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維拉起得很早。時間很充足,她在洗碗的水池裡洗了個頭,然後費力地將溼漉漉的頭髮梳幹。
「你要去哪?」奧爾嘉在床上睡眼惺忪地問道。
「噓!」維拉用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母親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沒必要‘噓’你妹妹,我已經聞到你頭髮上的玫瑰水味了。」
維拉想撒個謊騙騙母親,就說今天圖書館要接待一位大人物來訪,但她忍了忍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掀開薄薄的被子,從狹窄的床鋪上爬起來。她和奧爾嘉錯開身子下床,動作協調得就像兩個穿著破舊白色睡裙在表演的花樣游泳運動員。
「星期天帶那個小夥子來吧,」母親對維拉說,「那天你外婆不在家。」
維拉張開手臂緊緊地擁抱住母親。之後是這一年多來每天都在重複的事,吃早餐,然後母女三人一同走出公寓樓。
見母親轉過彎,朝著她上班的食品倉庫走遠後,奧爾嘉一轉身橫擋在維拉前面,「快點告訴我。」
維拉挽起妹妹的手臂。「是亞歷山大王子,夏沙。原來他一直在等我長大,現在我長大了,他可以愛我了。」
「王子!」奧爾嘉的語氣裡充滿了敬畏。
「我今天晚上還要和他見面。你告訴媽媽我不會有事的,我跟他見一面就回來。我不想叫她太擔心了。」
「媽媽會氣壞的。」
「我知道。」維拉說,「可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愛他啊,奧爾嘉。」
兩人走到拐角處,奧爾嘉停了下來,「你會回來的,是不是?」
「我向你保證。」
「那好吧。」奧爾嘉吻了吻姐姐的兩頰,然後拐到另一條街,往博物館的方向走了。
維拉在下一條街上搭上一趟電車,坐幾站來到圖書館。剛邁進圖書館的大門,她腦子裡就忙著盤算開了,該找個什麼理由早點翹班溜出去好呢?
圖書館長雙臂交叉站在莊嚴宏偉的圖書館大廳裡,她的右腳在大理石地面上輕輕跺著,顯得非常不耐煩。
維拉一個急剎停在她跟前,「普羅特金女士,很抱歉我遲到了。」
館長抬眼望了望牆上的大鐘,「準確地說是遲到了七分鐘。」
「是的,女士。」維拉極力表現出一副懊悔不已的樣子。
「昨天有人在公園裡看到你了。」
「哦,不。普羅特金女士,求您……」
「你到底在不在乎這份工作?」
「我在乎,女士。非常在乎,為了我的家人,我很需要這份工作。」
「如果我是這個王國罪人的孩子,我一定會加倍小心地過活。」
「是的,女士。您說得很對。」
館長女士的兩隻手互相撣了撣,好像在跟維拉說話的時候這兩隻手上沾滿了灰塵,而她現在要把髒東西撣下去似的。「你明白就好。現在到庫房裡去。把那裡堆著的幾個箱子拆開。」
「是的,女士。」
「相信你今天不會再生病了。」
在積滿灰塵的昏暗庫房裡被困了一整天,維拉感覺自己好像一隻一頭撞在了玻璃窗上的鳥。她想象著夏沙站在橋上等她的模樣,一開始還帶著微笑,慢慢地笑臉變成了一張皺著眉的苦臉。
她想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個安靜得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她內心裡的恐懼遠大於對愛情的渴望,相比爽約,這種恐懼才更讓她感到羞愧。因為她是王國罪人的女兒,她必須低著頭做人,不能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眼下她和家人過得已經夠艱難了,再失去圖書館的工作對她們一家來說無異於毀滅性的打擊。所以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待著,但因為經常走神而遭到了同事的抱怨和斥責,每個人都在告訴她做事要小心,集中精神。
她眼巴巴地盯著鍾熬了一小時又一小時,只盼著那根黑色指標能走快一點,再快一點。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她立刻丟下手中的活,飛快地離開庫房,衝進樓梯井明亮的光線中。她急急地順著寬大的大理石臺階往下走。在穿過一樓的大廳的時候,她命令自己放慢腳步,儘可能裝出一副悠閒的樣子來。
但一來到外面,她又跑了起來。跳下臺階,頭也不回地衝向街對面的電車站。電車發出刺耳的聲音停在她跟前,她混在人群中奮力地擠上了車;這趟車上的人多到連轉個身都困難,倒是省了她去抓那根銅扶手杆的麻煩。
到站後,她一個箭步跳下車,朝街角的方向飛奔而去。
街上空蕩蕩的。
接著她看到了黑色的馬車,這次是兩輛,就停在護城河橋的前面。
維拉呆住了,她的膝蓋好像突然忘了怎麼彎曲,一步都沒辦法往前邁,光是呼吸就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他們知道了她只是一個窮困的鄉下姑娘,偷偷摸摸溜來這裡和一位皇室的貴族幽會,他們這就要來抓她了。亦或許他們是衝他來的。是啊,在黑暗騎士的勢力範圍裡,就算是王子也不安全。
「你不該來這裡。」
說話聲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進了她的耳朵裡,隨即一隻手抓住了她,迫使她轉過身來。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陌生男人。「他被抓走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告訴她。
「可是……」
「沒有可是。不管他是你的什麼人,往後就當沒這個人了,忘了他,回家去。」
「可是我愛他。」
男人似乎心軟了一下,肥胖的臉上露出了憐憫的神色。「忘了你的情郎。」他說,「趕緊走吧。」
他不由分說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蹌地退到一邊。要是在過去,她會覺得這樣的推搡是極其粗魯無禮的舉動,可如今卻成了一種善意,是在好心地提醒她,這裡不是傻站著哭泣的地方。「謝謝你,先生。」她小聲地向陌生人道謝,然後從他旁邊走開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眼裡流出來,她懊喪地將它們抹去。一抬頭,她看到前方一盞不亮的路燈下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流淚讓她的眼睛像燃著兩把火,看什麼東西都是歪歪扭扭的。
可從她所在的地方看過去,這個人和夏沙像極了,凌亂的頭髮、燦爛的笑容和硬朗的下巴輪廓都一模一樣。也許從今往後只要看到年輕英俊的金髮男子,就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夏沙吧。儘管她反覆地告誡自己這是犯傻,這個人不可能是他,可還是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在離他只有幾米的時候,她跑了起來。因為在他迎著她走來的一瞬間,她終於確定了,這就是她的夏沙。
「維拉!」他將她抱進懷裡,用力地親吻她,到最後她不得不將他推開才能好好呼吸。
「你等了一整天嗎?」
「一天?你以為我才這麼點耐心而已嗎?」說著他又將她拉進懷裡。
穿過這條街是皇家劇院所在的地方。粉刷成綠白色的劇院像一顆立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棉花糖,屋頂上立著豎琴和一個王冠的雕塑。人行道邊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隊。維拉注意到這些人個個都打扮得光鮮亮麗——毛皮大衣,珠寶首飾,還有講究的白手套。
夏沙領她繞到了劇院的後門。她跟著他走進黑暗的走廊,接著又上了一段臺階。
他們繞開了主大廳,悄悄溜進一個私人包廂。
維拉驚奇地環顧劇院大廳,即便是在黑暗中,大廳裡的鍍金裝飾和水晶吊燈也分外奪目。他們所在的這個包廂正在維護當中,堆了滿地的工具看起來有些雜亂,但各種陳設的精緻細節卻絲毫不受影響。包廂的前方放著一排長絨馬海毛座椅;座椅後方的陰影裡擺著一張軟榻,上面鋪的天鵝絨墊單滿是灰塵。就在她打量軟榻的時候,下面大廳的門開了,衣著光鮮的觀眾魚貫進入劇院。熱烈而嘈雜的交談聲直衝屋頂。
維拉轉向夏沙對他說:「我們得走了。這種地方不是我該來的。」
他將她拉到包廂的陰影處。只要貼牆而立,藍色的天鵝絨帷幔就剛好能遮擋住他們的身體。「今晚這個包廂是不對外開放使用的。要是有人來了,就說我們是清潔工。你看,這正好有掃帚。」
劇場的燈光閃爍,喧鬧的觀眾瞬間安靜了下來。舞臺上,金色和藍色的幕簾往兩邊緩緩拉開。
音樂響起了,從一個高昂的單音符轉成了一支震撼人心的交響樂。維拉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美妙的音樂。還不等回過味來,她就看到偉大的芭蕾舞藝術家加林娜·烏蘭諾娃輕盈地躍上了舞臺,她的身姿宛如一束耀眼的光。
維拉努力地往前傾,想將舞臺上的一切看個清楚。但是她也只敢湊到帷幔的位置。
在之後的兩個小時裡,佈置精巧複雜的大舞臺上上演了一齣公主被邪惡巫師綁架的浪漫故事。維拉一動也沒動,看得目不轉睛。就在巫師最後被真摯的愛情打敗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哭了,既是為巫師而哭,也是為自己,為所有的這一切……
「我爸爸要是在這裡,一定會很喜歡這出表演的。」她對夏沙說道。
他溫柔地吻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將她領到後面的軟榻上。
她很清楚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她能感覺到繾綣的激情被喚醒,在兩人之間釋放。
她想要他,這一點毫無疑問;她知道自己對他已經有了一個成熟女人對男人的渴求,但更深一步的事情她就不太清楚了。夏沙在柔軟的墊子上躺下,並將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身上,當他的手在她的裙子下面游移時,她開始微微有些顫抖。她感覺身體已經完全不受大腦控制了。
「你想好了嗎,維魯蘇卡?」他輕聲問道。聽到這個親暱的稱呼維拉笑了。只要身下的這個人是夏沙,那她就沒有後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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