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上那兒去坐著了?」妮娜也走進了書房。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毛巾布浴袍,腳上趿著一雙羊皮拖鞋,頭髮溼漉漉的。
「還用說嗎?」邊說著,梅瑞狄斯拿起那封信遞給妮娜,「我給那個大學打了電話。結果那位教授已經退休了,接我電話的女士也不知道太多情況。」
妮娜開啟信讀了一遍。「這麼說,可以確定母親的過去和列寧格勒有關係,童話故事也是在那裡發生的,而且故事中一部分內容很有可能是真的。所以,容我問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她是維拉嗎?」
這個問題絕對問中了要害。「如果媽媽就是維拉的話,那她十七歲的時候就和某個人結過婚,並且婚前就有了身孕。那她的孩子不是後來流產了就是……」
「在某個地方我們還有個哥哥或姐姐。」
梅瑞狄斯望了望窗外那個永遠形單影隻的女人。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她真有可能還有別的孩子嗎,也許連孫子都有了也說不定?難道她就這麼拋下他們,再也不回去了嗎?
不可能。就算她是阿妮婭·惠特森也做不出這麼狠心的事。
在兩個女兒出生之後的幾年中,梅瑞狄斯有過兩次孕晚期流產。這兩次的不幸經歷讓她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巨大痛苦。為此她去看過幾次心理諮詢師,還不停地向傑夫倒苦水,最後連傑夫也承受不住這種反覆揭開傷疤的痛苦,不再願意聽下去了。到最後,她身邊沒有一個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可以讓她傾訴。她很少提這件事,可只要一說,周圍人就立刻勸她「去找專家幫幫忙」。沒有人理解,她想要的不過是有個機會思念一下那兩個早夭的男孩。
但她從來都沒有找母親傾訴過。
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有哪個女人在經歷了喪子之痛後——不管是還未落地的胎兒,還是已經來到人世的幼童——是可以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人在經歷同樣的痛苦時還保持沉默的。「我不相信她就是維拉。」梅瑞狄斯說道,「而且故事裡的維拉很明顯能看到顏色。」梅瑞狄斯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在百科全書裡查過關於母親先天缺陷的問題。全色盲,書上是這麼說的。而且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母親從來沒有看出過天空的顏色,她分不清那是淡紫色還是別的什麼顏色。「也許媽媽是奧爾嘉。」
「或者維拉是媽媽的媽媽。這不大可能,但是由於我們也不知道她的具體年齡,所以也說不好。這還真是媽媽的性格,就連給我們講她的身世都要拿童話做幌子,叫我們永遠摸不透她。這讓我們上哪打聽去?」
「讓她把故事講下去。我要把這房子裡裡外外翻個遍。如果真有什麼東西,那我就一定能找到。」
「謝謝你,梅。真高興我們能在這件事上齊心協力。」妮娜說道。
那天晚上用晚餐的過程中,妮娜極力表現出一切如常的模樣。她專心地喝伏特加,享用盤裡的晚餐,假裝正常地和母親或者姐姐聊兩句家常……可是從頭到尾她都在密切地關注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思考著,你到底是誰?她得剋制住自己才沒把這個問題大聲說出口。作為新聞記者,她相當清楚時機的重要性,在你對一個問題的答案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就千萬不要問。她看得出梅瑞狄斯內心也和她一樣在掙扎。
母親用餐結束後站起身,「我很累,今晚沒有精力講故事了。」聽到她這麼說,妮娜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幫姐姐收拾洗碗(好吧,其實大部分的活都是梅瑞狄斯做的),之後兩姐妹親吻告別,梅瑞狄斯回自己家,她則進了父親的書房。開啟電腦連上網,她把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跟列寧格勒相關的資訊搜了個遍。內容不少,但是沒有答案。
在接近深夜兩點的時候,她厭惡地從電腦前挪開。她記錄下了好幾頁的奇聞事,可除了她已經知道的以外,就再也沒有什麼確鑿的事實了。她只知道母親的故事發生在斯大林統治時期的列寧格勒。
她一邊用筆使勁敲桌面,一邊重新梳理她所知道的事。在她剛好想完一遍的時候,無意間瞥了一眼自己做的筆記。
大學教授的來信就壓在那疊紙下面。她抽出信,又讀了一遍內容,逐字逐句仔細研究了一番。列寧格勒。參與。課題。理解。
母親一定是知道些什麼事,她親眼所見或親身參與了某個重要的事件,重要到能成為一位專業學者的研究課題。
可究竟是什麼呢?
大清洗嗎?斯大林的鎮壓運動?難道母親是某個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蹈家……
「打住!」妮娜大聲喝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她把注意力轉向那個滿是灰塵的綠皮資料夾,上面標著的「bepaΠetpobha」究竟是什麼?接著她又盯著信琢磨了一陣。「你到底要她幫什麼忙呢,瓦西里·埃德莫維奇?」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唸出他的名字的時候她發現了。
妮娜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玄機就藏在他的簽名裡。
這位教授寫自己名字「瓦西里(vasily)」的時候,第一個字母「v」看上去特別像一個「b」。
妮娜的心怦怦直跳,她拿起那個資料夾,湊近封面仔細看。「bepaΠetpobha」中的那個「a」字母后面是不是有一個空格?前後兩個部分會不會是一個名字的名和姓呢?她把第二個大寫字母之後的部分擋了起來,留下的就是bepa這幾個字母。
vepa。
她在網上搜尋俄文字母表,並跟那一串字母做了個對比。
bepa對應的是vera。
也就是維拉。
接著她把後面的「Πetpobha」也對照著翻譯了出來。
petrovna,培提諾夫娜。
再深入研究一下,她就把俄國人取名字的規律摸索明白了。最前面的是名,中間的是由父名衍生出的名字——父名後面跟一個用以識別男性或女性的字尾——最後是姓。那麼標籤上的應該是一個完整的俄國姓名中前面的兩個部分——諾夫娜(ovna)代表了女性的字尾,維拉·培提諾夫娜(verapetrovna)的意思就是維拉,培提的女兒。
妮娜坐回到椅子上,感覺興奮異常,通常她在摸清了某件事的關鍵環節時會有這樣的感覺。維拉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真實到可以將她的名字鄭重其事地寫到一份檔案上,並儲存了二十年之久,足可見這個人的重要性。
但光是搞清楚了一個名字還不算找到完整的答案。至少這個名字並沒有回答那個關鍵性的問題——母親的身份。並且很不走運的是,由於這個名字缺少姓氏,她就無法在網上查出更多的資訊來。大學教授的研究很可能跟維拉有關,也許母親正好認識她或者知道關於她的某件事。當然了,不能排除母親就是維拉,或者是奧爾嘉的可能。但這些問題的答案妮娜只能從別的渠道尋找了。
這個瓦西里·埃德莫維奇——瓦西里,埃德的兒子——知道母親和維拉之間的關係,而這個關係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納入他的研究。
想到這些,一個計劃在妮娜的腦海中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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