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
到了週日那天,維拉和之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女孩。或者應該說,變成了一個女人。自那天的芭蕾舞劇後,每天下班後她都要和夏沙秘密約會。維拉已經深深陷進了對他的愛裡,並且她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沒有跳脫出來的那一天。他已然成了她的另一半。
「你想好了嗎,維魯蘇卡?」他在公寓樓前的臺階上問她。
她拉起他的手,心裡已經有了一萬分的篤定。她相信自己也相信他,「是的。」她回答道。可就在她準備開門的時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嫁給我!」他說。維拉看著他笑了起來,「我當然要嫁給你。」
她親吻他,領著他走進公寓樓。
昏暗的走廊裡亂堆著幾隻箱子。他們順著窄窄的木頭樓梯爬上二樓。到了她住的公寓門口,她又停下來吻了他一下,然後動作誇張地推開了門,像是在炫耀一般。
狹小的公寓雖破,但打掃得一塵不染。為了這次見面,維拉的母親已經忙活了一天,整個房間裡都飄散著燉豬肉湯的香味。
「媽媽,這就是我的王子。」維拉驕傲地說。
母親和奧爾嘉緊挨在一起,並排站在小餐桌對面,手放在座椅靠背上。她倆都換上了漂亮的碎花襯衫和素色的棉布裙。母親為了今天的見面還特意穿了一雙鬆垮垮的舊長筒襪和高跟鞋;奧爾嘉的腳上只穿了一雙襪子。
維拉試著透過夏沙的眼睛去打量她們:母親滿臉疲態,舊時的美貌還有依稀的殘留;至於奧爾嘉,她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了,成熟女子的姿態在她身上隱約可見。妹妹笑得一臉燦爛,原本又歪又大的牙齒此刻看來也沒那麼誇張了。
母親繞過餐桌,「王子殿下,我們早就聽說了你的不少事。歡迎光臨寒舍。」
奧爾嘉吃吃地笑了,「真的,我姐姐經常在我面前唸叨你。她一說起來就沒完。」
夏沙微笑著回應:「她也常跟我提起你呢。」
「我們的維羅妮卡就是這樣,她就是個話匣子。」說著母親走上前用力地握了握夏沙的手,藉著握手的機會,母親認真地凝視了他一番。一直到她心滿意足了方才放開他的手。她轉身走向薩摩瓦爾茶壺,「你想喝茶嗎?」
「好的。謝謝。」他說。
「我聽說,你在牧師的學院唸書。」母親又跟夏沙攀話,「在那上學一定很有趣吧?」
「是的。我是個優秀的學生。而且我還會成為一個優秀的丈夫。」
母親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她還是穩穩地倒出一杯茶。「那麼你是學什麼專業的?」她問道。
「我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詩人,就像您的丈夫那樣。」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在維拉眼裡就好像被調成了慢動作一樣:母親聽到了那兩個可怕的字眼——詩人、丈夫——她的身子一晃。玻璃茶杯從她手裡掉了下來,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到維拉裸露的腳踝上,痛得她哭喊了出來。
「詩人?」母親語氣很平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那隻家傳的寶貴茶杯此刻沒有在她腳邊碎了一地似的,「我本以為你王子的身份就已經夠危險了,可這個……」
維拉怨恨自己,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忘了提前給夏沙提個醒。「別擔心,媽媽。你不必……」
「你說你愛她,」母親不理會維拉,繼續對夏沙說道,「我能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你並沒有撒謊。但你遲早還是會傷害她,我們一家已經被這個可怕的東西害慘了。」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維拉有危險的。」
「當初她父親也是這麼向我保證的。」母親苦澀地說。單是她用的這個詞——父親——就足以說明母親此刻有多憤怒了。
「你不能阻止我們結婚!」維拉說。
這一次母親總算轉過臉來看著女兒了,然而她滿眼的失望深深刺痛了維拉。
維拉感覺自己的自信心像潮水一樣在逐漸退去。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都還無法想象,事情竟然會進展到要她在夏沙和家人之間做選擇的地步……可母親當年不也做過同樣的事嗎?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選擇了她心愛的詩人,同他私奔,最後卻落得狼狽逃回孃家尋求庇護的下場。儘管現在外婆勉強接納了她,可她們之間的親情早已不復往昔。
維拉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茫然地揉著。再過幾個月,她將會回憶起這個瞬間,並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時候夏沙的孩子就已經在她的身體裡了,可現在她只覺得害怕……
「別說了!」梅瑞狄斯推開壁櫥的門,從她躲藏的地方鑽了出來。臥室只有月亮照進來的幽幽藍光,母親看上去筋疲力盡。她的肩膀佝僂著,修長蒼白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最糟的是她的臉色白得嚇人。梅瑞狄斯走到床邊俯下身,「媽,你沒事吧?」
「你在聽。」母親說。
「是的,我在聽。」梅瑞狄斯承認。
「為什麼?」母親問。
梅瑞狄斯聳聳肩。她實在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你說得對。」母親靠回到枕頭上,「我真的累了。」
這是母親第一次承認女兒是對的。「妮娜和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別擔心。」梅瑞狄斯差一點就伸手去撫摸她的頭髮,像安撫一個累壞的小孩子那樣。但只是差一點。
這時妮娜也走到床邊,和梅瑞狄斯並肩站在一起。
「可誰來照顧你們兩個呢?」母親又問。
梅瑞狄斯剛想張口回答,但還是忍住了。她意識到這有可能是母親對她們說過的最體貼的話,再者就是,她說的話切中了要害。
母親早晚有一天會離開,然後就只剩下她們兩姐妹。到那個時候,她們能好好照顧彼此嗎?
「那麼,你躲在那偷聽了多少?」兩人來到臥室外的走廊上時,妮娜問道。
梅瑞狄斯沒有停下來,她一邊走一邊回答:「全部。」
妮娜跟在她後面下樓梯,繼續追問她:「你為什麼要打斷她?」
梅瑞狄斯走進廚房,將一壺水放到爐子上燒。「要是你站在我那個位置,透過指甲蓋大的一塊玻璃往外看,就什麼都能看清楚了。」
「好吧。所以呢?」
「你一整晚都在那個房間,和媽媽面對面坐著,難道就沒發現她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憔悴嗎?」
「別胡說。」
妮娜不明究竟的幼稚模樣差點惹得梅瑞狄斯冷笑出來。「聽著,今天我過得夠糟心的了,你這副態度完全是在找茬,而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吵。所以我這就回去了,我準備爬上空蕩蕩的床,儘可能一覺睡到天亮。等明天我們再來討論那個童話故事,好嗎?」
「好。但是說好了,明天我們一定好好談談。」
「我知道了。」
等梅瑞狄斯離開了很長時間之後,妮娜還一個人坐在廚房裡出神,她在想姐姐走之前說的話。
你難道就沒發現她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憔悴嗎?
她說的都是真的。
母親就在妮娜眼前變得越來越虛弱,而她卻毫無察覺。當然,她可以推脫說是因為聽故事聽得太入迷了,或者說因為房間太暗沒有注意到,但是她知道,這兩個藉口都不是真的。
很久以前妮娜就掌握了一門簡單的生存技能:她學會了如何對母親視而不見。她依然記得這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那時候她十一歲,不像現在,那時的她還會盡力去無條件地愛母親。那一年她參加的壘球隊獲得了全州錦標賽的參賽資格,要到斯波坎去比賽。
為了這事,她興奮得都快沒邊了。一連幾個星期嘴上掛著的、心裡惦念的就只有這件事。她還傻傻地想,這下她會以我為榮了。
令妮娜沒想到的是,時至今日回想起那天,那種深深受傷的感覺依舊那麼清晰。
因為父親有工作要忙,所以就只能由母親負責送她去坐火車。當天,她們同瑪麗·凱母女同乘一輛車出發去火車站,兩個小姑娘一路上都在激動地說個不停。到了火車站後,妮娜將雙肩包向後一甩背在背上,急不可耐地跳下車,朝著幾個早到的隊友跑去,一邊跑還一邊忍不住咯咯笑。妮娜記得當時她衝母親大聲喊了一句,她說:「再見,媽媽。我會在火車上跟你揮手的!」
等上了火車,所有的女孩都擠在窗邊朝站在月臺上的父母揮手告別。
妮娜也在其中,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其他女孩的家長都在,唯獨沒有她的母親。
她甚至連跟妮娜揮手告別的耐心都沒有。她一點都不關心。
從那件事之後,妮娜開始向梅瑞狄斯靠齊,她只要當爸爸的寶貝女兒就好。而對於母親,她不再抱什麼期待了,連話都很少說。
也只有這個她自己摸索出來的辦法能保護她不受傷害。
而今看來,這個從十一歲就養成的習慣有必要重新考慮一下了。這麼多年來她每次看著母親時,其實都沒有真正將她看進眼裡的,就像她和梅瑞狄斯從小聽的童話故事,聽是聽了,卻沒有將它們真正聽進心裡去。她們理所當然地覺得母親所講的不過就是一個有趣的虛構故事。總的來說她們也只是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而已。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為了履行自己在父親面前許下的承諾,妮娜必須做得更好一點才行。往後她得用心去看母親,也認真去聽她所說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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