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互道過別後母女三人分頭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維拉獨自一人又走過幾條街區,來到了司法大堂的門口。還是老樣子,她推開石門進去,默默地走到長隊的最後耐心地排隊。
輪到她的時候,她深吸了口氣走上前。「姓名。」大理石桌後的矮精靈面無表情地問。
待她報上名字後,矮精靈將她的檔案接了過去。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突然不聲不響地站起身走開了。維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見他走進大堂盡頭的一個玻璃房間。在裡面,他和其他矮精靈交談了一陣,接著又跟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矮精靈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將檔案交還給維拉,「我們王國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你搞錯了。下一個。」
「可是,大人,這個人確實在這裡。這一年多來我每個週五都來打聽他的情況。拜託您再查檢視吧。」
「這裡沒人聽過這個名字。」
「可是……」
「沒有這個人。」矮精靈不由分說地打斷她,隨即冷冷一笑,用輕蔑的語氣說道,「他不在了,聽懂了嗎?趕緊走吧。」說完他探起頭朝她身後大喊,「下一個。」
走出司法大堂的石門,維拉覺得雙腿發軟,直想蹲下將臉埋在膝蓋間痛哭一場,可這樣只會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在這種地方惹麻煩對她沒有好處。於是她抹去眼裡的淚水,挺直身子,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父親已經不在了。
就那麼片刻的時間,好好的一個人說不在就不在了。她當然懂矮精靈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真相就是他已經死了,他們殺了他。可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黑色馬車裡的巨人,還有黑暗騎士,他們到底在替誰做事呢?她搞不明白,但也不敢問,她失去了親人,作為悲傷的家人就連問幾個人之常情的問題也不可以。她們不能請求讓他穿上體面的衣服下葬,當然也不會有葬禮,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去他的墓前哀悼,因為公開的葬禮無疑是在向眾人宣告她們的親人被處死的事實,而這個事實是黑暗騎士極力想否認的。
維拉來到圖書館,像平常一樣開始做自己的工作,隻字未提父親的事。
下班後維拉沒有去搭乘電車,而是選擇走路回去,她只希望這段路程能儘可能地延長,不要那麼快走完。
走在路上,她感覺冬天彷彿是地面升起來的一樣。又幹又脆的黑色樹葉從樹上掉下後沒有直接落到地上,而是懸浮在了半空中,遠遠望去黑壓壓一大片,好像一群低飛的烏鴉。鉛灰色天空籠罩下的大小建築物看起來全都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毫無生氣。就連那座薄荷綠的城堡在這樣的氣候裡看起來也無比的荒涼。
待她終於回到家時,公寓樓前的鵝卵石街面和光禿禿的樹枝已經被落雪覆蓋。
走到門口,她沒有著急開門進去,而是用了一點時間來調整呼吸。一想到進門後會有一場艱難的對話等著她,沉重的壓力就排山倒海地向她襲來。但她沒有選擇,只能挺起胸勇敢地開門面對。
她們母女搬進公寓時從原來那個家帶了幾件傢俱過來,這麼一來本就狹小的房間現在更是擁擠不堪。外婆的床被死死地推到牆角,上面堆滿了被褥。她們三個人睡覺的地方則緊挨著儲物櫃,每次用儲物櫃的時候都得把床鋪挪開。
她們帶來的傢俱包括一個帶抽屜的寫字檯,那還是母親自己親手上的漆;一對小檯燈,現在就靠牆擺在那扇永遠都不會開的窗戶下;另外還有父親的紅木書桌,維拉覺得這是這個公寓裡唯一美觀的傢俱,只可惜現在上面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泡菜罐子和洋蔥。
進門後維拉看見母親正在爐子邊忙活。奧爾嘉在桌旁削土豆皮。
見她回來,母親把爐子上燉著的鍋抬下來,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舊裙子,在食品倉庫裡幹了一天的活,她的頭髮亂蓬蓬的,也顧不上打理。
母親臉上帶著渴望的表情,她投給了維拉一個會意的眼神。
「今天是週五了。」等了一陣見維拉沒開口,母親忍不住提醒道。
奧爾嘉也站了起來,期盼地看著姐姐。因為身上的裙子又緊又小,奧爾嘉看起來就像一朵急切想擺脫芽苞束縛的花。維拉心裡還總當妹妹是一個小孩子,儘管她都已經十五歲了。維拉記得,自己也就是在十五歲的年紀遇見了夏沙,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長大了,可以像個成熟的女人一樣,夜裡去橋邊和心愛的人約會。
「你打聽到什麼了嗎?」奧爾嘉問她。
維拉覺得自己臉上突然沒有了血色。
「來,奧爾嘉,」母親輕聲吩咐道,「穿上你的外套和氈靴。我們出去走走。」她也注意到維拉的臉色不對勁了。
「可我的靴子實在太擠腳了,」奧爾嘉抱怨,「而且外面在下雪呢。」
「照我說的做。」母親走到她們的床鋪邊,開啟一個大皮革箱子翻找起東西來,「外婆很快就要下班回來了。」
維拉往門邊退了一步,一言不發地看著母親和妹妹換衣服。準備好後,三個人一齊走出公寓。外面已然是一個被冰雪模糊了的白色世界,無聲無息飄落的雪花讓四周顯得格外寂靜,就連電車從附近駛過的聲音聽上去也那麼遙不可及。她們彷彿被孤立在了這個風聲嗚咽的世界裡。
維拉和奧爾嘉跟著母親走進附近的格蘭德公園時,這種孤獨感就更明顯了。這時候公園廣場的燈已經亮了起來,但四周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了,沒有人會在這樣冷的黃昏跑來公園瞎逛。公園附近的住家本來就不多,只有遠處有一排看上去金碧輝煌的豪宅,那是王公貴族們住的地方。
她們三個人來到公園的正中央,那裡立著一個銅飛馬的雕像。巨大的雕像高高屹立在積雪中,傲視著從它旁邊過往的人。
「這段時間很危險。」母親站在雕像旁對兩個女兒說道,「有些事情……和有些人,是絕對不可以在那個人員混雜的公寓裡說起的,甚至靠近那棟樓的地方都不安全。也不可以跟朋友說。所以我們……」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深吸了口氣,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只能在這裡說一說……他的事。就現在,把該說的都說了,以後就不許再提了,明白嗎?」
「出了什麼事?」奧爾嘉在雪地裡跺著腳。
母親看向維拉,希望她來給出答案。
「我今天去司法大堂了,打聽爸爸的情況,」維拉緩緩地說,她感覺眼淚湧上了眼眶,「他不在了。」
「什麼意思?」奧爾嘉問,「為什麼不在了?你是說他逃跑了嗎?」
維拉不知該怎麼解釋下去。這時候只有母親還有力氣搖搖頭。「不。他沒有逃跑。」她警惕地向四周瞟了一眼,然後又朝兩個女兒靠近了一些,母女三人在飛馬雕像的陰影下緊緊地圍在一起,「他們殺了他。」
奧爾嘉發出了像是窒息一般的驚恐聲音,維拉和母親緊緊地摟住她。等她們分開時,三個人都哭了。
「你早就知道了。」維拉說。她的眼淚還沒等落下就瞬間被凍住,一粒粒掛在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視線。但這會兒她也顧不上去擦拭了。
母親默默地點頭。
「他被帶走的那天你就知道了,是嗎?」
母親再次點點頭。
「可我每個星期五都往那地方跑,你從來都沒說過什麼。要是我早知道……」
「你非得自己去打聽明白不可,要不你又怎麼會甘心?」母親說道,「況且我……多少也抱有一點希望……」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維拉感到不知所措,那是一種迷茫,彷彿和現實生活完全脫節的感受。
「其實我一直在等你主動來問我,」母親說,「我知道你們兩個也一直在滿懷希望地等好訊息。但現在你們應該明白了吧,培提爾永遠回不來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生活。這就是現在的我們。」
「什麼意思?」奧爾嘉哭著問。
「這是命。」母親安靜地說。
維拉聽懂了。
這種原地踏步、數著時間熬日子的生活該結束了。她必須把時間利用起來,開始做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還可以希望些什麼,」維拉說,「好像什麼夢想都不可能實現了。」
「夢想是男人們的專利,比如你父親。可也就是因為所謂的夢想,我們今天才會在這裡哀悼他,不敢張揚,只能悄悄為他哭一哭,好像是在犯罪一樣。我知道他往你的腦袋裡灌輸了各種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都統統忘掉吧。不要再當自己是他的女兒,你只是生活在這個王國裡的一個普通女人。未來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我向你保證。」
母親將她們拉進懷裡,緊緊地擁抱住她們,親吻她們的臉頰。她湊到她們的耳邊輕聲說:「在他的心裡,你們是比他的文章還要重要的女兒,他愛你們勝過愛自己的性命。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想他。」奧爾嘉又哭了起來。
「我知道,」母親哽咽著說,「我們的生命裡永遠有一個位置是屬於他的。永遠。」接著她退開了一些,「但我們從今往後不能再提起他,永遠都不要再提。哪怕只有我們三個人也不可以。」
「可是……一個人心裡的感情不是說拋棄就可以拋棄的。」
「也許吧,但你可以選擇不去表達。這就是我們今後要做的。」母親把手伸進羊毛大衣的口袋裡,從裡面掏出一隻琺琅蝴蝶。
維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緻漂亮的東西。這絕對不是她們這樣的家庭能夠擁有的——這應該是屬於皇室的東西,最起碼也得是巫師這樣身份的人。
「是培提爾的父親做的。」母親告訴她們。接著她向女兒們說了一段從來沒提起過的家庭歷史,「這個本來是要獻給小公主的禮物,可國王卻覺得做工太粗糙,於是下令解僱了你們的祖父。之後為了討生活,他不得不放棄了做工藝品,改行去學做黏土磚了。我和你們父親結婚那天,他把這隻蝴蝶送給了我們。現在就讓它代替我們失去的親人來陪著我們。有時候我握著它,彷彿就能聽到培提爾的笑聲……」
「可這不過是個假蝴蝶。」聽了母親的話維拉頓時對蝴蝶沒了剛才的好感,這麼個小玩意兒怎麼能代替得了爸爸的笑呢?
「我們只有這個了。」母親輕柔地說。
整個冬天,維拉像個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一樣,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不肯走出來。可隨著冬季漸漸走入尾聲,春日的氣息在整個王國蔓延的時候,她開始覺得這樣的憂鬱變成了一種負擔。
「為什麼我不能去唸大學,這不公平。」維拉向母親抱怨道。這是一個溫暖的夏日,維拉和母親正跪在黑色的泥土地上播種,距離那天在公園舉行臨時葬禮後又過了數月。母女倆都已經在城裡工作了一整天,收工後又坐兩個小時的馬車,從四面圍牆的城區來到郊外,她們在那裡租了一小塊地。這已經成了她們入夏後的日常慣例。
「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該再把公平不公平的話掛在嘴上。你自己比誰都清楚。」母親淡淡地說。
「可我想學文學和藝術,我想了解那些偉大的作家和藝術家。」
母親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看著維拉。夏日夜晚十點的天光在母親的臉上鍍上了一層蜜糖般的金色光暈,她看起來又恢復了往昔的美貌,只是一雙棕色的眼睛裡還留有抹不去的蒼老之態。「你生活在雪國。」她說。
「這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你在全世界最大的圖書館工作,跟超過三百萬本書朝夕相伴。你每天回家都會路過皇家博物館,而你妹妹就在那裡工作。只要你願意,任何時候都可以走進博物館欣賞那些大師的作品。這個季度加林娜·烏蘭諾娃會在那演出,別忘了還有一場歌劇。嘖嘖。你別跟我說我們王國的年輕女人非得到大學裡接受教育不可。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那你就不是……」母親壓低了聲音,「就不是他的女兒了。」這是數月來她第一次提到父親,並且立刻就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維拉不自然地側了側身子。她原本還端坐在自己腳後跟上,現在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溫暖的泥土上,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盯著身旁的一棵捲心菜。這棵剛長成的蔬菜有著花環狀的菜葉,顏色看起來既新鮮又脆弱。
我是培提爾·安德烈耶維奇的女兒,她心想。彷彿是將脫離軌道的自己拉回到了正確的位置,她想起了父親曾經在夜裡給她讀過的書,想起了他是如何鼓勵自己去追逐夢想的。
那一個星期接下來的時間裡,維拉仔細地思考了在菜園和母親的對話。上班的時候,她漫無目的地在圖書館遊蕩,穿梭在林立的書架之間,她能感覺到父親的幽靈就陪在自己身邊。借工作之便,她閱讀了一些書籍,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個人來給她一些指導,幫助她理解她那些文字的意義。現在的她就像是一顆發芽的種子,拼了命地衝破了土壤的束縛,冒出了一截嫩綠的秧苗。只要有陽光的普照,她就能不斷地向上生長。
終於有一天,維拉的機會來了。她坐在櫃檯後面整理羊皮書卷的時候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他拄著柺杖蹣跚地走進圖書館,破舊的棕色牧師長袍拖在大理石地板上。他選擇在一張靠牆的桌子旁坐下,然後翻開一本書。
維拉緩緩地走近他,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的腦海裡迅速醞釀。她知道母親一定不會同意她這麼做的,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很抱歉。」維拉輕聲說道。老者聞言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睛看著她。
「維羅妮卡?」他用了很長時間才認出眼前的人。
「是我。」維拉回答。老人才剛進圖書館,維拉就認出他是過去常到她家拜訪的牧師,當然,是很久以前,在他們的生活還不錯的時候。她不想提起父親的事,但她知道父親此刻就在他們旁邊,就像無處不在的灰塵一樣。「很抱歉打攪您了。我真的很想尋找一位老師,但我拿不出太多的錢。」
牧師取下眼鏡,沉吟了半晌才開口,他把聲音壓得極低,「我沒法幫你這個忙。都是因為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我不應該再繼續寫作了。」說著他嘆了口氣,「而且我老了……不過我認識幾個學生,也許他們不會像我這個老頭似的那麼膽小怕事。我會幫你問問的。」
「謝謝。」
「小心一點,小維羅妮卡。」他將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繼續說道,「千萬不要把我們今天說的話告訴別人。」
「我會嚴格保密的。」維拉笑著說。
「沒有什麼秘密是安全的。」牧師的臉上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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