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愛的人會死,什麼意思?她犯了什麼錯?」見母親陷入了沉默,妮娜忙開口發問,「我們之前從來沒聽過這一部分的故事。」

「我給你們講過。只是梅瑞狄斯聽了害怕,所以我有時會跳過這段不講。」

妮娜從地上站起來。她走到床邊,擰開床頭燈。在柔和的光線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的母親就像一個幽靈。

「我累了。現在你可以放過我了。」

妮娜還想再爭取一下,只希望母親多講一些。就這樣在黑暗中,坐在地板上聽母親講故事,就算讓她連著聽幾個小時她也樂意。關於這點父親一直是對的,母親的童話故事是有魔力的,這種魔力能將他們聯絡在一起。她想母親或許也有同樣的感覺。

可以確定的是,這次母親講得比以往深入了不少,很多細節都是之前沒有聽過的。不知道母親是不是也和妮娜想的一樣,希望將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父親過世前是不是這樣拜託母親的?

「那我出去之前,要我幫你拿什麼嗎?」

「毛線。」

妮娜找了一圈,看到搖椅旁邊擺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她拿過那個包,遞到母親手上。母親從包裡翻出一卷青綠色的馬海毛線團,兩隻手飛快地繞起線來。妮娜轉身離開臥室,在把門帶上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毛線針咔嗒咔嗒的聲音。

經過浴室時,妮娜在門口站住了腳步。她輕輕推開門,看到裡面已經沒有人在了。

樓下依然不見梅瑞狄斯的身影。妮娜看壁爐裡的火就快要熄滅,於是又往裡頭添了塊木頭。接著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在壁爐邊坐了下來。

「哇。」妮娜不住地感嘆,「哇。」

那個故事實在是太精彩了,絕對值得一聽,就算不為別的,能聽母親這樣認真而熱情地跟自己說話就已經很難得了。那個坐在黑暗中講故事的母親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跟妮娜幼時記憶裡的那個冷淡疏離的阿妮婭·惠特森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在母親安靜沉穩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另外一個人。難道這就是父親希望她一窺究竟的秘密嗎?他是那樣希望兩個女兒能想辦法去了解他深愛的女人。這是父親送給她們最後的禮物嗎?

或許這其中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也說不定。母親剛才所講的故事內容遠比她所記得的豐富,也詳細得多。會不會是之前她聽得不是太認真,或多或少遺漏了一些細節?仔細想想,母親的童話故事她從小到大確實聽了太多次,就像一張平日裡看慣了的照片,因為太過熟悉,所以不會去刻意思考其背後的故事,也從來沒有追究過拍照片的人是誰。可如果突然有一天發現了其中的不尋常之處,那之前所有覺得理所當然的事都變成了疑問。

現在妮娜發現了以前不曾注意過的細節,也有了疑問……那麼她就想要知道答案。

梅瑞狄斯自然是沒有興趣去聽她母親講故事。浴室裡堆積的東西多得令人髮指,大小抽屜裡塞滿了各類處方藥和非處方藥,有的生產日期還是八十年代的。她就只管坐在那裡埋頭收拾。可即便她努力想專下心來做事,那個聲音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那是她從小到大一直念念不忘的聲音。

只要鐵定心不去聽就不會受干擾,梅瑞狄斯迅速打包好一個箱子,標上「浴室用品」。就在把箱子拖到走廊的時候,她聽到了從敞開的臥室門中飄出的隻言片語,她兒時的記憶瞬間被喚起了。

她這麼不專心,也許是在想哪個男孩子呢……

梅瑞狄斯覺得渾身像觸電一樣。她認出這是深埋在她心底的渴望,渴望從母親那裡得到些什麼,這種感覺她再熟悉不過了,這是一種幾乎伴隨了她一生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不能待在浴室裡了。她命令自己加快腳步,迅速走完這條走廊,下樓,然後離開這個家。但她做不到,母親說話的聲音就像童話故事裡女巫的甜言蜜語,充滿了誘惑,牢牢地把她吸引住。在她做出理智的決定前,她發現自己的腳已經不聽使喚地走了過去。她站在半掩的門旁,豎起耳朵聽了起來。

一直到她聽見妮娜在裡頭嚷嚷了一句:「她愛的人會死,什麼意思?」這個魔咒才總算被打破了。梅瑞狄斯趕忙從門邊退開——她可不想被妮娜或者母親抓住她在門口偷聽,被妮娜笑話不說,而且她一定會拿住這個把柄來大做文章的。

想到這些,梅瑞狄斯快步走下樓梯,離開了莊園,飛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家。

兩隻狗一見她就撲著過來迎接,熱情得叫人招架不住。她心裡有一絲寬慰,畢竟這兩個傢伙還會牽掛自己。開啟門讓狗進屋後,她跪在門廳的地板上擁抱它們,任由它們溼漉漉的鼻頭和舌頭在臉上蹭來蹭去,心想這樣多少算是代替了丈夫的迎接。

「乖狗,」她一邊對狗低聲呢喃,一邊不住手地撓著它們耳朵後面柔軟的毛。一直到兩條腿跪得痠麻了才站起身來。她開啟洗衣機和烘乾機旁邊的儲藏櫃,從裡面搬出一大袋狗糧——這種體力活向來是傑夫的事——倒了一些在它們的銀色食盆裡。接著她迅速地檢查了一下狗喝水的碗。水還夠。

梅瑞狄斯走進廚房,一陣冷清的感覺撲面而來。她在這個房間裡聞不到任何氣味,全然沒有居家過日子的感覺。她沒有開燈,就這樣定定站在黑暗中。想到又要一個人過一夜,她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也難怪先前在貝耶諾奇莊園時,她寧可留下來偷聽故事也不肯回自己家。什麼都比獨自一人面對空蕩蕩的床來得好。

她給兩個女兒打了電話,掛了電話後還不忘再加一條「我愛你」的簡訊。做完這些,她去給自己泡了杯茶,又找出一條厚實毯子,然後走出屋子,在門廊上坐下。

雖然外面也是靜悄悄的一片,但起碼這種安靜感覺自然些。

她可以讓自己迷失在無盡的星空中,暫時沉浸在黑土地厚重肥沃的氣味和植物新鮮芬芳的味道里。眼下正處於一個春夏交替之際的停頓階段,蘋果樹上剛結出第一批幼小酸澀的果實。但過不了多久,整個果園裡將到處是熟透了的蘋果,到時候工人們和採摘工就要忙碌起來了……

一年當中父親最喜歡的就是現在這段日子。這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時節,他還可以企盼今年能有一個史上最好的收成季。

梅瑞狄斯一直在努力讓自己去愛貝耶諾奇,就像父親那樣。因為愛父親,所以她就想盡辦法去愛他愛的一切。她亦步亦趨地踩著他的腳印走,可結果是,她雖然將父親的生活復刻了下來,卻始終無法如他那般在其中注入激情。

她閉上眼睛,向後靠了靠。她感覺頸後被椅背上斷開的柳條紮了一下,但她不想去理會。這張搖椅又舊又破,稍微一動就吱吱呀呀響得厲害。

你和她一模一樣。

這是傑夫離家前對她說的話。

她攏緊披在身上的毯子,喝完杯裡的茶,起身回到屋裡。上樓的時候兩隻狗跟在身後,想和她一起上去,她也默許了。

一進臥室,梅瑞狄斯先找了兩片安眠藥出來,服下後才爬到床上躺下。她將被子一直拉到蓋過下巴,身子蜷成嬰兒在胎盤裡的姿勢,然後努力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床邊兩隻狗不均勻的鼻息聲上。

午夜過後,她總算是睡著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穩,且斷斷續續的。一直到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她被自己定的鬧鐘吵醒。

她狠狠地按斷鬧鐘,又縮回被子裡想再睡片刻,但發現完全是白費勁。於是她只有爬起來,換上晨跑的運動服,像往常一樣出門跑了六英里。等跑完回到家裡的時候她覺得筋疲力盡,直想爬回床上再睡一覺。但她不敢放任自己這麼做。

一定要做點事才行,保持忙碌是關鍵。

她考慮可以去公司加會班。但是在這樣一個豔陽高照的大週日,她的車停在公司外難保不會被人發現,要是黛西知道梅瑞狄斯週末還來公司加班,一定會沒完沒了地追問她。

思來想去她最後還是決定到貝耶諾奇莊園。看看妮娜有沒有好好照顧母親,而且還有一大堆東西等著她去收拾打包呢。

梅瑞狄斯換上一條舊牛仔褲和一件海軍藍的長袖運動衫。一小時後,她來到了母親的家裡。

「你們好!」她打了個招呼後便直接走進廚房。

妮娜正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她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黑色的短髮橫七豎八地翹著。餐桌上放了幾本翻開的書,亂堆著幾張報紙,上面滿滿的全是妮娜潦草的字跡。

「你這樣真像一個要去投炸彈的恐怖分子。」梅瑞狄斯說。

「你也早。」

「你睡覺了嗎?」

「睡了一會兒。」

「有什麼事嗎?」

「你應該不在乎,是有關童話故事的事。我現在腦子裡想的全是這個。」妮娜抬起頭看著梅瑞狄斯,「昨晚她講故事時提到了弗唐卡橋。以前她說的都是魔法橋,記得嗎?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又是童話故事,」梅瑞狄斯說,「我早該想到的。」

「聽我給你念念這段:弗唐卡是涅瓦河的一條支流,流經列寧格勒。」

梅瑞狄斯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是俄國人,故事背景設在俄羅斯沒什麼好奇怪的。別拿出記者那套刨根問底個沒完。」

「你真應該聽一聽的,梅,太精彩了。昨天晚上她講的完全是個新故事。」

我聽了,梅瑞狄斯想。「你當時可能年紀太小,記得不是很清楚。我說過我不會再聽她講故事了。而且我是真的不想跟你沒完沒了地討論她的故事。」

「你怎麼會一點都不感興趣呢?我們還從來沒聽過故事的結局呢。」

梅瑞狄斯緩緩地轉過身,看著妮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厭倦了,妮娜。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這種感受。因為你對你感興趣的事總是能投入百分百的熱情。我跟你不一樣,我這輩子基本上都在圍著這個家打轉,也努力試著去了解媽媽,是她不願意。這就是答案,這就是結局。她會引誘你上鉤,讓你以為你可以得到更多——你偶爾會在她的眼裡看到一絲絲憂傷,時不時會聽她說出幾句軟話。於是你上了心,牢牢地抓著,希望能更進一步。因為你太想走進她了。可是,你要知道這一切都是騙人的。她壓根就……不愛我們。而且我實話對你說,現在我自己還有一屁股麻煩。所以不管你對這個童話故事有多熱衷,我也只能禮貌地回答你一句,不要拉上我,謝謝。」

「你有什麼麻煩?」

梅瑞狄斯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她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了,現在跟她說話的人是妮娜。身為記者的妮娜很是有辦法從一段對話中迅速地抓住核心問題,毫無忌憚地追根究底。「沒什麼,這只是一種表達方式。」梅瑞狄斯想搪塞過去。

「你在撒謊。」

梅瑞狄斯無力地笑了笑。她走到桌旁,拉開妮娜對面的椅子坐下。「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吵,妮娜。」

「那就好好和我說說話。」

「你不會理解的,誰都能理解,就你不行。別怪我說話刻薄,但這是事實。」

「你憑什麼這麼說?」

「丹尼·弗林。你跟他在一起四年多了,可我們從來沒聽你說起過他。這些年你去過哪些地方,經歷過什麼樣的事你都告訴過我們。我知道你拍過哪些照片,甚至你最喜歡的海灘在哪我都知道,可就是不知道你有這樣一個愛人。」

「誰告訴你我愛他?」

「看吧,這就是我想說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其實你真正感興趣的只是某個人身上的故事,比如媽媽。不怪你這麼著迷。」梅瑞狄斯攤了攤手,指著桌上攤開的書繼續說,「別指望這麼幹能有什麼意義,因為根本就沒有。她不會讓你如願的。還有真的拜託你,別再費盡心思引起我的關注了。我做不到。她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的。所以別再來找我說這些事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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