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兜起一捧又一捧乾草,直到把她半蓋起來。
牲口房外傳來人們的喊叫,馬蹄鐵撞上金屬的聲音疊在一起,「哐啷」響了兩聲。頭一次,萊尼意識到外面的動靜。他趴在乾草堆裡,側耳細聽。「我真的幹壞事了,」他說,「我不該乾的。喬治會氣瘋的。嗯……他說……嗯,藏在灌木叢裡,等他來。他會氣瘋的。藏在灌木叢裡,等他來。他是這麼說的。」萊尼往後退去,眼睛盯著死去的姑娘。小狗躺在她身旁。萊尼撿起小狗。「我要把它扔出去。」他說,「這一個就夠壞了。」他把小狗藏在外套下,匍匐著爬到牲口房的牆邊,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瞄了瞄外面的馬蹄鐵賽場。然後,他匍匐著繞過最後一個馬槽,消失了。
這時候,日光的斑紋已經爬到了牆壁高處,牲口房裡的光線越發柔和。科裡的妻子仰面躺著,乾草將她半遮半掩。
牲口房裡很安靜,午後的靜謐籠罩著整個農場。就連馬蹄鐵敲出的哐啷聲,就連遊戲場上的人聲,似乎都越發沉靜了。牲口房裡的光線比外面的天光早一步昏暗下來。一隻鴿子穿過敞開的乾草入口飛進來,繞了個圈,又飛走了。一隻母牧羊犬出現在頂頭上的畜欄邊,它又幹又瘦,身體修長,乳房沉甸甸地墜著。母狗朝小狗們待著的包裝箱走去。半路上,它聞到了科裡妻子的死亡氣息,脊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它低低嗚咽一聲,不安地跑向包裝箱,跳進去,伏在小狗中間。
科裡的妻子躺著,身上半蓋著黃色的乾草。卑劣、算計、不滿和引人注目的渴望都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非常漂亮,非常單純,她的面容甜美、年輕。此刻,塗抹了胭脂的面頰和深紅的嘴唇讓她看上去彷彿還活著一樣,只是睡著了,打了個小盹。那些髮捲,細細小小的香腸卷,散落在她腦後的乾草上,她的雙唇微微張開著。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在某一個瞬間,時間停滯了,徘徊著,延續著,遠比一瞬長久。聲音止歇了,動作停頓了,遠遠、遠遠超過一個瞬間的長度。
之後,時間緩緩甦醒,慢吞吞地向前挪動。馬在飼料槽的另一邊輕輕跺腳,轡頭鏈子叮噹作響。門外,人們的聲音變大了,更加清晰。
頂頭的畜欄邊傳來老坎迪的聲音。「萊尼,」他叫道,「哦,萊尼!你在裡面嗎?我又算出了些東西。跟你說我們能做什麼,萊尼。」老坎迪出現在最後一間畜欄旁。「嘿,萊尼!」他又喊了一聲,然後,停了下來,身體僵住了。光禿禿的手腕摩挲著花白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他對科裡的妻子說。
眼見她沒有回答,他上前兩步。「你不該在這外面睡覺。」他不贊同地說,這時,他已經走到了她跟前——「噢,耶穌基督啊!」他無措地四下張望,一邊摩挲著他的胡茬。下一刻,他跳起來,飛快地跑出了牲口房。
可牲口房已經活過來了。馬兒跺著腳,打著響鼻,嚼著墊窩的草,甩得籠頭上的鏈子嘩啦啦響。很快,坎迪回來了,帶著喬治一起。
喬治說:「你要我看什麼?」
坎迪指著科裡的妻子。喬治定睛細看。「她怎麼了?」他問著,走上前去。下一刻,他重複了坎迪的話。「噢!耶穌基督啊!」他在她身邊跪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心臟。終於,他慢慢地、僵硬地站起身來,臉色嚴峻,繃得死緊,好像木頭一樣,兩眼硬邦邦地發直。
坎迪說:「誰幹的?」
喬治冰冷地看著他。「你怎麼看?」他問。坎迪沉默了。「我該知道的,」喬治絕望地說,「我猜我心裡早就知道。」
坎迪問:「我們現在怎麼辦,喬治?我們現在怎麼辦?」
花了很長時間,喬治才開口回答:「也許……我們得告訴……他們。我想我們要找到他,把他關起來。我們不能讓他跑掉。噢,那可憐的王八蛋會餓死自己的。」他努力讓自己相信,「也許他們會把他關起來,好好對他。」
可坎迪激動地說:「我們應該讓他跑。你不知道科裡。科裡會想對他動私刑的。科裡會殺死他。」
喬治望著坎迪的嘴唇。「是的。」最後,他說,「你是對的,科裡會。其他人也會。」他回頭看看科裡的妻子。
這時,坎迪吐露了他最大的恐懼。「你和我還是可以買下那個小地方,我們可以的對吧,喬治?你和我可以去那裡,好好過日子,我們可以的,對吧,喬治?我們可以的吧?」
不等回答,坎迪就垂下了頭,望著乾草。他知道了。
喬治輕聲說:「——我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我知道,我們永遠做不到。他太喜歡聽了,我就也開始覺得,也許我們可以。」
「那——全都完了?」坎迪悶聲問。
喬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喬治說:「我會幹完這個月,拿上我的五十塊錢,到個髒兮兮的妓院裡過一夜。或者,我到檯球房去,一直待到所有人都回家。然後,我再回來,再幹一個月,再賺五十塊錢。」
坎迪說:「他人那麼好。我不相信他會幹這種事。」
喬治依舊望著科裡的妻子。「萊尼從來都不是故意的。」他說,「他總在做錯事,可他從來都不是故意的。」他挺直身子,回頭看著坎迪。「現在,聽著。我們得告訴其他人。他們會帶他回來,我猜。這裡沒什麼地方可去。也許他們不會傷害他。」他厲聲說,「我不會讓他們傷害萊尼。現在,你聽好了。那些傢伙說不定會覺得我也有份。我這就回工人房去。你過幾分鐘再出來,把這事告訴他們,我會一起來,假裝之前都沒有看到她。你能行嗎?這樣,那些傢伙大概就不會覺得我也有份了?」
坎迪說:「當然,喬治。我當然能行。」
「好。那就給我幾分鐘,然後你跑出來,告訴大家,就像你剛發現她一樣。我走了。」喬治轉過身,飛快地走出牲口房。
老坎迪眼看著他離開,然後才絕望地轉回頭,望著科裡的妻子。漸漸地,他的悲傷和憤怒都凝結成了言語。「你這天殺的蕩婦。」他惡狠狠地說,「是你乾的,是吧?這下你高興了。人人都知道你會壞事。你不是好東西。現在你沒用了。你這個噁心的婊子。」他抽了抽鼻子,聲音顫抖著,「我可以在菜園裡種地,給他們倆洗盤子。」他頓了頓,用歌詠般的聲調接著往下說,他重複著他們之前說過的話,「要是他們有場馬戲,或者棒球賽……我們可以去看……只要說‘去他媽的幹活’,就可以去看。永遠不用問別人同不同意。他們會養一頭豬,養雞……等到冬天……那個矮墩墩的小爐子……下雨了……就坐著。」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轉過身,虛弱地走出牲口房,殘缺的手腕摩挲著他硬戧戧的胡茬。
門外,遊戲的喧鬧聲停止了。詢問聲響起,跑動的腳步聲猶如擂鼓一般,人們衝進了牲口房。斯利姆、卡爾森、年輕的惠特和科裡。克魯克斯落後一些,躲在眾人視線之外。坎迪跟在他們後面。最後跑進來的是喬治。喬治穿上了他的藍色牛仔外套,扣上了釦子,黑色帽子低低地壓在眉毛上。人們衝到最後一間畜欄旁,看見科裡的妻子,躺在陰影中。他們停下腳步,一聲不響地站著,看著。
斯利姆靜靜走上前去,俯下身,摸了摸她的手腕。又伸出一根精瘦的手指,觸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伸手到她微微扭轉的脖頸下,手指在她的脖頸後面摸索了一番。等他站起身來,人們一下子圍上前去。凝固的氣氛被打破了。
科裡這時才猛然回過神來。「我知道是誰幹的。」他叫道,「那個狗孃養的大個子。我知道是他乾的。為什麼——因為所有人都在外面玩馬蹄鐵。」說著說著,他暴怒起來,「我要去逮住他。我去拿我的獵槍。我要殺了那個狗孃養的大個子。我要開槍打破他的肚皮。來啊,夥計們。」他狂怒地跑出牲口房。卡爾森嘴裡說著,「我去拿我的魯格」,也跑了出去。
斯利姆靜靜轉向喬治。「我猜是萊尼乾的,應該沒錯,」他說,「她的脖子斷了。萊尼可以做到。」
喬治沒答話,卻緩緩點了點頭。他的帽子一直低低地壓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
斯利姆接著說:「也許就跟你上次說的威德那件事一樣。」
喬治又點一點頭。
斯利姆嘆了口氣。「好了,我想我們要去找他了。你覺得他會去哪裡?」
看起來,喬治費了好大功夫才說得出話來。「他——可能往南走。」他說,「我們是從北面來的,他可能往南走。」
「我想我們得去找他了。」斯利姆重複道。
喬治上前一步。「我們不能就把他帶回來,讓他們把他關起來嗎?他腦子有病,斯利姆。他從來都不是故意的。」
斯利姆點點頭。「也許可以。」他說,「只要攔住科裡,我們就可以。不過科裡會想要開槍打死他。科裡還在為他的手惱火。還有可能,他們會把他關起來,用鞭子抽他,一直抽到他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然後再裝進籠子裡。那可不好,喬治。」
「我知道。」喬治說,「我知道。」
卡爾森跑進來。「那王八蛋偷了我的魯格。」他叫道,「我包裡沒有了。」科裡跟在後面,完好的那隻手裡抓著一把獵槍。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好了,你們幾個。」他說,「黑鬼有把獵槍。卡爾森,你拿上。看到就開槍,別給他機會。朝他肚子打。這樣能把他打趴下。」
惠特激動地說:「我沒有槍。」
科裡說:「你去索萊達,找個警察來。找艾爾·威爾茲,他是副治安官。我們這就走。」他轉過身,懷疑地對喬治說,「你跟我們一起來,夥計。」
「是的,」喬治說,「我一起去。不過聽我說,科裡。那個可憐的笨蛋瘋子。別開槍打他。他不知道他幹了什麼。」
「不打他?」科裡叫道,「他拿了卡爾森的魯格。我們當然要開槍打他。」
喬治虛弱地說:「也許是卡爾森把槍弄丟了。」
「我今天早上還看到的。」卡爾森說,「不,就是被拿走了。」
斯利姆站在那裡,垂頭看了看科裡的妻子。他說:「科裡——也許你還是待在這裡陪著你老婆的好。」
科裡的臉紅了。「我要去。」他說,「我要去,親手把那個王八蛋大個子的腸子打出來,就算我只有一隻手。我要去抓他。」
斯利姆回身找坎迪。「那你待在這裡守著她,坎迪。其他人這就走吧。」
他們出發了。經過坎迪身邊時,喬治停了停,兩人一起低頭看著死去的姑娘,直到科裡喊起來:「你,喬治!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免得我們覺得你跟這事有關係。」
喬治慢吞吞地跟在他們身後,拖著沉重的腳步。
所有人都走了,坎迪在乾草堆上蹲下,望著科裡妻子的臉。「可憐的王八蛋。」他輕聲說。
人們的聲音越來越模糊。牲口房裡越來越黑,馬在畜欄裡左左右右地踱著碎步,轡頭鏈子喀喇喇地響。老坎迪躺進乾草堆裡,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
乾草抓鬥是美國農場常用的一種農業機械裝置,通常安裝在牲口棚或穀倉的屋頂上,通過滑輪和繩索連線一個巨大的草叉,可循滑輪軌道從門外抓取乾草並轉移到室內堆放,初期常常依靠馬匹作為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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