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妮娜睡得很不踏實。迷迷糊糊中老是夢到被囚禁的國王、巨龍拉著的黑色馬車,還有為了得到愛情而甘願砍下自己手指的女孩。
最終她決定不睡了。她擰開床頭燈,揉了揉眼睛,然後翻出一疊紙和一支筆來。
最近幾天她聽到的童話故事變了。
也許用「改變」這個詞並不準確,應該說是故事的情節有了新的進展。她確定之前從來沒有聽過鄉下女孩和王子的這一部分故事。
而且情節太過於細緻,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童話了。可是這其中種種逼真的細節到底有什麼含義呢?
她在紙上寫下:弗唐卡橋(真實存在)。
她握著筆,在紙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腦海裡將故事的幾個關鍵點捋了出來。
香菸。(童話故事中的母親是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為什麼之前的情節中沒有提過母親會抽菸?)
一個叫加林娜什麼的人。妮娜想破頭皮也沒想起那個芭蕾舞演員姓什麼,但肯定是個俄國人。
思路卡在了這裡,妮娜索性一骨碌爬起來,去父親的書房開啟了電腦。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過了很久網路的撥號連線才接通。連上網際網路後,她立刻動手把能想到的所有關鍵詞查了一遍。她專心地在搜尋結果裡收集有用資訊,完全沒有察覺梅瑞狄斯走了進來。梅瑞狄斯輕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嚇得差點蹦起來。
「看你這樣子,一整夜都沒睡吧?」梅瑞狄斯說。
妮娜將座椅往後挪了挪,抬起頭來,「我惦記童話裡的事。昨晚上媽媽講的完全是個新故事,對吧?我們之前從來沒聽過這個部分。」
「確實是新的內容。」梅瑞狄斯說。
「你有沒有注意到其中有幾個細節變了?維拉的母親抽菸、穿破舊的長筒襪,還有維拉竟然未婚先孕。什麼樣的童話故事裡會有這樣的情節,你聽過嗎?你再聽聽這個:加林娜·烏蘭諾娃是俄國偉大的芭蕾舞藝術家,1944年時在列寧格勒的馬林斯基劇院演出,之後又在莫斯科的波修瓦大劇院演出過。你看這張照片,馬林斯基劇院的圓形屋頂上也有豎琴和王冠。」
梅瑞狄斯湊上前去仔細看了看,「這跟媽媽描述的一模一樣。」
妮娜接著又敲了幾下鍵盤,電腦螢幕上出現一張夏宮花園的照片。「這個也是真的。在聖彼得堡,聖彼得堡過去叫列寧格勒,再往前是叫彼得格勒。每次俄國一換領導人,就會把所有的地名改掉。看到這裡面的大理石雕像和青檸樹了嗎?還有這個青銅騎士雕像,這是公園裡最著名的雕像。並不是媽媽說的飛馬,而是一個人騎在馬背上。」
聽到這裡,梅瑞狄斯皺起了眉頭。「我在爸爸放檔案的地方找到一封信。是一個阿拉斯加的大學教授寫的。信裡說想請教媽媽一些關於列寧格勒的問題。」
「有這種事?」妮娜湊近電腦螢幕,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把加林娜·烏蘭諾娃的生平傳記又調了出來。「她是三十年代列寧格勒最出名的芭蕾舞者。要是我們知道媽媽的歲數,那接下來就好辦了……」她說著在搜尋欄裡鍵入「列寧格勒」,「1930年」幾個字。
等了一陣,螢幕上終於跳出一排連結。其中一條的關鍵詞——大清洗——引起了妮娜的注意,她點了進去。「聽聽看這個。」她指著開啟的網頁說道,「三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蘇聯共產黨的肅反運動,在這次運動中,斯大林的秘密警察逮捕了無數鄉野平民、被扣上政治激進分子身份的人、少數民族,還包括一部分藝術家。那個時期舉國上下都受到警方的嚴密監視,半夜三更實施逮捕,神秘‘試驗’之類的事比比皆是,受波及的人有的被囚禁數年,甚至還有被處決的。」
「黑色麵包車。」梅瑞狄斯探過身子,俯在妮娜肩膀上繼續念後面的文字,「秘密警察開著黑色的麵包車到處抓人。」
「所謂的黑暗騎士其實就是斯大林。」妮娜總結道,「這是個故事中的故事。」
妮娜往後靠了靠,眼睛從電腦螢幕上挪開,和梅瑞狄斯對視了一眼。在這次眼神的交換中,妮娜第一次覺得和姐姐之間有了真實的共鳴。「童話裡有一部分內容是真的。」妮娜小聲說,她打了個寒噤,感覺有一股電流漫過全身。
「而且你有沒有發現,她最近很少發瘋,也不大會出現神志不清的狀況了?」梅瑞狄斯說。
「自從她開始講故事之後就沒有過了。你覺得爸爸是不是早知道講出故事會對她有幫助?」
「我不知道啊,」梅瑞狄斯茫然地說道,「我不知道這個故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也想不明白。但是我們會找到答案的。」
上班的時候,梅瑞狄斯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處理瑣碎的工作。她自覺沒有人注意到她不在狀態,但是碰上開會、跟人打電話或者審看報告的時候,她的思緒總是會不自主地飄到母親和那個童話故事中去。
等到那天結束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像妹妹那樣對這件事沉迷得無法自拔了。一下班她就奔回自己家,喂兩隻狗吃過後立刻出門前往貝耶諾奇莊園。一進屋,她就一頭鑽進父親的書房。
厚厚的地毯上擺著幾隻大箱子,她跪下來仔細地翻找,最後找出了一個標著「雜項,1970-1980」的資料夾。
她打算就從這些東西開始。妮娜在調查和收集資訊方面可能比她高明,但梅瑞狄斯瞭解這棟老宅,她知道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找起。如果她能找到一封和母親過去有關的信,那一定還能找到別的。也許會有幾份相關的檔案,只是被不小心放錯了資料夾,或者幾張不小心被扔到別的紀念品中的相片。
她從那個標著「bepaΠetpobha」的資料夾裡將埃德莫維奇教授的信抽了出來,然後帶著信走到電腦桌前坐下。輸入這個名字後只有一條連結跳了出來,那是阿拉斯加大學的網址。
她拿起電話撥網頁上給出的號碼。嘗試了幾次之後電話接到了俄文系,一個操著濃重口音的女人接了起來,「有什麼可以幫你嗎?」
「我想是的。」梅瑞狄斯說,「我想找瓦西里·埃德莫維奇教授。」
「我的老天,」電話那頭的女人說,「我可有好多年沒聽人提起過這名字了呀。埃德莫維奇教授十二年前就退休了。不過他有幾個很有聲望的接班人,需要的話我很樂意找別的人來幫你。」
「恐怕我得和埃德莫維奇教授本人談談才行。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他,是關於他的研究課題的。」
「這樣啊,那我可能就幫不了你了。」
「那我怎麼才能直接和這位教授聯絡呢?」
「這我就愛莫能助了。」
「謝謝。」梅瑞狄斯難掩失望地掛掉了電話。她走到書房的窗前,從這裡向外看剛好能看到冬季花園的一隅。溫暖的午後,花園的長椅空空的。正想著,梅瑞狄斯就看到母親的身影穿過了後院,她身上披著一條大大的格子呢毯子,在她的身後,毯子的末端已經拖拉到了草地上。走進花園後,母親先是伸手摸了摸那兩根銅柱,然後才坐下,從手提包裡拿出毛線。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梅瑞狄斯注意到母親的頭勾得很低,好像下巴都縮排了身體裡,還有她的肩膀也向內蜷著。不管是什麼力量讓母親在她的孩子們面前站得筆直,此刻卻是絲毫也不剩了。梅瑞狄斯看到母親似乎在自言自語,也可能是在跟她身旁的花草說話,或者……是在對父親說。她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坐在那裡說話呢?還是最近才開始的?是愛人離世之後落下的又一個後遺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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