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梅瑞狄斯回到自己家時已經將近午夜。漫長的一天讓她覺得筋疲力盡,但一顆心卻被母親今晚講的故事牢牢地勾住了。

照舊餵過兩隻狗後,她又花了點時間陪它們玩了一陣,然後換上一身舒適的衣服。在廚房裡泡茶的時候,她聽到一輛車開到了門口。

傑夫回來了。現在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半,除了他還會有誰?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指緊緊扣著水池的邊緣,豎起耳朵聽門口的動靜,心跳得飛快。

過了片刻,妮娜走進廚房,臉上隱約帶著慍怒的神情。

梅瑞狄斯覺得一陣失望。「深更半夜的,你怎麼跑來了?」

妮娜不搭腔,熟門熟路地從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在水池裡找了兩個咖啡杯,洗了洗然後倒滿酒。「我是真的想跟你談談那個故事。媽媽今晚給我講的已經完全不是童話了,好多細節都真實得嚇人。我知道你很排斥,所以我就直接說我來的目的好了。我們談談吧。」

「明天……」

「就現在。等到明天你就會重新全副武裝起來,被你虎著臉一嚇我又什麼都不敢說了。所以就現在,和我聊聊吧。」接著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梅瑞狄斯的胳膊將她拽到客廳。

妮娜按下壁爐的開關,天然氣的火苗騰的一聲躥起,明亮的爐火向屋內釋放出陣陣暖流。

「給你。」妮娜把紅酒遞給梅瑞狄斯。

「你不覺得這個點喝紅酒太晚了些嗎?」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你要慶幸我沒拿龍舌蘭給你喝。」

這就是妮娜,永遠那麼戲劇化,想一齣是一齣。

梅瑞狄斯在沙發的一端坐下,斜靠著沙發的扶手。妮娜也在另一端坐了下來。在沙發中間,她們的腳趾碰到了一起。

「你到底想幹什麼,妮娜?」梅瑞狄斯問。

「我想要我的姐姐。」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過萬聖節,爸爸忙工作沒空陪我們,是你帶著我去鄰居家要糖果?我所有的萬聖節服裝都是你給我做的。上學那會兒,我要去競選啦啦隊,你就一連幾個星期陪著我練習動作。最後我入選了,可你卻沒能入選你自己想進的那個社團,即便如此你還是一心替我高興。還有畢業舞會時,肖恩·鮑爾斯邀請我做他的舞伴,是你提醒我這傢伙不可靠。這些你都記得嗎?我倆也許是沒有太多共同點,但我們終歸還是親姐妹。」

這些事梅瑞狄斯早都忘了,起碼好多年都沒有刻意去回想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感嘆。

「當初我一走了之,留下你一個人照顧這個家,媽媽又那麼不好相處,這些我心裡一清二楚。雖然我們算不上是無話不談的知心姐妹,但現在我回來了,梅,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我知道你在這,我看到了。」

「你眼裡真的有我嗎?因為說老實話,過去這幾天你真夠可惡的。也不能說可惡,就是整個人陰沉沉的,而媽媽對我也就那樣,冷冷淡淡的,每天面對面一起吃飯也說不上幾句話。」妮娜往前湊了湊身體,繼續說,「我在這裡,梅,我真的很想你。可感覺你根本不願意多看我一眼,也不想和我說話,我覺得……」

「傑夫離開我了。」

妮娜聽到這話猛地往後一靠。「你說什麼?」

梅瑞狄斯無法將這句話照原樣再說一遍,她默默地搖了搖頭,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他現在就住公司旁邊的旅館裡。」

「這個混蛋東西。」

妮娜這麼一說反倒把梅瑞狄斯逗笑了。「多謝你不是來指責我的。」

看著妮娜滿臉的關切和同情,梅瑞狄斯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陌生人願意對妹妹敞開心扉。就是因為她此刻的表情,在聽到別人訴說不幸和煩惱時她不會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來評頭論足,而是由衷地表露出關心和安慰之意。

「你們出什麼事了嗎?」妮娜小心翼翼地問。

「他走之前問我是不是還愛他。」

「然後呢?」

「我沒有回答。」梅瑞狄斯說,「我回答不了。而且到現在我也沒主動給他打電話,沒有去找他。說不出寫信給他總可以吧,但我也沒有,就連乞求他回到我身邊的意思都沒有。不怪他想離開我,他甚至還說……」

「說什麼?」

「他說我和媽媽一模一樣。」

「那我說他混蛋還真沒冤枉他,他簡直太可惡了。」

「他是愛我的。」梅瑞狄斯又說,「是我傷害了他。我能看出他是真的傷心了,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

「誰管他心裡怎麼想的。說實話,這就是你的問題了,梅。你太在乎別人的感受。你顧及所有人,可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麼呢?」

這個問題梅瑞狄斯究竟有多少年沒問過自己了?上大學時,她選擇去一所家裡能負擔得起的學校,而非自己心儀的;因為意外懷了孩子又提早結了婚;因為爸爸需要她,一畢業就義無反顧地回到貝耶諾奇來幫忙。想來想去都是這些身不由己的事,她什麼時候做過自己想做的呢?

其實她剛回到果園那陣也想過這個問題。那時她剛把水果攤鋪改成了禮品店,在裡面放滿了她喜歡的東西。可奇怪的是,隨著年歲增長,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在她的考慮範疇了。

「你會想明白的,梅,相信我。」妮娜湊上前抱了抱她。

「謝了。我是真心這麼說的,你讓我心裡好受些了。」

妮娜坐回到原位。「那等下次我再把鍋燒煳了,或者把廚房弄得一團亂時,記得你現在說的話。」

「我儘量。」梅瑞狄斯舉起杯子跟妮娜碰了碰杯,「為新的開始乾杯。」

「是得為這個喝上一杯。」

「你隨便找個理由都能喝酒。」

「那當然。這是我的優點之一。」

接下來的兩天,母親將自己封閉了起來。本來就少言寡語的她現在更是冷得像石頭一樣,甚至都不肯下樓吃晚餐。對於母親這樣的態度,妮娜既覺得沮喪卻又無可奈何,她不敢貿然去打擾母親,要求她繼續講故事。其實不光是母親,妮娜和梅瑞狄斯也懷揣著同樣的心事。並且隨著日子一天天向前推進,妮娜發現自己甚至都沒有心思去惦記那個童話故事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的生日快到了。

那天一清早,天氣晴朗明媚,湛藍色的天空一絲雲也沒有。

妮娜掀開被子跳下床。她就是為了這天才專程趕回家來的。過去這段時間沒有人刻意提起這個日子,這也不奇怪,畢竟她們母女不是那種會談論自己痛苦的人。但悲傷的情緒始終都瀰漫在空氣中,在她們之間默默傳遞。

她走到臥室的窗邊向外眺望。果園裡成片的綠葉和白色的蘋果花在晨光中搖曳,蘋果樹就好像跳起了舞一般。

妮娜站在窗邊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後,從亂扔在地板上的一堆衣服中挑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迅速換好。她準備去找母親,但心裡不免有些躊躇,她不知道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日子該跟母親說些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她不想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不想獨自面對跟父親有關的回憶。

她穿過走廊來到母親臥室的門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媽,你醒了嗎?」

「日落時。」母親隔著門回答她,「到時你跟梅瑞狄斯再來找我。」

妮娜心裡一陣失望,怏怏地下樓。她在廚房裡給自己弄了一份簡單的早餐,迅速解決完後她決定去找梅瑞狄斯。

來到梅瑞狄斯家門前的車道,妮娜看到大門緊鎖,屋裡暗沉沉的,顯然是沒人在。門廊上,兩隻哈士奇尋了處陽光曬得到的地方睡得正香。不用說,梅瑞狄斯是去上班了。

「見鬼。」妮娜嘟囔了一句。

她當即就決定掉頭,父親生日這天,她一點都不想在一所空蕩蕩的房子周圍多逗留片刻。回到貝耶諾奇莊園,她先進屋拿了放在玄關的車鑰匙,接著驅車往城區的方向走,不管怎麼說總得找點事情做,打發一下到黃昏前的這段時間。她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時拿出相機來拍照。中午時在主街找了一家餐館,吃了一頓油膩膩的美式午餐。

晚上八點一刻,妮娜把車開回了貝耶諾奇。她挎著相機包走進家,看見梅瑞狄斯在廚房裡,正要把什麼東西塞進烤箱。

「嗨。」妮娜跟她打了聲招呼。

梅瑞狄斯轉過身,「我做了晚餐,餐具也都擺好了。我想著一會吃過晚飯就要……」

「我知道。」妮娜走到通向後院的法式門邊,向門外望了望,「這事要怎麼做?」

梅瑞狄斯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我想大概是開啟骨灰盒,把東西倒出來就行了。也許你可以來發個言,說點什麼。」

「該由你來發言才對,梅。畢竟我讓爸爸失望了……」

「他很愛你,你一直都是他的驕傲。」

妮娜一下子覺得眼淚湧上了眼眶。外面,黃昏時分的天空像是橙紅和淡紫色的絲帶,將果園包裹了起來。「謝謝你這麼說。」妮娜說著輕輕靠在了姐姐身上。她不知道這一幕可以維持多長時間,兩個人肩並肩看著夕陽,沒有過多對話。

「是時候了。」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姐妹倆的後面。

妮娜站直了身子,和梅瑞狄斯分開了一些,她要讓自己堅強地面對接下來要做的事。姐妹倆默契地一同轉過身來。

母親站在玄關,手裡捧著一個鑲嵌著象牙裝飾的紅木盒子。今天母親意外地穿了一套色彩鮮豔的衣服:紫色的雪紡晚宴襯衫,淺黃色的亞麻褲子,脖子上還圍了一條紅藍相間的圍巾。梅瑞狄斯和妮娜差點沒認出眼前這個人。

「他喜歡鮮豔的顏色,」母親像是在解釋,「我應該多穿穿這樣的衣服……」她將落在面頰上的碎髮朝後面捋,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陽。片刻,母親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給你。」她將骨灰盒交到妮娜手上。

妮娜知道這樣很傻。只是一個裝著灰燼的盒子而已,並不能代表父親,也絕對不是父親留給她僅有的念想,可當她從母親手上接過這個盒子時,她還是感到悲傷排山倒海一般向她壓來。

她抱緊盒子,雙腿像是釘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動。母親和梅瑞狄斯先一步離開了廚房。直到她倆穿過飯廳走出後門,妮娜才慢騰騰地跟了上去。

開啟法式大門的瞬間,一股清冷的風拂過妮娜的臉頰,風中夾裹著蘋果的香氣。

「妮娜,快過來。」走在前面的梅瑞狄斯回過頭來喚她。

妮娜騰出一隻手調整了一下掛在脖子上的相機帶,然後跨出大門,走進了花園。

梅瑞狄斯和母親已經莊嚴地站在玉蘭樹和鐵長椅的旁邊。在最後一抹夕陽的照射下,那根不久前剛立起的銅柱閃耀著火焰一般的光。

妮娜加快腳步穿過草坪,一心想趕緊到母親和姐姐身邊去。可她沒想到草地又溼又滑,等她意識到時一切都來不及了:她的腳趾磕到一塊石頭,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隨著慣性撲了出去。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身邊的東西撐住自己,捧在手裡的骨灰盒順勢飛了出去。盒子撞在銅柱上,裡面的東西全撒了出來。

這邊妮娜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立刻感到嘴裡湧上一股血腥味。她愣愣地趴在原地,眼冒金星,梅瑞狄斯一聲接一聲的驚呼傳到她的耳朵裡,完蛋了,完蛋了……

是母親趕過來將她扶了起來,同時對妮娜說了句俄語。妮娜還從來沒有聽過母親用這麼溫柔的語調同自己說過話。

「盒子掉了。」妮娜抹了抹臉,手上沾的泥沙也蹭到了臉頰上,想著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不哭。」母親說,「想想看,如果他在這裡,一定會說,你還想怎麼樣啊,阿妮婭,非得等到天黑才動手嗎?」

母親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當這是拋骨灰儀式吧。」梅瑞狄斯也走了過來,她的嘴角向上一揚,露出了笑意。

「別人家都是把骨灰撒下去的,而咱們是直接丟擲去。」妮娜說。

母親帶頭大笑起來。這樣的笑聲對姐妹倆來說太過陌生,驚得妮娜倒抽一口氣,跟著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這樣,她們母女三個,站在被蘋果樹環繞的冬季花園中央笑作一團。妮娜想這也許是對父親最好的祭奠了吧。

之後梅瑞狄斯陪著母親進了屋,只有妮娜還一個人站在原地沒有動。四周靜悄悄的,她低頭盯著一朵玉蘭花看,天鵝絨般的白色花瓣上覆蓋著一層灰色的骨灰。「你聽到我們笑了嗎?以前從來沒有過呢,我們三個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一起笑過。我們的笑聲都是為了你,爸……」

妮娜發誓,那一刻她能感覺到父親就在身旁,甚至聽到了風中有他呼吸的聲音,她也知道父親會對她說些什麼。旅途愉快,妮娜小乖乖,秋天再見啦。「爸,我愛你。」喃喃的低語聲像蘋果花瓣,在微風中飄浮了片刻,隨即緩緩落在腳邊。

梅瑞狄斯從烤箱裡端出基輔炸雞,頓在沒開火的爐子上讓它晾涼。

在一塊格子花紋的毛巾上擦乾手,梅瑞狄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客廳。母親坐在沙發上,她跟她打了個招呼,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母親的臉上帶著難以形容的悲傷表情。

悲傷將梅瑞狄斯和母親聯絡在了一起,有了某種心意相通的感覺。儘管只是那麼片刻的時間,也足以讓梅瑞狄斯鼓起勇氣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

這一次,母親沒有將手抽回去。

梅瑞狄斯很想說點什麼,用三兩句適當的話語來安撫她和母親的悲傷,但是,當然了,這樣的話語並不存在。

「我們該吃飯了。」最終還是母親先開的口,「去把你妹妹叫進來。」

梅瑞狄斯點點頭,站起身走出門。她走進冬季花園裡,妮娜正端著相機拍那朵落上了灰燼的玉蘭花。

梅瑞狄斯在妹妹身旁的長椅上坐下。天空成了一片紅褐色,在逐漸退去的昏暗光線下只有這些白色的花朵依舊輪廓分明,花瓣上泛著銀色的光。

「你怎麼樣?」妮娜問。

「糟透了。你呢?」

妮娜扣上鏡頭蓋,「我好些了。媽媽怎麼樣?」

梅瑞狄斯聳聳肩,「誰知道呢。」

「我看她最近一段時間好點了。我想是因為童話故事吧。」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梅瑞狄斯嘆口氣,繼續道,「實際怎麼樣我們怎麼會知道?真希望能好好和她談一談。」

「她就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和我們說過話。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

「小的時候怎麼就沒意識到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呢?」

「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猜我們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就像那些來歷不明的野孩子,他們打從心裡覺得自己和動物一樣。」

「這樣的事都能扯上野孩子什麼的,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你了。我們進去吧。」梅瑞狄斯說。

兩姐妹回到屋裡時,母親已經端坐在餐桌邊,晚餐的菜也端上了桌,焗土豆配基輔炸雞,還有一盤蔬菜沙拉,桌子的正中間放著伏特加的雕花酒瓶和三隻小酒杯。

「這個餐桌裝飾正合我意。」妮娜說著坐了下來,母親默默地往三隻酒杯裡倒滿伏特加。

梅瑞狄斯走過來,在妹妹旁邊坐下。

「說句祝酒詞。」母親舉起酒杯,平靜地說。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尷尬的沉默氣氛瀰漫在飯桌之上。梅瑞狄斯知道每個人心裡都在琢磨到底該說什麼,如何恰當地表達對父親的緬懷和尊重,同時又不會太傷感。傷感不是他想要的。

「敬我們的伊凡。」最終還是母親先打破了沉默。她跟兩個女兒碰了碰酒杯,一仰頭將酒一飲而盡,「以前你們的父親很喜歡我主動喝酒。」

「今晚很適合喝點酒。」梅瑞狄斯接過話頭。她喝完自己的伏特加,又將空酒杯推過去示意再要一杯。第二杯酒像一股流動的火,順著她的喉嚨一路往下燃燒。「每次我走進這個房子,總覺得會聽到他的聲音。我好想念他的聲音。」

母親立刻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想念每天清晨他給我的早安吻。」

「我都已經習慣想念他了。」妮娜靜靜地說,「再給我來一杯。」

第三杯伏特加下肚後,梅瑞狄斯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

「他一定不希望我們像這樣說起他。」母親說,「他會想看到……」

緊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母女三人都看著彼此。梅瑞狄斯心裡明白,其實她們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如何把這場對話繼續下去。

說下去吧,梅瑞狄斯在心裡默想,於是她開口道:「我最喜歡的節日是感恩節。關於感恩節的一切我都非常喜歡——各種裝飾品,美食,第一張聖誕專輯,都是我喜歡的。而且不光是我,我的兩個女兒也最期盼這個節日。現在我要把一直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我最討厭我們以前搞的那些倒霉透頂的公路旅行,其中去東俄勒岡是最糟糕的一次。還記得那次我們是在印第安帳篷裡過的夜嗎?氣溫快40c,妮娜一晚上都在唱:‘四百里路,是我愛你的長度。’」

妮娜聽了大笑起來,「我倒是很喜歡我們的野營旅行,一路上總有驚喜,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裡。聖誕節是我最喜歡的節日,因為這個日子我能記住。我最想念爸爸的事是,我知道他會在家等著我。」

梅瑞狄斯從來不知道妮娜也會有覺得孤獨的時候,不知道她雖然遊歷了全世界,卻還是會因為知道有人在等她而感到歡喜。

「我喜歡他的冒險精神。」母親又說道,「可又不能否認他熱衷的野營之旅簡直糟糕透頂。妮娜,以後在別人面前唱歌時留個心吧,好歹考慮下人家是不是有路可逃。」

「哈!我就知道我沒毛病,不光我一個人這麼想吧。你的歌聲就像牙科鑽,聽得叫人頭皮發麻。」梅瑞狄斯說。

「是嗎?不瞞你們說,大衛·卡西迪還給我寫過信呢。」

「他給你的簽名不過是印章戳上去的。」梅瑞狄斯說完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已經終結了這場爭辯。

餐桌另一頭的母親嘆了口氣,似乎心思已經不在她們的對話上了。「你們知道嗎?他一直跟我保證,說要帶我去阿拉斯加。讓我再看看真正的貝耶諾奇和極光。這是我對伊凡印象最深的事。他救過我。」

說到這母親猛地抬起頭,好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暴露了一些事。她一推桌子站了起來。

「我也一直很想去阿拉斯加。」梅瑞狄斯忙說道。她是不想母親就這樣走開,起碼不是現在。

「我回房間了。」母親說。

梅瑞狄斯忙趕上前攙住她的胳膊,「媽,我扶你……」

母親抽出胳膊,「我自己能走。」

梅瑞狄斯愣在原地,她看著母親離開廚房,走出她的視野,「我都被她搞糊塗了。」

「你可說到點子上了,老姐。」

那天晚上梅瑞狄斯和妮娜一直聊到很晚。她們聊了父親,又一起回憶了童年。兩姐妹都想讓這一天儘可能地延長下去,好好地替他慶祝這個生日。

之後梅瑞狄斯回到自己家。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時,她開始跟父親聊天,她知道,這將成為她往後生活中的一個新習慣。也許她是再也沒有機會從父親那裡得到建議了,但把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多少讓她好受些。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講了傑夫的事,向他傾訴了自己的困惑,還有那些她一直無法講出口,但卻是丈夫想聽到的話。她知道父親在聽完後會對她說些什麼,他會問女兒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妮娜之前就一針見血地提出過。

你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呢?

她有好多年沒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她能想起自己在過去十年考慮的事:做什麼菜當晚餐,女兒們該去唸哪所學校,運往海外的蘋果該怎麼包裝;蘋果的產量,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房屋修葺,還有怎麼省點錢給孩子們交學費和應付稅收。

便是這樣操心不完的瑣事,耗盡了所有屬於她自己的時間。

可等到第二天,在她拼命想集中注意力處理工作的時候,這個問題又繞回到她的腦海裡。直到最後,她算是給出了自己一個勉強能算是答案的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但她好像突然搞清楚了自己不想要的是什麼。她厭倦了高強度的晨跑和終日躲藏在忙碌的日程表後面的生活,也厭倦了自己總假裝麻煩不存在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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