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結束工作後,她驅車穿過小鎮,來到《韋納奇世界》的辦公樓。

「你好嗎?」她站在傑夫辦公室的門口打了個招呼。

傑夫從滿桌的檔案上抬起頭。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睡得不太好,還有他的襯衫也需要好好洗一洗了。鬍子拉碴的下巴讓他看起來好像變了個人,似乎年輕了一些,有幾分玩世不恭的味道;眼前的這個人讓她覺得陌生。

他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抬手理了理沙金色的頭髮,「梅瑞狄斯,是你。」

「我應該早點來找你的。」

「我也希望如此。」

她瞥了一眼窗外,正好有幾輛車經過,「你離開是對的,我們確實需要考慮一下往後該何去何從。」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是這樣嗎?連梅瑞狄斯自己也拿不準了。

傑夫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走向她。她能感覺到他緊盯著自己臉龐的視線,他想從她眼睛裡探尋些什麼。「這不是我期待聽到的話。」

「我知道。」她一萬個不願意讓他失望,但她給不了他想要的。她何嘗不知道,只要幾句話就能讓她的生活迴歸原樣,將所有問題留待以後再考慮,這樣起碼能讓她輕鬆一些。「很抱歉,傑夫。可是你已經改變了一些事,你這一走讓我思考了很多。這次我不想再去迎合別人的期待了,所有人的幸福都比我重要,我也想為自己考慮。而至於現在,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好。」

「你能說不愛我嗎?」

「不能。」

傑夫想了想,感覺還不是太糟。「好吧。」他半坐在辦公桌的邊緣,「麥蒂說你上週給她寄了一個禮物包裹。」

「我前個星期就給吉莉安寄了一個。」

他點點頭,看著她說:「你爸爸生日那天還順利嗎?」

「我只能說我挺過來了。改天再跟你說詳情吧,那天妮娜還鬧了個笑話呢。」

改天。

梅瑞狄斯正想問他書進行得怎麼樣時,正巧有人來敲傑夫辦公室的門。一個頂著一頭凌亂金髮的漂亮年輕女人探頭進辦公室,「傑夫,之前說好一起去吃披薩喝啤酒,你還去吧?」她問這話的時候手指緊緊扣著門框。

傑夫望向梅瑞狄斯,梅瑞狄斯聳聳肩。

她不禁開始好奇,他們分開這段時間傑夫到底是怎麼過的。他可能結交了些新朋友,不知不覺已經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她腦海裡頭一次浮現出了這樣的念頭。她微微一笑,跟傑夫告別。此情此景下這個笑容也許有點燦爛過頭,她的聲音似乎也過於沉著了。走出辦公室時,她朝身穿緊身牛仔褲和v領毛衣的記者小姐微微頷首。

驅車回到家,梅瑞狄斯忙著餵了兩條狗,付了幾份賬單,接著再把一堆髒衣服放進洗衣機裡洗。晚餐是一碗簡單的葡萄乾麥片,她站在水池邊就解決了。之後她給兩個女兒打了電話,聽她們講在學校裡上的課,還有她們遇到的那些帥氣的男生……

是吉莉安冷不丁問起了傑夫。

「什麼意思,什麼叫爸爸好不好?」梅瑞狄斯一陣心虛,說話也結巴起來。其實女兒這麼問毫無惡意,可等她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你知道,爸爸的過敏症,昨晚和他打電話時我聽他咳得很厲害。」

「哦,你說這個啊,他沒事。」

「你口氣怪怪的。」

梅瑞狄斯侷促地笑了兩聲,「我就是太忙了,寶貝。你也知道,每年一到這個時候果園就忙得冒煙。」

「這跟爸爸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

「好吧。替我轉告他,我愛他。」

「沒問題。」雖然這麼若無其事地應著,可女兒的話她怎麼想都覺得是在諷刺。

掛了電話,她愣愣地盯著廚房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聽著牆上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她頭一次感受到了眼下這種狀況的真實性:她和傑夫是真的分開了。分手了。散了。當然,之前她對此並非毫無知覺,只是一直到這一刻她才不得不去承認。這半年來在貝耶諾奇莊園發生了太多事,相比而言她自己的婚姻問題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她突然決定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她不想看一晚上無聊的肥皂劇打發時間,不想假裝一個人也能自娛自樂。

「你們兩個小傢伙跟我走吧。」她一邊喚兩條狗,一邊穿上外套,「我們出去溜達溜達。」

十分鐘後,她帶著兩條狗走進了貝耶諾奇莊園。在門廊上把狗安頓好後,她走進了大宅。

一進門她便出聲呼喚妮娜,沒有人回答。她看到母親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打毛線。

「你好,媽媽。」

母親沒有抬頭看她,只是點了個頭,「你也好。」

梅瑞狄斯努力壓制著心裡的失望,「我準備再去打包點東西。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晚餐吃了嗎?」

「不用管我。妮娜給我做了晚餐。謝謝。」

「她人呢?」

「出去了。」

梅瑞狄斯等著母親繼續往下說,見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於是便說道:「那我上樓了,你有事叫我。」

她將幾個大紙箱拖上樓,走進壁櫥。左邊放的東西是父親的:一整排顏色鮮豔的羊毛衫和高爾夫球襯衫。她小心地伸出手碰了碰這些舊衣物,手指在柔軟的衣袖上輕輕摩挲了一陣。很快,他的舊衣物就該打包送走了,但此刻梅瑞狄斯還不想,也不忍心去考慮這件事。

於是她轉向放母親東西的那一邊。這才是需要她動手收拾的地方。

先從裙裝上面那層架子上的毛衣開始。她把毛衣統統抱下來,扔在一邊的地毯上。接著她跪在地上,耐心地在一大堆毛衣裡逐件挑選,摺好,理整齊。

幹活的時候她格外專心,渾然不知已經過去了很久。當聽到妮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時,她竟嚇了一跳。

「媽,你覺著舒服嗎?」妮娜問母親。

梅瑞狄斯挪到壁櫥的門邊,將門推開一條小縫。

母親躺在床上,整個臥室只有她旁邊的一盞床頭燈亮著。她的白色頭髮披散著,兩側的頭髮別在耳朵後面。「我累了。」母親說。

「我已經給你時間了。」妮娜說著在壁爐前的地板上坐下,沒有生火的壁爐冷冰冰的。

梅瑞狄斯沒有出去,她關掉壁櫥的燈,靜靜地站在原地。

母親嘆了口氣。「好吧。」她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貝耶諾奇。」這個詞語一從母親嘴裡說出,彷彿變成了會流動的魔術,霎時間充滿了強烈的感情,同時又帶有幾分神秘的味道,「在雪國,這是光明的季節。你會在油亮的綠葉上,還有午夜天空中掛著的彩虹上看到閃閃發光的小仙子。夜裡路燈雖然亮著,可不過就是些形同虛設的裝飾品罷了。燈光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光暈,彷彿沿著街道生出了一片金色的綠洲。如果遇上難得的下雨天時,白夜裡的一切都好像鏡子一般。」

就是在這樣一個下雨的日子,維拉在一個收藏精靈重要手稿的小房間裡擦拭玻璃櫃子。她是主動申請來這個地方工作的。傳言說精靈有時會出現在那些相信他們的人面前,而現在維拉需要的就是再一次讓自己的心裡懷揣信念。

手稿室裡只有維拉一個人(由於這是一個充滿危險和動盪的新時代,幾乎已經沒有學者有膽量前來探尋過去的事了),她輕聲地哼起歌來,這首歌還是跟父親學的。

「圖書館內必須保持安靜。」

這個聲音嚇了維拉一大跳,手裡的抹布也掉到了地上。她抬起頭,看到說話的是一個形象酷似鸛鳥的女人:高個,骨瘦如柴,大大的鷹鉤鼻很是顯眼。「對不起,女士。因為從來沒人到這個地方來,我以為……」

「不要以為,要知道隔牆有耳。」

維拉判斷不出這句話究竟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斥責她,畢竟在如今這個世道,要分清細微的差別不是太容易。「我再次向您道歉,女士。」

「很好。杜福爾夫人跟我說有個大學裡來的學生點名要你幫忙。是內文牧師叫他來的。你幫他忙可以,但不能丟下你自己的工作。」

「好的,女士。」維拉應道。表面上看她平靜如常,可一顆心早就雀躍得像是要蹦出胸膛了似的。牧師沒有食言,他果然找了個學生來輔導她。等那點陣圖書管理員女士走後,維拉忙將打掃工具收拾好。

她跑得飛快(她努力想叫自己慢一點,可就是做不到;她已經很久沒這麼興奮過了),三步並作兩步跳下寬大的大理石階梯,也不扶著樓梯的木頭護欄。

擺滿書桌的圖書館的主大廳人來人往。圖書館長的辦公桌前排起了一條蛇形長隊。

「維羅妮卡。」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維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他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只是一頭濃密的金色捲髮如今已經留長,寬寬的下巴颳得乾淨又清爽。她看到他脖頸處有一條紅紅的小傷口,那想必是他在刮鬍子的時候倉促留下的。時隔多年,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再一次虜獲了她的心。

「王子殿下,」她盡力用隨意的語氣說道,「很高興見到你。這都過了多少年了?」

「別。」

「別什麼?」

「你也知道那天在弗唐卡橋上發生了什麼。」

她的臉僵了一下,她還是勉力維持著笑。她不想再把自己的幼稚和愚蠢暴露在他面前。「不過是那一晚。而且都已經過了好多年了。」

「那可不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晚上,維拉。」

「拜託,殿下,別逗我了。」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連她自己也被嚇了一跳,「而且那一晚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年你才十五歲,」他說,「而我也不過十八。」

「是啊。」她說著蹙起了眉頭。她並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一直在等你。」

維拉生平第一次裝病。她跑去跟圖書館的管理員說肚子疼得受不了,想請假早點回家。

撒謊是一件可怕的事,還要擔很大的風險。不管是撒謊本身,還是必然伴隨謊言而來的圓謊,都不是什麼好事,如果被母親知道了,維拉免不了要有麻煩。再者就是她明明請了病假回家,要是被人看到她沒事人一樣在外面閒逛又該怎麼辦?

可當愛情近在咫尺時,像維拉這般年紀的年輕少女是不可能表露出一點點怯意的。

不過維拉還算聰明,病假獲准後她直接搭電車回家。一路上電車又顛又晃,她緊緊地拉著一旁的銅扶手柱。回到公寓,她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往裡張望。

她的外婆在爐子前,在一口大黑鍋裡攪拌著什麼東西。「你今天提前回來了啊。」外婆說。她用肥胖的手背將一縷擋在眼前的灰白色頭髮抹開。

公寓裡瀰漫著熬草莓醬的香甜味道。小飯桌上擺著至少有一打玻璃罐子準備著待會用來裝果醬。為圖方便,外婆把所有罐子的金屬蓋子都揭開擱在一邊。

「今天圖書館不怎麼忙。」一說謊,維拉感覺自己的臉像火燒一樣。

「既然這樣,你就來……」

「我想去趟鄉下,」維拉忙說道,看到外婆凌厲的目光掃向自己,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去摘些黃瓜和捲心菜來。」

「這樣也好。」

維拉沒急著立刻走,她在那多站了片刻,注視外婆攪拌果醬的側影。她身上穿的裙子像個麻布口袋似的又松又垮,下襬也磨得破破爛爛的;腿上一雙長筒絲襪到處是破洞和剮痕。還有一塊爛兮兮的藍方巾裹在頭上,蓋住了她灰色的捲髮。

「告訴我媽媽,我會晚點回來。我想是趕不回來吃晚餐了。」

「出去當心點,」外婆囑咐她道,「你年紀還小……而且你是他的女兒。不要太引人注意,不好。」

維拉借點頭來掩飾自己又一次漲紅的雙頰。她走到公寓的角落,那裡靠牆放著一輛鏽跡斑斑的舊腳踏車。她把腳踏車搬出來,離開了公寓。

在雪國的大街上,維拉騎車飛奔,她從來沒有這麼用勁地騎過這輛快要散架的腳踏車。眼裡湧出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也不去擦,就由著它流出來,消失在翻飛的髮絲裡。如果碰上人擋在她的前面,她就拼命地按車把上的鈴鐺,然後像一支箭一樣直衝過去。她從城市的這頭穿到另一頭,路過河流,翻過橋樑,她能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他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夏沙。夏沙。夏沙。

他一直在等她,正如她也一直在等著他那樣。這等幸運彷彿是天方夜譚一般,是她鄙陋的生命路上的一粒金子。

來到夏宮花園精雕細琢的入口大門,她剎住車,翻身從腳踏車上下來。走進城堡花園,她立刻就被這裡的美景迷住了。花園三面環水,在這座被城牆圍住的城市裡就宛如一個綠色的天堂。空氣中飄蕩著青檸和被曬熱的石頭的氣味。整潔的道路兩旁立著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按照之前和夏沙的約定,她推著腳踏車,沿一條小道往花園深處走。她表面上很平靜,假裝自己只是在某個普通的傍晚,來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散個步。但實際上她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彷彿有陣陣的電流在神經裡亂竄。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到他了,遠遠地站在一棵青檸樹下朝她微笑。

她心裡一慌,一步踩空,腳下一個踉蹌,狠狠地撞在腳踏車上。他立刻趕到她身邊,攙住了她的胳膊。

「到這邊來。」他牽起她來到林間深處的一個空地,他在那裡鋪了一塊毯子,還準備了一隻食品籃子。

一開始,兩人盤腿坐在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花格紋羊毛毯上,他們的肩膀輕輕碰到了一起。透過遮擋的綠蔭,她看到夕陽在水面上投下的亮斑紋,大理石雕像上也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知道再過不久,花園的小道上就會擠滿在明亮而溫暖的六月夜晚出來漫步的貴族紳士、小姐和愛侶們。

「你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麼……我是指自從我們上次分開後?」同他說話的時候她不敢直視他。把他藏在心底那麼久,她覺得自己已經很瞭解他了,可實際上並非如此。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突然間她的內心充滿恐懼,害怕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擔心自己犯下了一個無可挽回的錯。

「我在牧師的學院裡唸書,學習成為詩人。」

「可你是王子呀。而且作詩在我們雪國是被禁止的。」

「別擔心,維拉。我不像你父親,我很小心。」

「他以前也跟我媽媽說過同樣的話。」

「看著我。」夏沙平靜地說道,維拉這才轉過臉來面對著他。

這是一個一旦開始就永遠不會真正結束的吻。當然,這個長吻會被打斷,會有停下來的時候,但從那一刻開始,這個吻就牢牢地印刻在了她的生命裡,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再一次將這個纏綿的吻繼續下去。也就是那一天晚上,在花園裡,他們的靈魂交融了,就好像在進行一項既微妙又複雜的任務——由原本分開獨立的兩半契合成一個整體。

維拉毫無保留地向他講述了跟自己有關的所有事,也興致勃勃地傾聽他的故事:在北方的荒原降生後,他被遺棄在一所孤兒院裡,過了一段時間才被皇室宗親找到。聽他講述他所經歷的那些顛沛流離和寂寞無助,維拉的心被揪得緊緊的。於是她更加用力地擁抱他,更加不顧一切地親吻他,還對他發誓,會永遠愛他。

聽了這話,他微微側轉過身,在她身邊躺下,他們的臉捱得很近。「我也會愛你那麼久,維拉。」他說。

誓言之後,他們也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了。

他們手牽著手走在淺紫色的天幕下。時間已近凌晨,花園裡雪白的大理石雕像變成了粉紅色。走進城區,周圍的人一下子又多了起來,在這個溫暖的白夜裡,一個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就像是朋友一樣。陣陣清風從河面吹來,拂過樹葉留下一串清脆的沙沙聲。迤邐的北極光橫跨天際,奇異的顏色世間罕有。

在橋盡頭的路燈下,他們停下腳步,望著彼此。

「明天晚上來我家吧,來吃晚餐。」她對他說道,「我想讓你見見我的家人。」

「要是他們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起伏波動,肢體也沒表現出任何扭捏不自然之態,可是維拉卻將他的心看得一清二楚,彷彿那顆跳動的心臟此刻就被她捧在手裡一般。從他平靜的話語裡她聽到了那個曾經被拋棄男孩的痛苦,雖然後來被承認,可為時已晚,因為傷害已經造成。「我的家人會喜歡你的,夏沙。相信我。」她說著,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比他成熟了。

「再給我一天時間吧。」他回答道,「一定不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任何人。」

「可是我很愛你。」

「再多給我一天。」他又說了一遍。

她覺得他的堅持是在犯傻,但也想不出理由反駁。何況一想到能和他再度過這樣一個不被任何事打擾、只有兩個人的美妙夜晚,她又露出了微笑。當然免不了要再裝病一次,但這完全不成問題。

「明天一點鐘時見。不過你千萬不能到圖書館找我,我還需要這份工作。」

「我就在城堡護城河的橋上等你。我想給你一樣特別的東西。」

最後,維拉依依不捨地同他告別,推著那輛咔嗒作響的破腳踏車過了街。回到公寓樓,維拉儘可能地保持安靜,她將車抬上樓梯,輕輕推開門,老舊的門鉸吱吱呀呀地叫喚起來,那輛腳踏車也不爭氣地咔咔直響。

一進門,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味。接著她看到了坐在桌旁抽菸的母親。一個菸灰和菸蒂都快漫出來的菸灰缸擺在她的手肘旁。

「媽媽!」維拉幾乎是哭喊著叫出來的。腳踏車咣噹一聲撞到牆上。

「安靜!」母親厲聲呵斥她,緊接著又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外婆。

維拉把腳踏車放好後走到桌旁。房間裡沒有開燈,微弱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虛化了房間裡所有物件的邊緣,在這樣的光線下看,母親的面龐似乎變得格外真實,她的臉因為憤怒繃得緊緊的。「你不是說去菜園摘蔬菜了嗎?蔬菜呢?」

「哦,是這樣的,我騎車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長椅,摔了一跤。我帶的所有東西都弄丟了。」謊話脫口而出,她也只有順勢編下去,「我還受傷了。哎,這半邊身子疼死了。就因為這樣我才回來晚了。我是一路推著車走回來的。」

母親盯著女兒,臉色沒有絲毫緩和。「維拉,十七歲的年紀,還是太年輕了。你還沒有做好面對人生的準備……還有你所謂的愛情。再者,眼下世道不太平。」

「可你也是十七歲的時候愛上爸爸的呀。」

「是的。」母親說著嘆了口氣。那是代表著失望和挫敗的嘆息,彷彿她已經知曉了所發生的一切。

「要是能重來,你還是會的,不是嗎?我是說,你還是會愛上爸爸的。」

「愛」這個字眼讓母親瞬間退縮了。

「不會的。」她輕聲說道,「要是能重來,我不會再愛他。我不會再愛上一個把自己的寶貝文章看得比妻女的性命更重要的詩人。要是我早知道帶著一顆碎了的心活著是什麼滋味的話,我絕對不會重蹈覆轍。」她放下手中的香菸,又說道:「不會。這就是我的答案。」

「可是……」

「我知道你不懂,」母親把臉別開,「我唯願你永遠都不要懂。現在上床睡覺吧,維拉。我會假裝你還是我的那個單純天真的乖女兒。」

「我還是的。」維拉忙堅定地說道。

母親又看了維拉最後一眼。「但是我想,不會維持太久了吧。因為你想要愛情。」

「你說得好像愛上一個人就是染上了什麼病似的。」

母親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爬上狹窄的床鋪,躺到了奧爾嘉身邊。奧爾嘉還在輕輕地打著呼,迷糊中伸出一條手臂攬住了母親。

維拉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母親,想向她解釋自己的感受,但她看出來母親並沒有興趣聽。莫非這就是夏沙要她再給他一天時間的原因?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母親會反對?

她刷過牙,換好睡衣,將一頭長髮編起來,然後爬上床鋪躺到母親旁邊。她摸索著挨近母親,發現母親溫暖的懷抱已經在等著她了。

「要小心。」母親在維拉耳邊低聲說,「還有不要再對我撒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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