縫隙。回到五斗櫃前,她拉開最上面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擺著摺好的內衣,按顏色分成了三組:白色,灰色,黑色。短襪團成球形,也按相近的顏色分類。角落裡塞了幾件胸衣。她用手指順著往下摸了摸,一直摸到抽屜底部鋪著的羊毛軟墊。強烈的罪惡感讓她不自覺地扮了個鬼臉,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啟了第二個和第三個抽屜,也一一檢查了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和t恤。最後她跪在地板上,開啟了最下面的抽屜。裡面只有幾件睡衣和睡裙,此外還有一件款式老土的游泳衣。
五斗櫃裡沒有藏任何東西。那幾件內衣已經算是最隱私的東西了。
帶著失望和一絲尷尬,梅瑞狄斯合上了抽屜。她嘆口氣,站起身來,準備再看看放在外面的衣服。母親所有衣服都整理得井然有序,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屬於它的地方,絲毫不亂。所有衣服中只有一件稍微有些格格不入,那是一件寶藍色的羊毛大衣。母親將它掛到了壁櫥的最裡面。
梅瑞狄斯對這件大衣有點印象。她只見母親穿過一次——某一年去看芭蕾舞劇《胡桃夾子》時,那還是在父親的一再堅持下。當時她和妮娜年紀還小,只記得父親跟在母身邊不停地轉悠,他一次又一次地吻她,哄她說:「去吧,阿妮婭,就這一次……」
她伸長手臂,把這件衣服從一堆衣服後面拽了出來。大衣的面料是克什米爾羊毛,顏色鮮亮,四十年代的經典款式:寬大的墊肩,收腰設計,袖口有一截寬寬的翻邊。從領口到腰部的位置是一排雕刻精美的有機玻璃紐扣。梅瑞狄斯穿上大衣試了試,衣服意外的合身,絲綢的裡料貼在身上又軟又舒適。她不禁將母親想象成一個年輕的女子。不是現在這般蒼老的模樣,而是一個會喜歡克什米爾羊毛外套、笑靨如花的少女。
只是母親對這件衣服並沒特別的喜愛,她幾乎沒怎麼穿過它。但也沒有扔了。對於一個像母親這樣甚少保留紀念品的女人來說,特意留下這樣一件不大有用的衣服挺奇怪的。除非她是不想讓父親傷心,畢竟這大衣一看就不便宜。
她把手插在口袋裡,對著門後的一面全身試衣鏡轉了兩圈,好好看看衣服在自己身上的效果。
就是這個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被封進了口袋後面的內襯層,很是隱蔽。
她沿著秘密夾層已經快磨破的邊緣摸了一圈,試著拽了拽,最後扯出了一張皺巴巴的舊黑白照來。照片上是兩個孩子。
梅瑞狄斯低頭盯著看了半天。由於畫面有些模糊,再加上有幾道很深的摺痕,所以沒法看清太多細節,只能看出這是兩個孩子,手拉著手,大概三四歲的樣子。一開始她還以為這是她和妮娜小時候的照片,但隨後她注意到孩子們身上穿的外套和靴子的款式實在太古老,而且相當笨重的樣子。她將照片翻過來,看到底部寫了幾個字,是俄語。
「梅瑞狄斯!」
因為心虛,她的臉唰地一下紅了,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叫她的是妮娜。緊接著她就聽到妹妹風風火火跑上樓梯的聲音,腳步重得活像一頭大象衝了上來。
梅瑞狄斯開啟壁櫥的門,「妮娜,我在這裡。」
妮娜今天穿了一條卡其布褲子,上身是同型別的t恤,腳蹬一雙徒步鞋,看她這身行頭,好像是準備好了要到戶外去探個險似的。「你在這呢,我還到處找……」
梅瑞狄斯一把拽起她的胳膊,將她拉進壁櫥裡。「媽媽還在廚房嗎?」
「還在。她要做夠能餵飽一個第三世界國家的麵包才肯罷手。怎麼了?」
梅瑞狄斯伸手進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我找到什麼了。」
「你竟然會搞這種偷偷摸摸的小動作?好姑娘,我還真沒看出你有這一手。」
「少廢話,快看。」
妮娜接過照片,低下頭盯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又翻過照片來看了看背面。迅速瞟了一眼上面的字後她再次把照片翻到正面。「維拉和奧爾嘉?」
聽到這兩個名字,梅瑞狄斯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你覺得是嗎?」
「看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可你不覺得這邊這個孩子跟媽有點像嗎?」
「真的?我看不出來。我們該怎麼處理這照片?」
妮娜想了想說:「暫時先放回原處。有機會我們拿著照片去找媽問問,這是早晚的事。」
「那樣她就知道我來亂翻過她的東西了。」
「不會,她會認為是我乾的。我是記者,你忘了嗎?偷偷摸摸瞎打探是我的本職工作。」
「還有個事。我從黛西那裡打聽到,媽媽剛嫁給爸爸那會兒生了場大病。大家還以為她會從此一病不起。」
「媽媽?生病?她連感冒都沒得過。」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不是嗎?」
「現在我更加確定我的計劃了。」
「什麼計劃?」
「吃飯時我再告訴你。讓媽媽也聽聽。走吧,我們下樓去。」
梅瑞狄斯仔細地把照片塞回口袋的暗層裡,然後把大衣掛回到原處。妮娜站在一旁,一臉不耐煩地等著她。收拾完後兩姐妹一同下了樓。
母親已經在餐桌旁坐下了。廚臺上放著幾十條烤好的麵包,此外還有幾個本地中餐館的外賣食品袋。
妮娜把中餐端上桌,白色的簡易食盒在伏特加酒瓶和小酒杯周圍擺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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