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兩隻狗立刻撲過來,熱情地迎接梅瑞狄斯,好像它們有十年沒見過她了似的。她心不在焉地撓了撓它們的耳朵才走進屋裡。從廚房到客廳,她一路將燈開啟。
「傑夫?」她叫了一聲。
屋裡一片靜默。
等了等沒有聽到回答,她拿出一隻酒杯倒朗姆酒(幾乎是滿杯),摻上一點健怡可樂,可其實她並不想這麼做。她端著酒杯走到屋外,在門廊的白色情人椅上坐下,望著月光下的山谷。從這個角度遠遠看去,果園似乎籠罩在一片詭秘而不祥的氣氛中,光禿扭曲的樹枝立在雪地裡,積雪下面的汙土層是果樹盤繞的根脈。
梅瑞狄斯伸出手,從左邊一個籃筐裡拿出一條舊羊毛毯裹在身上。她很迷茫,不知道該怎樣壓抑無止無盡的悲傷,也不知該如何去面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沒有了父親,梅瑞狄斯害怕自己會像那些冬眠的蘋果樹一樣,光禿禿地曝露在冰天雪地裡,脆弱得不堪一擊。她很想告訴自己,她不會一個人承受這份悲傷,可誰會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呢?妮娜嗎?或者是傑夫?還是母親?
想到母親,她覺得好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母親永遠不會給她任何安慰。現在她和母親就只是兩個孤單的人,只有那個病重垂危的男人是她們共同的牽掛,是他用親情和愛在她們之間系起了一條單薄脆弱的細線。
梅瑞狄斯身後的門開了,傑夫走出來,「梅?天這麼冷,你怎麼在外面?我一直在等你。」
「我要一個人待會兒,」說完她後悔了,看到傑夫受傷的表情,她很想收回,或者換一種說法,但話已出口,她知道來不及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的,你就是那個意思。」
她猛地一下站起來,毛毯從她肩膀滑落,掉在椅子上。她擠出一個生硬的笑,繞過傑夫走進屋裡。
回到客廳,她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心裡很感激傑夫生了火。她覺得身上突然被凍僵了一樣,握著酒杯的手指繃得緊緊的,於是忙吞了一大口酒。傑夫輕輕走到她身旁低下頭,她這才反應過來,應該坐到沙發上的,這樣他就能在自己身邊坐下了。
傑夫替自己倒了杯酒,在壁爐前的地板上坐下。看得出他很累,也有幾分失望。「我以為你會想跟我談談。」他安靜地說道。
「老天,千萬不要。」
「那我要怎麼幫你?」
「他就快死了,傑夫。你看,我說了,我們在談了。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見鬼。」
她看著傑夫的臉,知道自己在犯渾,也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一再說出傷人的話。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著,找一個黑暗的角落蜷縮起來,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心碎了,他看不出來嗎?他憑什麼覺得說上三言兩語就能幫到她?「你還想讓我怎麼樣,傑夫?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傑夫靠近她,將她從座椅上扶起來。酒杯裡的冰塊搖晃起來,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抖。傑夫拿走她手裡的酒杯,放到扶手椅旁的茶几上。
「我今天和伊凡說了會兒話。」
「我知道。」
「他很擔心。」
「他當然會擔心,因為他就快……」她沒法再說一遍那個字眼。
「就快死了,」傑夫輕輕替她說了出來,「但他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是擔心你和妮娜,也擔心你母親和我。他怕自己一走這個家就散了。」
「真是荒唐。」她雖然這麼說,但明顯軟下來的語氣出賣了她。
「是嗎?」
傑夫輕吻她的嘴唇,讓她想起曾經有多愛他,就算是現在她也很想好好愛他。她想用雙臂環繞著他,依偎在他的懷抱裡。可是她太冷了。身體是麻木的。
他好像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緊緊地擁抱她了,如果她此刻推開他,他感覺自己會立刻破碎崩潰,於是他吻了吻她的耳朵,輕聲說:「抱著我。」
她彷彿聽到自己身體裂開的聲音,心瞬間潰散。她努力想抬起手臂抱住他,卻怎麼也做不到。
傑夫不再堅持,放開她,向後退開了。沒有說話,只是久久地凝視著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看什麼。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後他只是沉默地走開。
其實,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父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個事實。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就像掉在不起眼的角落,或塞在某個夾縫裡的硬幣,根本不值得人花力氣去撿。
妮娜和無數受傷或垂死的人打過交道,見證他們的不幸,通過個人的苦難揭示全人類共同的痛苦。她也很擅長應對這樣的事,在完全融入進去的同時也能抽離出足夠的理智,用旁觀者的角度來記錄。在外工作時,她住的地方經常就安排在臨時醫院的旁邊,看著那些在災難中受傷的人飽受痛苦的樣子是一件可怕的事。可這些跟現在比起來都顯得蒼白了,她在經歷的,不是別人的痛苦,而是自己的。父親從醫院回到家的時候,她再也沒法好好將悲傷收進盒子裡緊緊鎖住。
在父母的臥室裡,妮娜站在窗邊,俯瞰樓下的冬季花園,還有遠處的蘋果園。天空是純粹的藍色,晴朗無雲。蒼白的冬日照耀下來,積雪結起的一層泛黃硬殼在太陽的溫度下漸漸消融。融化的雪水從房簷上滴下來,門廊欄杆下面一圈的積雪上結起了一排小冰凌。
她抬起照相機,鏡頭對準梅瑞狄斯,梅瑞狄斯低頭看著臥床的父親,努力想對他笑笑;妮娜按下快門,姐姐憔悴的臉,和寫滿哀傷的眼睛定格在膠片上。鏡頭下一個對準的是母親。她站在窗邊,高貴的神態和女演員勞倫·白考爾有些相似,冷淡的樣子有幾分像芭芭拉·斯坦威克。
大床上擺著潔白的靠枕和毯子,父親就睡在中間,他看上去又瘦又老,整個人像是枯萎了一般。他緩慢地眨著眼睛,佈滿老人斑的眼瞼像降半旗一樣垂下來,過了很久才又吃力地抬起。父親眼睛溼溼的,一層薄薄的黏液覆蓋在角膜上。透過相機的取景窗,她看到這雙眼睛正盯著自己。妮娜心頭一怔,他直視的目光嚇了她一跳。
「不要拍照。」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了,這個彷彿從陌生人嘴裡發出的聲音比什麼都來得糟糕。她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讓她拍照,他了解他的小女兒,他知道此刻相機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妮娜慢慢地放下照相機,感覺就像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保護,一下子變得脆弱。沒有了那層薄薄的玻璃鏡片的阻隔,她就在這裡,不是別處,掙扎在生死邊緣的人是她的父親。她走到床邊,和梅瑞狄斯並排站著。母親在床的另一邊。以這張床為中心,他們真正意義上地聚在了一起。
「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媽媽說。
父親對她點點頭,兩人對望的神情是那麼親密,讓妮娜覺得自己在這裡就像一個外人。
母親出門後,父親看著梅瑞狄斯,「我知道你心裡害怕。」他安靜地說。
「我們沒必要討論這個問題。」梅瑞狄斯說。
「要是你想說的話,我們就談談吧,」妮娜說著拉住父親的手,「爸,你一定很害怕吧……害怕死亡。」
「我的老天啊。」梅瑞狄斯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妮娜不想跟姐姐解釋,現在不是說理的時候。這麼多年來,死亡一直與她如影隨形,有人在平靜中死去,有人含憤而終,也有在絕望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這些她都經歷過,也目睹過。對她來說難的是考慮在他臨終之際能為他做點什麼,她很想幫他。她把落在他前額的幾縷白髮輕輕梳理到一邊,看到他斑斑點點的額頭,她突然記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成天在果園裡工作,他的臉曬得黑黢黢的,唯獨前額那塊不一樣,因為戴帽子的緣故,他的額頭常年都是蒼白的。
「你媽媽,」他說話已經明顯很吃力了,「我走了,她會很傷心……」
「我會照顧好她,爸爸,我保證,」梅瑞狄斯顫抖著說,「你是知道的。」
「她不能再經歷一遍……」父親說,「幫幫她。答應我。」他說完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不能再經歷一遍什麼?」妮娜問。
「你以為你是芭芭拉·沃特斯嗎?」梅瑞狄斯厲聲呵斥,「走開,讓他休息。」
「可他說……」
「他囑咐我們要照顧好媽媽。這還有必要專門囑託我們嗎?」梅瑞狄斯忙著給父親掖好毯子,拍松枕頭,像一個稱職能幹的護士。妮娜能理解她;梅瑞狄斯心裡不安的時候就會不停地給自己找事情做。她還知道,等忙得差不多了,姐姐就會逃也似的離開這裡。
「別走,」妮娜叫住她,「我們談談……」
「不行,」梅瑞狄斯說,「我不能丟下果園的事不管。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說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妮娜本能地拿起她的照相機,開始拍照;照片不會拿給別人看,這是她拍給自己的。她低下頭,用鏡頭對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那一刻,她一直拼命忍著的眼淚湧了上來,讓躺在那張寬大的四柱木床中間的父親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拖影。她想對他說,我愛你,爸,可那幾個字像是長了倒鉤一樣,怎麼也說不出口。
妮娜悄悄地走出房間,輕輕掩上門。在走廊上,她和母親迎面碰上,她們對視了片刻,看著母親和自己一樣,眼裡充滿了悲傷,妮娜伸出手想安慰她。
但母親蹣跚地繞開了小女兒的手,徑直走進臥室,隨手關上了門。
妮娜一個人站在那裡,兒時所有的回憶在安靜的走廊上重演了一遍。最糟的是,妮娜早就習以為常了。
母親就是這樣,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當晚,梅瑞狄斯和傑夫在火車站接到他們的兩個女兒。原本女孩們回家是一件高興的事,但這次沒有人笑得出來。所有人都默默不語,表情凝重。
坐上車,關好車門後,吉莉安問:「外公怎麼樣了?」話一齣口,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梅瑞狄斯想撒個謊,不讓兩個女兒太過難過,但她自己也知道說謊沒用了。「不太好。」她安靜地說,「不過外公會很開心見到你們兩個的。」
麥蒂的眼睛裡一下子就噙滿了淚水,她怎麼會不難過。小女兒是個情緒化的孩子,開心時麥蒂總是笑得最大聲的那個,而難過時沒人比她哭得更傷心。「我們今晚能去看望外公嗎?」麥蒂哽咽地說道。
「當然可以,寶貝。他在等我們回去。妮娜姨媽也回來了。」
聽梅瑞狄斯這麼說,麥蒂勉強笑了一下,但能看出那不是發自真心的笑。「那太好了。」麥蒂說。
不知為什麼,女兒隨口說出的這句「太好了」比什麼都讓梅瑞狄斯傷心。她彷彿從這短短幾個字裡聽出了即將會到來的變化。經歷了這件悲傷的事後,這個家都會被打散,再重新分配。麥蒂和吉莉安一直崇拜妮娜。在她們眼裡,妮娜就像搖滾明星一樣。
但現在這些事都還沒有發生,不過是一句安靜、小聲的「太好了」。
「也許應該再找個專家來給外公看看。」吉莉安說,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在梅瑞狄斯聽來,這話頗有些醫生的感覺,她想,女兒以後就會成為這樣的醫生吧,淡定從容,任何時候都不會手忙腳亂。這就是她的吉莉安。
「已經有好幾個頂尖的醫生給他看過了。」傑夫說完等了片刻,等大家都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後才發動車子。
要換作是平常,他們這一路少不了歡聲笑語,說說各自遇上的事,等回到家以後,一家人就圍坐在餐桌旁玩玩紙牌,或者在客廳一起看部電影。
可是今天這段路走得很安靜。女孩們試著找話題聊天,說來說去都是學校和女生聯誼會規則之類的無聊事,要不就是扯兩句天氣。可不管她們說什麼,始終沒有辦法壓過籠罩在車裡的壓抑氣氛。
車子開進貝耶諾奇莊園,四人進屋後直接走上二樓。在狹窄的樓梯頂,梅瑞狄斯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看跟在身後的女兒,她本來想提醒她們,外公病得很重。但轉念一想,對小孩子才用得著這樣叮囑。於是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開啟門,帶她們走進臥室。「爸爸,你瞧瞧,誰來看望你啦。」
妮娜坐在石頭壁爐前,背對著明晃晃的橘色爐火。看到他們走進來,她站起身來,「這兩個丫頭不會是我的外甥女吧。」妮娜說道,只是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加上一個爽朗的笑。
她走上前緊緊地抱住兩個女孩,然後擁抱了一下姐夫。
「外公一直在等你倆回來,」母親在一旁開口說道,她原本坐在窗邊的搖椅上,這時也站起身來,「我也在等你們。」
母親對女孩們說話的語氣明顯不一樣,梅瑞狄斯不知道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注意到了。
母親一直是這樣,對外孫女慈祥溫柔,可對女兒卻冷若冰霜。母親明顯是偏愛吉莉安和麥蒂的,這讓梅瑞狄斯心裡暗暗難過了很多年,不過說到底她還是挺感激母親對自己女兒的關愛。
女孩們過去輪流擁抱了外婆,然後才轉過身面對著臥室中間的四柱大床。
父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得嚇人,他虛弱地笑了笑。
「我的外孫女。」他輕聲說道。兩個女孩見到他,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這一切梅瑞狄斯都看在眼裡。從出生到現在,外公在她們心裡就像是貝耶諾奇果園裡的一棵蘋果樹,堅實而可靠。
吉莉安先俯下身子親吻了他一下,「外公,你好。」
麥蒂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她張了張口,也想說點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
父親顫抖著抬起滿是老人斑的手,摩挲著麥蒂的臉頰,「不要哭,我的小公主。」
麥蒂趕忙擦了擦眼淚,對他點了點頭。
看父親想坐起來,梅瑞狄斯忙走到床邊扶起他。她將靠枕拍松,放在他後面讓他靠著。
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吃力地說道:「一家人都到齊了。」然後轉過臉看著母親,「阿妮婭,是時候了。」
「不。」母親平靜地說。
「你答應過我的。」他說。
梅瑞狄斯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盤旋在房間裡,像一陣煙霧。她瞥了一眼妮娜,妮娜點點頭。看樣子她也察覺到了。
「就現在。」父親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梅瑞狄斯從來沒有聽過父親這麼嚴厲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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