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西雅圖市區是難得一見的晴好天氣,天空清澈湛藍,巍峨的雷尼爾山聳立在城市天際線上。眼下是淡季,再加上時間尚早,碼頭區一帶一片蕭瑟;但過不了太久,沿街的紀念品商店和海鮮餐館就會被大批的遊客擠得水洩不通。不過至少現在這個城市還是屬於本地人的。
梅瑞狄斯抬頭仰望停靠在66號碼頭的一艘巨型遊輪。三五成群的遊客已經聚集在站口,排隊等待登船。
「你們準備好了嗎?」妮娜走過來問道。她肩膀上挎著她唯一的行李——一個背包。
「我真搞不懂,你怎麼能帶這麼少的東西就出門旅行了。」梅瑞狄斯說著拖起身後的行李箱,擠上前交給等候在前方入口處的行李生。就在她們準備登船的時候,母親卻突然不走了。
梅瑞狄斯差點撞到她身上,「媽?你沒事吧?」
母親伸手攏緊了身上的黑色高領羊毛外套,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遊輪。
「媽媽?」梅瑞狄斯又喚了她一聲。
妮娜走過來輕輕拍拍母親的肩膀,她輕柔地問道:「你以前也搭船橫渡過大西洋,是不是?」
「和你父親一起。」母親說,「除了登船、離開這一節,其他的事我也沒多少印象了。」
「你當時生病了。」梅瑞狄斯說。
「是的。」母親似乎有些吃驚。
「怎麼了?」妮娜忙問,「你生什麼病?」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妮娜。」母親調整了一下肩上的挎包帶,「行了,去找我們住的房間吧。」
在步橋上一個穿制服的男人驗過證件後,引她們來到有一排艙房的走廊。「三位預定的晚餐座位是最早一批的,這是桌號。」這位工作人員囑咐道,「你們的行李會直接送進客房。在遊輪離港的時候船頭的活動區會供應雞尾酒。」
「雞尾酒?」妮娜興奮起來,「我們一定去。快走吧,女士們。」
「你們先去,我稍後去找你們。」母親說,「我需要點時間整理下。」
「好的。不過可別耽誤太久,我們得好好慶祝下。」妮娜說。
梅瑞狄斯跟著妮娜穿過用酒紅色和藍色裝飾的華麗過道,來到船頭一塊圓形的活動區。此時甲板上的圍欄和游泳池邊已經圍聚了幾百號人,穿黑白制服的服務生端著閃亮的銀色托盤,將一杯杯五顏六色、插著裝飾小傘的酒飲送到乘客的手中。在一個食品站旁邊的一塊空地上,有一支墨西哥街頭樂隊在表演。
梅瑞狄斯倚靠在圍欄上,小口抿著手中的酒。「你就不想跟我聊聊他嗎?」
「誰?」
「丹尼。」
「哦。」
「順便說一句,他性感得一塌糊塗,而且還大老遠飛來見你。怎麼沒留下來陪你呢?」
這時她們身後響起了汽笛聲。甲板上的人開始歡呼鼓掌,紛紛舉杯慶祝遊輪順利離港。還是不見母親的蹤影,姐妹倆倒也沒覺得太意外。
「他要我搬去亞特蘭大定居。」妮娜說。
「感覺你不是很樂意。」
「要我這種人定居?我不僅僅是熱愛這一行,這份職業根本就是我活著的意義。而且說老實話,婚姻不太適合我。為什麼就不能保持原狀,我們繼續相愛,繼續走南闖北,一直到我們走不動了需要坐輪椅那天?」
要是換作一個月前,梅瑞狄斯可能還會苦口婆心地跟妮娜講大道理,告訴她人活一輩子唯有愛是最寶貴的財富,況且妮娜已經到了組建一個家庭的年紀……可她在父親去世後的兩個月裡多少有了新的感悟。任何一個選擇都會改變你原本的路線,而且一不小心就有誤入歧途的危險。有的時候選擇安定不過就是給自己設定了一條少有起伏波瀾的路罷了。「我挺羨慕你這一點的,妮娜。你有激情,而且堅定不移,不會被旁人左右。」
「有愛就足夠了嗎?我愛他,可就是不想安定下來,這該怎麼辦?我從來都沒想過要住在有白色柵欄的房子裡,不向往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這又該怎麼辦?」
「這全看你自己怎麼選擇了,妮娜。沒人能對你指手畫腳,告訴你什麼才是適合你的。」
「如果你有機會重新活一次,並且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還會選擇跟傑夫結婚嗎?」
梅瑞狄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還是毫不遲疑地想出了答案。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周圍盡是陌生人的地方,似乎會比較容易承認,「我還會選擇嫁給他。」
妮娜伸出胳膊摟住姐姐。「是啊。」她說,「但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恨你。」梅瑞狄斯說。
妮娜捏了捏她的肩膀,笑道:「胡說。你明明很愛我。」
梅瑞狄斯也笑了笑,「我想是的。」
一個女招待領著她們來到一張靠窗的餐桌前。透過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空茫茫的大海,太陽的餘暉斜射到海面上,一片波光粼粼。三人落座後,母親微笑著感謝了服務她們的女招待。
梅瑞狄斯一怔,母親暖意融融的笑讓她感到很詫異。她照顧母親多年,就算再忙也要兼顧這項出力不討好的任務。然而正因為這樣,她極少去認真地看看母親,有什麼事都是繞開她直接去找父親;在過去的這兩個月裡也是如此,儘管母女倆單獨相處的時間佔了絕大多數,但她們之間卻幾乎沒有過流露真情的交流。她認識的母親就是一個冷淡而疏遠的女人,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看她的。
可這個女人剛剛卻對一個陌生人露出親切的微笑。就好像她珍藏的俄羅斯套娃那樣,母親身上彷彿有層層相套的秘密,這會不會就是她們在這趟旅行中的發現?如果真有秘密存在,那她們又能不能觸及隱藏在最深處的那一個呢?
女招待遞過選單,說了一句「希望你們用餐愉快」後就離開了。
母女三人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幾分鐘,餐廳服務生轉到她們這桌點單。
「我們都要酒,」妮娜對服務生說,「俄羅斯伏特加。上你們這兒品質最好的。」
「我不要。」梅瑞狄斯介面說道,「我才不要在度假的時候喝光溜溜的純伏特加呢。」說著她轉向服務生微微一笑,「請給我一杯草莓代基裡酒。」
妮娜也笑了,「那好吧,請給我一杯純伏特加和一杯瑪格麗特,加冰。多點鹽。」
「伏特加和一杯紅酒。」母親說。
「下面酒鬼互誡會議正式開始。」梅瑞狄斯打趣道。
出乎意料的是,母親露出了微笑。
待服務生送上酒飲後,妮娜率先舉起杯子,「為我們乾一杯。敬梅瑞狄斯、妮娜和阿妮婭·惠特森。這也許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聚在一起。」
母親愣了一愣。梅瑞狄斯注意到她全程都沒有看自己和妹妹,甚至在三人碰杯時她也將目光避開了。
梅瑞狄斯發現自己在仔細地觀察母親的一舉一動;她看到母親在扭頭看窗外碧波盪漾的大海時,嘴角微微抿緊,似有一絲憂慮。只有在夜色降臨時,她緊繃的臉才稍有鬆弛。用餐過程中照例新開了三個話題,母親也配合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喝完第二杯紅酒,她卻似乎並沒有因為酒精的作用徹底放鬆下來,而是愈發坐立不安了。吃完最後一道甜品後,她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我要回我的房間了。」她對兩個女兒說,「你們一起來嗎?」
妮娜忙從座椅上站起來,梅瑞狄斯的反應則慢了半拍。「你確定可以嗎。媽媽?要不今晚你好好休息,故事明天再聽也可以。」
「謝謝你的關心。」母親說,「但是沒有必要。來吧。」說完她乾脆利落地轉過身,大步走開了。
在擁擠的走廊裡,梅瑞狄斯和妮娜得小跑兩步才能跟上前面的母親。
兩姐妹先回自己的客房換了身運動服。梅瑞狄斯剛刷完牙,妮娜就湊到她身旁,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打算今晚就讓她看照片,問問她那兩個孩子是誰。」妮娜說。
「我看這樣不大好吧。」
「我知道你是個循規蹈矩的乖乖女,凡事都想禮貌周全。」妮娜咧開嘴,露出狡黠的笑,「可我不一樣啊。你只管裝傻充愣就好。這事你得相信我,怎麼樣?」
「我信你。」梅瑞狄斯妥協。
隨後兩人走出房間來到隔壁。
母親開啟門,請她們進入自己住的寬敞套間裡。和想象中一樣,整個客艙收拾得十分整潔利落,衣服沒有隨便扔在地上,也沒有到處亂扔的私人物品。唯一意外的發現是咖啡桌上擺了一隻茶壺和三個茶杯。
母親自顧自倒了一杯茶,走到房間角落在一張單人沙發椅上坐下,之後又扯過一條毛毯蓋在膝蓋上。
「媽媽,」妮娜說,「關燈之前,我有樣東西想給你看。」
母親抬起頭,「什麼?」
妮娜走上前去,幾步路的距離在梅瑞狄斯看來卻彷彿走了很久。看著妮娜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她的心也揪緊了。
看到照片,母親猛地倒吸一口氣。原本就沒有多少血色的臉顯得愈發蒼白了。「你亂翻我的東西?」
「我們調查過,知道了那個童話故事其實就發生在列寧格勒,並且其中有一部分內容是真實的。媽媽,維拉究竟是誰?」妮娜沒有轉彎抹角,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還有,照片上這兩個孩子是誰?」
母親搖了搖頭,「不要問我。」
「媽媽,我們是你的女兒。」梅瑞狄斯柔聲說道,試圖緩和一下妹妹尖銳的發問,「我們只是想多瞭解你一些。」
「這也是爸爸希望的。」妮娜補充道。
母親低頭望著照片,握照片的手在微微顫抖。房間裡陷入一片寂靜,就連海浪拍打船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你們想得沒錯,這確實不是什麼童話故事。如果你們還想繼續往下聽的話,就要照我的方式來,只有這樣我才能講下去。」
「可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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