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家妮娜先把照相機擱在咖啡桌上,然後就去找母親。母親正坐在父親最喜歡的那把椅子上打毛線。儘管這個五月的夜晚溫暖宜人,但整個客廳還是有股子寒氣,於是妮娜決定生上壁爐的火。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母親。
母親抬起頭來。她的臉色蒼白,臉頰繃得緊緊的,但她的一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上次講到哪了?」母親問。
「別這樣,媽。你肯定沒忘。」
母親盯住她的臉,過了很久才說:「關燈。」
妮娜連忙去關掉客廳和玄關的燈。於是整個一樓只有壁爐裡的一團火還亮著,像是黑暗中的一顆明亮而炙熱的心臟。她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坐了下來,靜靜等著故事開始。有那麼片刻時間,房間裡出奇地安靜,好像它也在等待著。突然壁爐裡火花爆裂,噼啪一聲響,不知哪裡的一塊地板也嘎吱響了一聲,整棟房子好似也在準備著聽故事。
母親緩緩地開口了。「父親被關進紅塔後的第二年,維拉變成了一個有身份的人。在雪國,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裡,這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孩,她的身份從貧窮鄉村教師的女兒變成了反動詩人的長女,成了這個國家的敵人的親眷。她必須時時刻刻保持小心警惕。」
父親被帶走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切都變得怪怪的。左鄰右舍碰見維拉也不再親切地同她打招呼了,甚至連眼神接觸都沒有。維拉每次在夜裡上樓梯的時候,樓上樓下的門都會啪的一聲關上。
最近,黑馬車幾乎無處不在,到處都有人在小聲說著某某人被帶走,某某人又被變成了一道青煙永遠消失的傳聞。過了十七歲以後,維拉已經可以從人群中一眼分辨出那些罪犯的家屬。這些人不管幹什麼都帶著受害者的印記,走路的時候佝僂著肩膀,眼瞼低垂,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面,盡一切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渺小,更平庸。這樣才不會引人注意。
如今的維拉也是這般模樣。她再也不會花時間站在鏡子前打扮自己,渴望能博得男孩們的青睞了。
她只想努力讓生活繼續下去。每天早上早早起床,穿上一條難看的黑裙子。穿什麼衣服對她來說也沒那麼重要,她不會去在意自己腳上的鞋是不是太醜,襪子是不是不配套。就這樣,起床收拾妥當後她就去廚房,給妹妹和母親煮蕎麥粥。如今的奧爾嘉就像是維拉的一個蒼白的小影子,而母親已經很少開口說話了。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能聽到她偷偷啜泣的聲音。父親出事後有幾個月,維拉拼了命地想安撫母親,但也是枉費工夫。沒有人能安慰她。
母女三人繼續做著為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白天,維拉要到城堡的圖書館工作很長時間。在瀰漫著灰塵、皮革和石子味道的藏書庫裡,維拉把父親寄予她最後的夢想——希望她有一天能成為一個作家——交了出去,就像歸還了一本逾期未還的書。接下來該把興趣轉移到其他書本里了。
工作的時候她會偷空找個小角落藏起來,如飢似渴地讀小說和詩集。只是要注意不能經常這樣幹,每次偷閒的時間也不能太長。維拉時刻提醒自己,無時無刻都有人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最近就連兒童也不能倖免於難,黑暗騎士會帶走那些可憐的孩子來逼他們的父母認罪。維拉很怕有一天那三個巨魔會駕著黑色馬車再次來到她家,把她抓走。或者更糟,把奧爾嘉或者母親抓走。
晚上躺在床上,聽著旁邊的奧爾嘉輕輕的鼾聲,維拉覺得這才是真正屬於她一個人的時間。她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胡思亂想一下,甚至能回想下過去曾設想過的那個自己。
寂靜的黑暗中,寒冬的冷風撲打著窗戶薄薄的玻璃,儘管一到冬天就窗門緊閉,但冷空氣還是能透進屋裡。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會想到夏沙,想起他那天吻她的時候,她竟像傻瓜一樣哭了出來。
她真的很想忘了他。自那天分開後,她都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夏沙的訊息了。可就算這樣,她也還是沒辦法將這個人徹底抹去。
「維拉?」妹妹在黑暗中輕聲喚她。
「我醒著呢。」她回答。
聽到姐姐的回應,奧爾嘉蜷縮著向維拉這邊擠了擠,「我覺得冷。」
維拉伸出手將妹妹摟進自己懷裡。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幾句安慰的話,她是姐姐,在奧爾嘉無助時幫她加油打氣本就是她該做的,她也很看重這份責任。可她太累了,她覺得自己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可以分享給旁人了。
又過了一陣,維拉從床上爬起來,迅速地換好衣服,再用方頭巾將一頭長髮嚴嚴實實地裹起來。走進冰冷的廚房,她看見爐子上放著一鍋煮好的稀蕎麥粥。
這說明母親已經出門了,比平常早了很多。母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去皇家食品倉庫做工,一直幹到夜裡才能收工。回到家後她已經疲倦得什麼也做不了了,只能吻過兩個女兒後就趕緊上床睡覺。
維拉昇起爐子的火,重新加熱蕎麥粥,又挖了一大勺蜂蜜加進去。然後她把熱好的粥端進臥室,坐在床上和妹妹一起吃早餐。
「今天也要去嗎?」奧爾嘉一邊用勺子颳著粘在碗底的殘渣,一邊小心翼翼地問維拉。
「今天也去。」維拉堅定地說。自從父親被帶走後,每個星期五早晨她都要回答一遍這個問題,且答案永遠是這幾個字,絕不多說什麼,懂事的奧爾嘉也明白。希望是非常脆弱的東西,說得太多很容易就會破碎。所以她們默契地不再說下去。
姐妹倆換好工作服後一起走出她們住的那棟小樓。來到戶外,冷空氣迎面狠狠撲來。雪國寒冷的冬季就像一頭咬牙切齒的猛獸,隨時準備著將人撲倒。
維拉將衣領拉起來,在風中傾斜著身子,快步走在妹妹前面。她的臉頰被雪花颳得生疼。在凍結的河面上,她看到幾個漁夫弓著身體圍在一個冰窟窿旁。走到一個轉角處,她和奧爾嘉就分開了。
又走了一陣,維拉先是聽到遠處傳來龍的咆哮聲,緊接著就看到一輛黑馬車向這條街駛來,黑得發亮的馬車在落雪的背景和王國白色圍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維拉四下看了看,發現旁邊一棵水晶樹下有個大雪堆,她連忙閃避到雪堆的後面。
又有人被抓了,又一個家庭因此破碎。而維拉此時此刻只有滿心的慶幸,感謝上帝,這次遭殃的不是她家。等馬車離開走遠後她才敢挪動自己的腿。
雪還在一陣緊似一陣地下著。她搭上一趟電車,跨過大半個城市來到了這個她已經熟到不能再熟的地方。
在司法大堂的入口處,她停下腳步,撣掉肩頭上的雪後才推開那扇巨大的石門。一進到大廳首先看到的是一條長龍似的隊伍,排隊的基本是裹羊毛頭巾、穿氈靴的婦女;為了不被凍僵,他們戴著連指手套的手不住地來回搓著。長隊以勻速而緩慢的節奏緩緩向前挪動。所有人都老老實實地排在隊伍裡,等著輪到自己的時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就好像是在一團灰色的雲霧裡度過的,完全沒有什麼記憶。等挪到隊伍前面時,維拉忙定了定神。她鼓起勇氣,挺直身子走上前去。一張閃閃發亮的大理石桌後面有一把高腳椅,上面坐了一個矮精靈。他的臉色慘白,五官像融化的蠟一樣扭曲走形,一開一合的金色眼睛活像一條毒蛇。
「姓名。」他冷冷地說。
維拉儘量用平和的語氣回答。
「是你丈夫?」他說話也如蛇吐信子一般嘶嘶發響,在安靜的大堂裡格外刺耳。
「父親。」
「書面檔案交上來。」
維拉拿出準備好的檔案,放在冰冷的石桌上輕輕往前一推,一隻精瘦多毛的手將那幾頁紙接了過去。他低頭看檔案的時候維拉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這是最考驗勇氣的時候。她生怕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列入了他們的名單,說不準他們正等著她來自投羅網呢。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這種地方跑是相當危險的,母親也不止一次警告過她。可維拉不能不來,因為這裡是她現在僅有的希望了。
矮精靈抬起頭,將那幾頁紙遞還給她。「這件案子正在研究。」他告訴她,然後不耐煩地大吼,「下一個。」
維拉迅速地從接待的視窗前退開,中途還因為雙腿發軟被絆了一下。排在她後面的一個老婦人忙擠到她旁邊。她是來詢問她丈夫的情況。
這算是個好訊息,起碼她能確定父親還活著。她很怕聽到的是父親被判了刑,要被流放到荒原的訊息……或者更糟的那個。好在都沒有。她相信黑暗騎士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抓錯了人。他總有一天會知道,她的父親絕對不是一個叛國賊。
她拉起自己的衣領,轉身走進了外面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如果動作快一點,她中午前就能趕到圖書館幹活了。
維拉堅持每週五都去見那個矮精靈。而每次去得到的答覆都是同一個,「案子還在研究。下一個。」
直到有一天母親告訴她,她們必須得搬家了。
「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維拉。」母親頹然地坐在餐桌旁對她說道。過去這一年對她打擊太大,所有的傷心和苦痛都深深刻在了她的皺紋裡。她抽著便宜的香菸,菸灰落在木地板上她也毫不在意。「食品庫削減了我的薪水。我們已經住不起這裡了。」
維拉很想像以前那樣同母親爭辯幾句,可想想最近她們的錢都不夠買柴火取暖了,而夜裡又那麼冷。
「那我們搬去哪?」維拉問母親。說到這裡奧爾嘉已經在一旁抹著眼淚了。
「我母親那裡。她同意了。」
維拉吃了一驚。奧爾嘉也收住哭聲抬起頭來望著她倆。
「我們從來都沒見過她。」維拉說。
母親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吐出一片薄薄的青藍色的煙霧。「我父母一開始就不贊同我和你們的爸爸結婚。但現在他已經不在了……」
「他還在!」維拉打斷母親,那一刻她心裡已經默默下定決心,她永遠不會對這個外婆抱一絲一毫的好感,更不會去愛她。
母親什麼也沒有說,但她想說的話都原原本本地印在她黑色的眼睛裡了:他就是不在了。
奧爾嘉拉了拉維拉,也許是想尋求姐姐的支援,或者是安慰,維拉也不確定了。「我們什麼時候搬?」她無力地問。
「今晚就動身。要趕在房東來收房租之前離開。」
要換作是以前,維拉也許早就回嘴,甚至是跟母親大吵一架了。但現在她只是輕聲嘆了口氣,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既然是沒辦法更改的事,那就只好順從。她開始收拾行李準備搬家。但可以帶走的東西實在不多,不過是幾件衣服,幾條毯子,一把梳子,還有一雙早就不合腳的舊毛氈靴。
母女三人沒有耽誤太久就帶著單薄的行李走出了小樓。她們幾乎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頂著風雪向她們的新家走去。
到了目的地,在她們眼前的是一棟破破爛爛、邋遢不堪的小樓房。石頭鋪的門廊不是這裡碎了就是那裡缺了一塊。有幾扇窗戶有窗簾,但掛的角度很怪異,好像就只是隨便扯過一塊廉價的布片,能稍微遮擋一下就算了事。
維拉和奧爾嘉跟著母親走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的門口。
出來應門的女人臉上帶著沉重而憂傷的表情。她用一條淺綠色的手帕包住自己灰白的頭髮,身上穿的碎花紋家居服舊得走了形。她開門時還在抽菸,夾煙的兩根手指被燻得焦黃。
「你來了,卓婭。這兩個就是我的外孫女吧。維羅妮卡和奧爾嘉,我只知道名字,但誰是誰來著?」女人說道。
「我是維拉。」維拉回答她。在這位新外婆審視的目光下,她盡力昂起頭,背挺得筆直。
女人點點頭。「你們不會給我惹什麼麻煩吧?你們家以前那一攤子破事可別帶到這裡來。」
「不會有任何麻煩的。」母親平靜地回答她。之後她們跟在女人後面走進屋內。
一跨進門,維拉就呆立住了。跟在後面的奧爾嘉一時沒剎住,撞到了她身上。奧爾嘉咯咯笑了起來,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這就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單間公寓。屋裡支著一個燒柴火的小爐子,一個水池,一張木頭餐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一張窄窄的床鋪擠靠在牆邊,沒有掛窗簾的窗戶正對著巷子對面的一堵磚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放一個儲物櫃,櫃門半開著,可以看到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而且這個單間公寓裡連衛生間都沒有,所有住戶要共用樓裡的一個公共衛生間。
她們全部人怎麼可能住得下這麼巴掌大點的地方呢?這麼一來和老鼠有什麼區別?
「進來吧。」外婆招呼她們,順手將菸蒂在一隻菸灰堆到漫出來的小碟子裡捻滅,「我來告訴你們把行李放哪。」
幾個小時後,母女三人算是在新家安頓下來了。這是她們住進這裡的第一個晚上。小小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水煮白菜的氣味,而且太多人擠在一起,讓空氣也有種汙濁的味道。維拉在地板上鋪了幾條毯子當床,然後緊挨著妹妹躺下。
「我一個同事明天會把我們的傢俱送過來。」母親疲倦地說。奧爾嘉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們都知道,眼下這樣,那點傢俱有或沒有已經無關緊要了。
維拉緊緊地握著妹妹的手。
外面,一輛馬車不知撞上了什麼東西,一個男人大聲咒罵起來。維拉忍不住想,如果死亡的夢境有聲音,那一定就是這樣的。
自搬家以後,維拉動不動就發火。儘管她已經盡力去隱藏自己對生活不滿的壞情緒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現在的她脾氣又急又躁,一點點的小事都會讓她暴跳如雷,不假思索地抨擊、挑毛病。
晚上她和母親、妹妹就擠在一張窄窄的小床上睡覺。這麼丁點大的地方,三個人要貼得緊緊的才能躺得下,夜裡連翻個身都困難,所以她們儘量忍著不翻身,不然就得一起動。
維拉一大清早就出去工作,一直到天黑才回家。回來後她就要馬上幫母親和外婆準備晚餐。吃過晚餐後洗碗,緊接著搬幾捆柴火到爐子旁,預備著夜裡燒來取暖。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工作好像成了維拉生活的全部,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只有星期五那天稍有些不同。
「你不要再老往那個地方跑了。」那個週五的早晨母親這樣對維拉說道。時間才剛到五點,維拉和母親妹妹就離開公寓準備去工作了。外面天還沒有亮,街道上一片漆黑。
途中她們經過一家咖啡館時,正巧碰上了幾個喝醉的年輕貴族跌跌撞撞地從裡面出來。看到他們大笑著互相擁抱在一起的樣子,一種觸電般的刺痛漫過維拉的胸口。他們是那樣年輕,細究起來應該比維拉稍長几歲,但他們和她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們自由自在,可以徹夜暢飲,談論政治,或者寫重要的文章。而她卻不得不天不亮就跟母親妹妹一起出來討生活,不管颳風還是下雪。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維拉內心的起伏,於是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對不起。」母親輕輕對她說。
她們很少去談論眼下這種窘迫而尷尬的生活,也儘量避免去提及她們失去的東西。維拉握緊了母親的手,她很想告訴母親,我都明白,或者對她說一句沒關係,但她很怕自己還沒開口就先哭出來,所以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到了一個分岔路口時,三個人就得分開走了。「那我們晚上見了。」母親說完便匆匆走向另一條街的電車站。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