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怎麼樣她都不會舒服的,」妮娜說道,現在她臉上已經有些慍怒的表情了,「你就是安排得再井井有條,考慮得再周到也沒用。說到底你還是要送她走。」

「那你準備留下來嗎?永遠留在這行嗎?只要你能做到,我馬上就打電話去取消預約。」

「你明知道我做不到。」

「這不就行了。對於你解決不了的事,就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

「起碼我現在還在這裡。」

梅瑞狄斯瞥了一眼滿滿一水池的洗碗水,還有整整齊齊擺在濾水架上的乾淨碗盤。「但你什麼忙也沒幫上。現在容我失陪了,我要去車庫找幾個箱子來打包她的行李。我準備從廚房開始收拾。要是你想幫忙我很歡迎。」

「我不會把她的餘生打包裝進箱子裡送走的,梅。我一心希望能讓她把心開啟,而不是關起來。你不明白嗎?也不在乎嗎?」

「是的。」梅瑞狄斯說著一把推開妮娜,走出了廚房。

出了門,她向車庫的方向走去。在等候自動門緩緩開啟的時候,她突然覺得一陣呼吸困難。她形容不出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只覺得一團氣結結實實地堵在胸腔裡,直脹得胸口發痛,兩條手臂也刺痛發麻。我得心臟病了,她腦海裡冒出了這個念頭。

梅瑞狄斯忙彎下腰,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慢慢吐出。吸氣,再吐氣,直到她覺得好受些了才慢慢直起身子。她一邊摸黑走進車庫,一邊在心裡默唸萬幸,幸好剛才在屋裡的時候強撐住了,沒在妮娜面前露出那副窘態。她掀亮車庫的燈,看到父親心愛的凱迪拉克靜靜地停在那裡。這輛1956年產的敞篷式轎車一直是父親最引以為傲的財產。

它叫弗蘭基,是用弗蘭克·辛納屈的名字命名的。我就是在弗蘭基的前座上獻出了我的初吻……

老弗蘭基載著他們去過不下十次的家庭旅行。到過最北的地方是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最東邊是愛達荷州,最南則是俄勒岡州,總之不管去哪,一路上經歷的那些冒險和刺激才是最重要的。在風塵僕僕的漫長路途中,父親和妮娜會放著約翰·丹佛的歌,一路大喊大叫地跟著唱,雖然梅瑞狄斯也在車上,但她卻從來沒有真正融入父親和妹妹的快樂中去。她不喜歡沒有事先規劃的臨時探路,也討厭碰上走錯路或者車子半路沒油的情況。而他們每次出來似乎都是這樣,一路上狀況頻發,可父親和妮娜偏偏就像兩個沒心沒肺的海盜似的,路途中的每次冒險和胡鬧惡作劇都會惹得兩人開懷大笑。

為什麼一定要定個方向嘛?父親每次都這麼說。

反正我們不需要。被顛得東倒西歪的妮娜一邊附和,一邊開心地笑。

梅瑞狄斯本來也可以假裝不在乎,加入父親和妹妹中間,一路歡笑玩鬧,但她沒有,她就靜靜坐在後排座椅上捧一本書看,管它是輪圈掉下來,還是發動機過熱,她都逼自己不要去在意。到了晚上,他們找好地方紮營過夜後,父親總會專門走到她身邊,他抽著菸斗,溫柔地對她說,不知道我最棒的女兒是不是想和我去散個步……

能和父親一起走走,哪怕只是十分鐘左右,梅瑞狄斯也覺得之前上千里路的痛苦折磨都值了。

櫻桃紅的老弗蘭基閃閃發光,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它光滑的引擎蓋。想一想,已經有好多年沒人開過這輛車了。「你最棒的女兒想和你去散步。」她低聲呢喃。

如果一定要她找個人傾訴昨天晚上發生的事,那這個人只會是她的父親。

她嘆口氣,走到父親的工作臺旁翻找需要的東西。最後她選了三個比較大的硬紙板盒子。她把盒子搬回廚房,放在硬木地板上,接著開啟一個離自己最近的櫥櫃。其實她也知道用不著這麼早就開始幫母親收拾行李,只是有點事做總好過她一個人待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

「我剛才聽到你和妮娜吵架。」

梅瑞狄斯緩緩地關上櫥櫃的門,轉過身來。

她看到母親站在門邊,身上穿著白色睡裙,一條黑色羊毛毯子像斗篷一樣披在她的肩上。玄關的燈光透過棉布照過來,映出了她藏在睡裙下的小腿纖瘦的輪廓。

「對不起。」梅瑞狄斯說。

「你和你妹妹不是很親密。」

梅瑞狄斯琢磨了一下,確定了這是一個陳述句,而非問句,但是她還是從母親的語氣裡聽出了指責的味道。此刻母親的眼睛終於不再是越過她看向別的地方,也不是若有若無的一瞥,而是直直地望著她,好像這是母親第一次看到她的存在似的。

「你說得對,媽媽。我們不是很親。我倆一年到頭都見不上幾面。」

「你們會後悔的。」

是啊,多謝你的教誨,尤達大師。梅瑞狄斯心裡這麼想著,但還是用平和的語氣對母親說:「沒關係了,媽媽。我給你泡點茶喝好嗎?」

「我死了以後,你們就只有彼此了。」

梅瑞狄斯站起來,走到薩摩瓦爾茶壺旁。如果母親去世了該怎麼辦,這是她今天最不想考慮的問題。「水很快就燒好了。」她背對著母親說道。

過了一陣,她聽到母親走開的腳步聲。好了,現在又只剩下梅瑞狄斯一個人了。

妮娜的計劃是跟母親磨下去,一直到她妥協為止。梅瑞狄斯在廚房裡有如殉道者一般的瘋狂舉動只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能把握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隨著一張接一張的舊報紙被撕碎,還有鍋碗瓢盆塞進箱子時發出的一陣陣叮噹聲,妮娜彷彿看到了母親的生活被一點點地拿走、掏空。一旦梅瑞狄斯打定主意,那跟母親有關的所有東西都會被她打包裝箱,很快就什麼也不剩了。

然而這並不是父親所希望的,妮娜知道父親想要什麼,現在這也是她想要的。她想完整地聽一遍鄉下女孩和王子的故事。老實說,她記得自己還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去了解一件事。

早餐時間,妮娜走進廚房,小心地繞開一臉冷漠的姐姐。她不理會梅瑞狄斯,自顧自地給母親衝一杯甜茶,拿一塊吐司麵包,然後端著早餐上樓。二樓的臥室裡,母親還躺在床上,她粗糙多節的雙手交握在一起,端正地壓在毯子上,放在腹部的位置。看到母親亂得像鳥窩一樣的白頭髮,妮娜就知道她昨天晚上一定睡得很不安穩。門開啟的一瞬間,她們兩個人都聽到了梅瑞狄斯在廚房裡弄出的動靜。

「你可以去幫幫你姐姐。」

「我是可以幫她,如果我也認為你應該搬走的話。但我從來沒想過讓你走。」妮娜把甜茶和吐司遞給母親,「你知道我在給你弄早餐的時候想到了什麼嗎?」

母親端起精緻的包銀玻璃茶杯,抿了一小口茶,「就算我不問你也會說的。」

「我在想,我竟然不知道你喜歡在麵包上抹蜂蜜還是果醬,或者是肉桂。」

「這些都可以。」

「但問題的關鍵是,我並不知道。」

「啊。這才是關鍵。」母親說著嘆了口氣。

「你又不好好看著我說話了。」

母親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小口茶。

「我想聽故事,鄉下女孩和王子的那個。我要完完整整地聽一遍。拜託給我講吧。」

母親將茶杯放到床邊的小桌上,掀開毯子下床。她目不轉睛地從妮娜身旁走過,好像把她當成了透明人一般。母親走出臥室,穿過走廊,走進浴室,反手關上了門。

到了吃午餐的時間,妮娜還用早上那個辦法,端著吃的上樓去磨母親。不過這一次母親直接抓起三明治,拿到屋外去吃了。

妮娜執著地跟了出去。她來到冬季花園,在母親身旁坐下。「媽媽,我是認真的。」妮娜對母親說。

「是的,妮娜。我知道你很認真。但拜託你別來纏我了。」

為了表明自己堅定的態度,妮娜沒有動,在母親身邊又幹坐了十來分鐘才起身進屋。

走進廚房,妮娜看到梅瑞狄斯還在收拾東西,她把幾個鍋具和水壺塞進大大的紙箱裡。看到妮娜進屋,她開口說道:「她永遠不會跟你說的。」

「多謝提醒。」妮娜回她一句,然後拿起自己的照相機,「你就繼續打包她的人生吧。我知道你喜歡把所有東西都打理得整整齊齊,然後再貼上標籤。你這樣真叫人想笑。說真的,梅,你兩個孩子和傑夫是怎麼忍受你這麼多年的?」

妮娜回到大宅時才剛過六點,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黃昏最後一抹紫銅色暮光的照耀下,蘋果樹上的花泛著一層漂亮的乳白色光,整個峽谷宛如仙境一般。

廚房已經被收拾一空,只有幾個貼著標籤的硬紙板箱整整齊齊地摞在食品儲藏櫃和冰箱之間的空隙裡。

她瞥了一眼窗外,看到姐姐的車還停在門口。梅瑞狄斯一定把一大堆廢舊報紙和空紙箱搬到另一個房間裡忙活了。

妮娜開啟冰箱,裡面整整齊齊擺滿了數不清的保鮮盒,她順著看了看上面的標籤:肉丸子湯、雞湯餃子、煎餃、蔬菜羊肉餡茄合、蘋果酒燉豬排、土豆烤餅、匈牙利紅椒雞、基輔炸雞、酸奶油牛肉、果餡酥油餅、火腿乳酪卷、手擀麵,還有幾打鹹麵包。他們家的車庫裡還有一個冰箱,也和這個一樣塞滿了食物,還有地下室的食品儲藏櫃裡也是,被自制的水果和蔬菜罐頭塞得滿滿當當。

妮娜從一大堆保鮮盒中選出她自己最喜歡的菜:美味的蔬菜燉牛肉和辣根燻肉。她把烤肉和濃郁的蔬菜牛肉湯汁放進微波爐裡解凍,然後用長勺舀出來,盛進一個烤盤,再放進烤箱。烤箱溫度調到350度,她覺得這個溫度就算不對也應該不會錯得太離譜。接下來,她找出一口鍋,盛上水放到爐子上,煮了一些手擀麵。說真的,這個世界上能比母親擀的麵條更棒的東西不多了。

趁著烤箱工作的時候,妮娜在餐桌上擺好兩套餐具,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等晚餐出爐,聞到美食香氣的母親會主動來找她的。

果不其然,到了六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母親從樓上下來了。

「你做了晚餐?」

「只是把做好的菜重新熱一下。」妮娜回答,接著領著母親走進餐廳。

母親望了望被撕得亂七八糟的牆壁,牆壁上一道道乾涸的血跡還在。「我們在廚房的餐桌吃飯吧。」母親對妮娜說。

妮娜意識到是自己思慮不周,連忙答應母親:「沒問題。」她迅速地收拾起已經擺好的兩套餐具,把它們拿到廚房角落的一個小橡木桌上重新擺好。「好了,媽媽,來坐吧。」

這時候梅瑞狄斯走了進來,看到桌上只擺了兩個人的餐具,她臉皺了皺,像是在生氣,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不必弄晚餐而感到如釋重負。誰也不敢肯定喜怒不形於色的梅瑞狄斯到底在想什麼。

「你要和我們一起吃嗎?」妮娜問她,「我想你可能要忙著回家才準備了兩副餐具,不過吃的東西有的是。你也知道媽媽做飯那架勢,好像有一個軍隊在等著吃似的。」

梅瑞狄斯透過窗戶朝自己家的方向瞥了一眼。「行吧。」她下定決心似的說道,「傑夫今晚不在家……要很晚才回來。」

「太好了。」妮娜嘴上這麼說著,卻也忍不住多看了姐姐幾眼。梅瑞狄斯竟然會同意留下來吃晚飯實在有些奇怪。通常她都是一逮到機會就急急忙忙往自己家趕的。「真棒。快來這兒坐。」妮娜招呼姐姐。梅瑞狄斯才剛坐好,她就麻利地擺上了另一套餐具,接著又去把那隻雕花水晶酒瓶拿了過來。「我們就先從一杯伏特加開始吧。」

「什麼?」梅瑞狄斯抬起頭看著她。

母親拿過酒瓶,倒出三小杯酒。「別和她爭,沒用的。」

妮娜也坐了下來。她拿過自己的酒杯,舉起來。母親和她碰了碰杯。看到這種情況,梅瑞狄斯也只能不情不願地照做了。接著三個人喝完自己酒杯裡的酒。

「我們也算是俄國人。」妮娜看著梅瑞狄斯,突然冒出一句,「我以前怎麼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呢?」

梅瑞狄斯聳聳肩,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我來上菜。」她站起來走開。過了一會兒她端著幾個盛滿食物的盤子回來。

母親閉上眼睛開始禱告。

「你記得媽媽吃飯前都有禱告的習慣嗎?」妮娜又問梅瑞狄斯。

這一次梅瑞狄斯直接朝她翻了個白眼,默不作聲地拿起了叉子。

「好吧,」妮娜也不理會餐桌上令人尷尬的沉默氣氛,繼續說話,「梅瑞狄斯,既然今天你也在,那你就要加入到我和媽媽建立的新傳統裡來。這絕對是革命性的改變。就叫‘餐間對話’好了。」

「這麼說我們一定要說話了,是嗎?」梅瑞狄斯問,「說什麼?」

「我先來示範一下給你看:我最喜歡的歌是《天生狂野》,最深刻的童年回憶是去黃石國家公園的那次旅行,爸爸就是在那裡教會我釣魚的。」說到這裡她把目光投向梅瑞狄斯,「如果我給我的姐姐添了麻煩,那我想真誠地說一聲抱歉。」

母親放下了手中的叉子。「我最喜歡的歌是《飛越彩虹》,最深刻的回憶是有一天在公園裡看孩子們堆雪天使,還有我很遺憾你倆不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妮娜說。

「這樣太蠢了。」梅瑞狄斯說。

「不,坐在一起幹瞪眼不說話才叫蠢。該你了。」妮娜催促梅瑞狄斯。

梅瑞狄斯嘆了口氣,彷彿在忍受天大的折磨似的。「好吧。我最喜歡的歌是《風中的蠟燭》,不是最早那個版本,是紀念戴安娜王妃那版的;我印象最深的童年記憶是爸爸帶我去米勒的池塘滑冰那次……很抱歉我說了我們不是很親密。但這是事實,所以或許我也應該為此道歉。」說完梅瑞狄斯點了一下頭,好像說完這些後她就能把待辦事項清單裡的一件事劃去了。「現在開始吃飯吧,我餓了。」


作者「克莉絲汀·漢娜」的其他小說

偉大的孤獨》《四面風》《為愛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