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妮娜吃完梅瑞狄斯就站起來開始清理餐桌。姐姐一起身,母親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猜晚餐已經結束了。」妮娜說著一把抓過裝黃油和果醬的罐子,以免被手快的姐姐收走。
母親說了一句:「謝謝你張羅晚餐。」然後就不見身影了。她上樓的腳步很快,與她這樣的年紀不大相符。聽這聲音,她差不多是小跑著上樓的吧。
妮娜沒法去責怪梅瑞狄斯什麼。她們臨時接起的會話連線——也就是所謂的新傳統——失去作用後,三個人又陷入熟悉的沉默中。席間只有妮娜還想努力創造點閒聊的話題。她講了幾件在非洲遇到的趣事,終究也沒能把氣氛調動起來,梅瑞狄斯不溫不火地回應了兩句,而母親則什麼表示也沒有。
妮娜迅速地離開餐桌去拿了一瓶伏特加。她把酒瓶重重地頓在桌上,然後對梅瑞狄斯說:「來一醉方休吧。」
梅瑞狄斯兩隻手泡在肥皂水裡,「來吧。」她回答得很乾脆。
一時間妮娜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
「喝酒而已,別弄得像登月似的那麼鄭重其事。」梅瑞狄斯走到餐桌旁,一把搶走了妮娜面前的盤子和餐具,然後又返回到洗碗池邊。
「哇,我們好像很久沒一起大醉一場了吧,上次還是……我們一起喝醉過嗎?」妮娜說。
梅瑞狄斯拿過掛在烤箱手把上的粉色毛巾擦了擦手,「我看著你喝醉過,算嗎?」
妮娜咧開嘴燦爛地笑了,「該死,當然不算了。快來,拿把椅子坐下。」
「不過我不喝伏特加。」
「那就喝龍舌蘭。」妮娜生怕梅瑞狄斯改變主意,忙站起來跑進餐廳,從酒水櫃裡找出一瓶龍舌蘭,回到廚房的時候又順手拿了一罐鹽、幾個青檸和一把小刀。
「直接喝嗎?還是你打算兌點別的?」梅瑞狄斯問。
「我這麼說你別見怪,梅,我可是見識過你喝酒的。如果我混著別的酒一起喝,那我很快就會醉倒,而你會坐在那兒小口小口地磨上一整晚。你永遠都那麼冷靜,有自控力,不像我。」妮娜往兩個小酒杯裡倒上酒,把一個青檸切成幾片,然後將一隻酒杯推到梅瑞狄斯面前。
梅瑞狄斯皺起了鼻子。
「一杯龍舌蘭而已,梅,又不是讓你吸毒。放開心瘋狂一次吧。」妮娜對姐姐說。
梅瑞狄斯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她伸出手拿過酒杯一飲而盡。
看她被烈酒刺激得直瞪眼,妮娜趕緊遞給她一片青檸,「來,一口咬下去。」
梅瑞狄斯倒吸一口氣,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她搖了搖頭說:「再給我一杯。」
妮娜一仰頭喝光了自己杯裡的酒,然後又給兩個杯子滿上。這一次她們是一起喝的。
喝下第二杯酒,梅瑞狄斯向後一仰,靠到椅背上。她抬起一隻手撫弄自己順滑的頭髮,「我什麼感覺也沒有。」
「會有的。對了,你是怎麼……時刻保持清爽整潔的形象的?你收拾東西忙活了一整天,可頭髮、衣服什麼的還是整整齊齊的。你怎麼做到的?」
「也只有你能把夸人漂亮的話說得像罵人似的。」
「這不是罵人的話。不騙你。我只是很好奇,你怎麼能保持這樣……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算了吧,當我沒問。」
「我的身邊有一堵圍牆。」說著,梅瑞狄斯拿過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這是真的。就像一個無形的能量場。什麼都不能跨過這道防線碰到你。」說完妮娜大笑起來。梅瑞狄斯抬起酒杯時她還在笑個不停。可當梅瑞狄斯一口喝乾酒,不經意地向一旁一瞥時,妮娜似乎發現了什麼,頓時收起了笑。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也許是她不經意的一個眼神,或者是嘴角往下一撇的小動作。
「出什麼事了嗎?」妮娜警覺地問。
梅瑞狄斯緩緩地眨了一下眼。「除了爸爸在聖誕節前去世,母親瀕臨崩潰,我妹妹假裝在幫我,還有我丈夫昨天晚上……沒回家以外,你說還能有什麼?」
妮娜知道姐姐的這番話不好笑,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啊,除了這些以外,你的生活真的很讓人羨慕,你知道嗎?你是那種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對的神奇女人。所以爸爸才會一直那麼信賴你。」
「大概吧。」梅瑞狄斯說。
「這是事實。」妮娜嘆了口氣。她突然想到了父親,想到自己終究還是讓他失望了。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好奇,不知這個突然湧現出來的悲傷情緒能持續多久。它會慢慢地消失然後再也不出現嗎?
「你是可以把每一樣事都做對,」梅瑞狄斯淡淡地說,「但最後還是走進一個錯誤的結局。並且還孤孤單單的。」
「在非洲的時候,我真的應該多給爸爸打打電話的。我也知道我的一個電話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可我總想著還有的是時間……」
「有時候一扇門關上了就是關上了,你明白嗎?然後就只剩你一個人了。」
「我們現在還可以幫他。」妮娜說。
梅瑞狄斯一怔,問道:「幫誰?」
「爸爸,」妮娜不耐煩地說,感覺梅瑞狄斯是在明知故問,「我們不是正在說他的事嗎?」
「哦,是啊。」
「他希望我們能想辦法去了解媽媽。他說媽媽……」
「別再提那些童話故事了。」梅瑞狄斯打斷她,「我現在總算是知道你為什麼能把你的事業做得那麼成功了。因為你能為一件事死纏到底。」
「你不是嗎?」妮娜笑起來,「說真的,我們可以去求她給我們講那個故事。你也聽到她今晚說的話了,她說跟我爭沒用。也就是說她最終是會投降的。」
梅瑞狄斯站了起來。她感覺腿在打晃,於是她伸手抓住座椅的靠背來支撐自己。「我就知道不該跟你聊。」
妮娜皺起眉頭,「你有在跟我聊嗎?」
「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次,我不聽她講故事。我一點都不關心黑暗騎士幹了什麼。什麼變成一陣煙消失的人,什麼英俊的王子,我統統不感興趣。那是你向爸爸發的誓,與我無關。我向他保證的是我會照顧好媽媽,這也是我接下來打算做的事。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在浴室裡,幫她收拾行李。」
妮娜看著梅瑞狄斯頭也不回地走出廚房。對於姐姐這樣的表現她倒也不是太驚訝——畢竟梅瑞狄斯最令人佩服的就是她的始終如一——但還是難掩心裡的失望。她很確定父親希望的是她們兩姐妹一起來完成這件事。在一起,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而除了母親的童話故事,還有什麼東西能有把她們三個人連在一起的魔力?
「爸,我盡力了。」她對自己喃喃地說道,「可就算把她灌醉了都沒用。」
她站起來,感覺兩條腿有些不聽使喚。她把伏特加的酒瓶夾在胳膊下,再帶上母親的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上二樓。
二樓浴室的門半敞著,她路過時停下腳步,默默聽了一會兒裡面傳出來的混亂聲音,她知道梅瑞狄斯又忙開了。
「我把媽媽臥室的門開著,」她朝浴室裡喊,「要是你想聽的話也能聽到。」
浴室裡沒有任何回應,就連撕揉報紙的沙沙聲都沒有中斷的意思。
妮娜穿過走廊來到母親臥室的門口。她抬手敲了敲門,但不等母親同意便自己開門進去了。
母親坐在床上,身後墊了幾個白色的枕頭,一條白色的棉被蓋住了她腰以下的部分。所有白色的東西——床上鋪墊的寢具,她的睡裙,還有還有她的頭髮和皮膚——跟黑色的胡桃木床頭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背靠在床頭板上的母親此時看來有一種空靈的感覺,就像一個老邁的藍眼睛精靈女王。
「我沒請你進來。」母親看著妮娜說。
「是的。但我已經在這了,這就是我的魔力。」
「你以為我會想喝伏特加?」
「我知道,你會需要的。」
「為什麼?」
妮娜走到床邊,「爸爸去世前我向他發過誓。」這句話起作用了,她看到母親明顯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你愛他,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聽聽那個鄉下女孩和王子的童話故事。完完整整地聽一遍。他臨終前就是躺在這張床上要我向他保證,他一定也跟你提了同樣的要求吧。」
母親移開了直視妮娜的目光。她低頭盯著自己壓在毯子上的雙手。她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凸起,手指緊緊交握。「你真的會拼命纏著我,叫我沒一刻安寧。」
「就是這樣。」
「不過是哄小孩的故事,你何必這麼在意?」
「那他為什麼那麼在意?」
母親無言以對。
妮娜站在那,靜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母親終於開口了,「給我倒杯酒。」
妮娜非常冷靜地拿起酒瓶,給母親倒了一杯伏特加,然後遞到她的手上。
母親一口喝完酒。「我只會照我的方式來講,」她將空酒杯放到一邊,繼續說道,「如果你中途打斷我,我就不往下說了。我可能會講得很零碎,並且我只在晚上講,所以白天的時候不要跟我討論這些故事。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只在黑暗中。」
「為什麼一定要……」
母親用凌厲的眼光瞪了她一眼,妮娜趕忙打住,不敢再多問下去了。「對不起。」說著連忙轉身關掉了臥室的燈。
這天晚上沒有銀藍色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整個房間裡只有從半開的門縫中照進來的光。
妮娜在地板上坐下,繼續等待。
她聽到床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知道是母親在調整姿勢,想坐得舒服一些。「該從哪開始講起呢?」
「十二月的時候,你講到維拉打算晚上偷偷溜出去跟王子見面。」
母親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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