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坎迪很快改換話題。「斯利姆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牛仔。」

萊尼朝老雜工探過身子。「那些兔子。」他堅持道。

坎迪笑起來。「我算出來了。養好了的話,我們可以賣兔子賺錢。」

「可我要照料它們。」萊尼打斷他,「喬治說我可以照料它們。他答應了的。」

克魯克斯粗暴地插進來。「你們這些傢伙,只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你們就只能說個沒完,可一點土地也得不到。你就是個雜工,會待在這裡,直到最後,被他們裝進箱子裡扔出去。見鬼,我見過太多人了。萊尼過兩三個禮拜就會離開這裡,重新上路。好像人人腦袋裡都裝著一塊地似的。」

坎迪惱怒地摩挲著臉頰。「老天,你說的當然沒錯,可我們很快就要有了。喬治說了,我們馬上就有了。我們已經湊夠錢了。」

「是嗎?」克魯克斯說,「那喬治現在在哪兒呢?在城裡,在妓院裡。那就是你們的錢的去處。耶穌啊,這種事我見過太多了。我見過太多人,腦子裡裝著塊地。可手裡從來沒有過。」

坎迪喊了起來:「他們當然都想要。人人都想要一小塊地,不用多。只要是他自己的。只要他能在上面過日子,沒人能把他趕出去。我從來沒有過。我他媽差不多幫這個州里的每一個人都種過地,可那不是我的莊稼,我去收麥子,可一顆麥子都不是我的。但我們馬上就要做到了,你可別弄錯了。喬治不會帶錢進城。錢在銀行裡。我和萊尼和喬治。我們要有我們自己的房間了。我們會養狗,養兔子和雞。我們會種青玉米,說不定還能養頭牛或者山羊。」他停下來,這畫面讓他喘不過氣。

克魯克斯問:「你說你們湊夠錢了?」

「一點不錯。我們差不多湊夠了。只差一點點。再有一個月就能賺到了。喬治連地方都找到了。」

克魯克斯把手伸到背後,摸著他的脊樑骨。「我從沒見過有人真能做到。」他說,「我見過很多人,想要地想得快瘋了,可每一次,他們都把買地的錢扔在了妓院或者二十一點的牌桌上。」他沉吟著,「……要是你們……你們要一個免費勞力的話——只要給口飯吃,哪,我可以幫把手。我也沒瘸到像狗崽子似的連活兒都幹不了,只要我願意。」

「你們有人看到科裡了嗎?」

他們轉頭朝門口望去。正往屋子裡張望的,是科裡的妻子。她臉上塗抹著濃妝,雙唇微微張開,喘著粗氣,像是剛跑著過來的。

「科裡不在這裡。」坎迪厭惡地說。

她站在門邊沒動,朝他們微微笑著,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捻著另一隻手的指甲,雙眼從一張臉轉向另一張臉。「除了老弱病殘,其他人都走了。」她終於開口,「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了?還有科裡。我知道他們都在哪兒。」

萊尼望著她,被迷住了。可坎迪和克魯克斯都皺起眉頭,垂下了眼皮,避開她的視線。坎迪說:「既然你知道,幹嗎還跑來問我們科裡在哪裡?」

她好笑地看著他們。「有意思,」她說,「要是我逮著個男人,他一個人,我能跟他處得挺好。可只要有兩個人在一起,你們就不說話了,就只會生氣。」她鬆開手指,雙手按在屁股上。「你們全都互相害怕,就是這麼回事。你們每個人都害怕其他人會害你們。」

片刻沉默後,克魯克斯說:「你大概還是回你自己房子裡去的好。我們不想惹麻煩。」

「得了,我不會讓你們惹上麻煩的。以為我就不會想偶爾找人說說話嗎?以為我喜歡整天待在那個房子裡嗎?」

坎迪把他的斷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他譴責地說:「你有丈夫了,不該晃來晃去招惹其他男人,惹麻煩。」

姑娘突然發作了。「沒錯,我有丈夫了。你們都看到他了。了不起的傢伙,不是嗎?一天到晚說他要怎麼對付他看不順眼的人,他看誰都不順眼。以為我就該待在那間小破屋子裡,聽科裡說他要怎麼先出兩次左拳,跟著再來一個結結實實的右直拳?‘左——右連擊,’他說,‘只要來個結結實實的左右連擊,他就趴下了。’」她頓了頓,慍色消退,臉上露出興味十足的模樣,「我說——科裡的手是怎麼回事?」

一陣尷尬的沉默。坎迪偷偷覷了萊尼一眼,咳嗽一聲。「什麼……科裡……他把手絞進機器裡去了,夫人。手給壓碎了。」

她盯著他們看了會兒,笑出聲來。「胡扯!你以為你能矇住我?科裡挑了事兒,結果沒打贏。絞進機器裡——胡扯!哈,他再也沒法給人左右連擊了,他的手廢了。誰幹的?」

坎迪悶悶不樂地重複:「他的手絞進機器裡了。」

「得了,」她輕蔑地說,「得了,你們想護著就護著吧。我在乎什麼啊?你們這些流浪漢覺得自己了不起得很。你們以為我是什麼,小孩?我告訴你們,我可以去演戲的。還不止一齣戲,不止。有個人跟我說,他可以讓我拍電影……」她憤怒得連呼吸也忘了,「——禮拜六晚上。人人都出去找樂子了。每個人!可我在做什麼?站在這裡,跟幾個流浪漢說話——黑鬼,笨蛋,又髒又老的膽小鬼——還覺得高興,就因為沒別人了。」

萊尼看著她,嘴半張著。克魯克斯已經退回到黑人尊嚴那密不透風的自衛堡壘背後。改變來自老坎迪。他突然站起來,把他的釘子桶撞得往後一滑。「我受夠了。」他憤怒地說,「這裡不歡迎你。我們說了,不歡迎你。我還告訴你,你腦子裡就只有婊子的事,根本不知道我們這些人能怎麼樣。你那顆蠢腦袋裡沒東西,才看不出我們不是流浪漢。以為你可以把我們炒掉。以為你行。你以為我們只好上路,再找一份像這樣賺不到幾毛錢的差勁工作。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農場可去,還有我們自己的房子。我們用不著待在這兒。我們有房子,養雞,種果樹,有個比這裡好幾百倍的地方。我們還有朋友。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也許以前我們害怕被炒掉,可我們再也不怕了。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地,那是我們的,我們可以去那裡。」

科裡的妻子大聲嘲笑他。「胡扯。」她說,「你們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要是還有那麼一毛兩毛錢,你們早就拿去買酒,喝個爛醉了。我知道你們這種人。」

坎迪的臉越來越紅,可不等她說完,他就控制住了自己。形勢在他的掌控之下。「我就知道,」他輕聲說,「你還是走開的好,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們跟你沒話說。我們知道我們有什麼,我們不在乎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所以,你還是趕緊走的好,科裡大概不會喜歡他老婆跑到牲口房來跟我們這些流浪漢待在一起。」

她一張張面孔看過去,他們全都偏開頭,不看她。她看萊尼看得最久,直看得他侷促地垂下眼睛。突然,她開口道:「你臉上的傷哪兒來的?」

萊尼負罪般地抬起眼睛。「誰——我?」

「是的,你。」

萊尼望向坎迪求助,又垂下眼睛,重新盯著自己的膝蓋。「他自己把手絞進機器裡了。」他說。

科裡的妻子大笑起來。「好吧,機器。我回頭再跟你說。我喜歡機器。」

坎迪插話進來。「你別惹這個小子。你不要去騷擾他。我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喬治。喬治不會讓你騷擾萊尼的。」

「誰是喬治?」她問,「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個子?」

萊尼開心地笑起來。「就是他,」他說,「就是那個,他會讓我照顧兔子。」

「好吧,你們高興就好,我還是自己去找兩隻兔子吧。」

克魯克斯從他的鋪上站起來,面對她。「夠了。」他冷冷地說,「你沒權利跑進一個黑人的房間裡來。你根本沒權利在這裡搗亂。現在,你出去,快點出去。要不然,我就去跟老闆說,再也不讓你到牲口房來。」

她輕蔑地轉向他。「聽著,黑鬼,」她說,「你要是亂說話,我能把你怎麼樣,你知道的吧?」

克魯克斯絕望地盯著她,坐回鋪上,縮成了一團。

她逼近他。「你知道我能做什麼吧?」

克魯克斯看起來縮得更小了,緊緊貼在牆壁上。「是的,夫人。」

「好,那就記著自己的身份,黑鬼。我能讓人把你吊到樹上去,簡單得很,連一點樂子都不會有。」

克魯克斯已經把自己完全剔除了。沒有個性,沒有自我——沒有任何能喚起喜或不喜的東西。他說:「是的,夫人。」聲音裡沒有一絲聲調。

她逼視著他,站了會兒,像是在等著他動彈一下,好趁機再羞辱一番。可克魯克斯紋絲不動,坐在那裡,視線躲開她,收起任何可能帶來傷害的舉動。終於,她轉身面對另外兩個。

老坎迪一直望著她,呆住了。「你要是那麼幹,我們會說的,」他輕聲說,「我們會說,你陷害克魯克斯。」

「說啊,見鬼的,」她高聲道,「沒人會聽你們的,你自己知道。沒人會聽你們的。」

坎迪退縮了。「沒有……」他同意,「沒人會聽我們的。」

萊尼嗚咽起來:「我想要喬治在這裡。我想要喬治在這裡。」

坎迪走到他身邊。「不用擔心。」他說,「我剛聽到他們進門了。喬治現在肯定就在工人房裡,我打賭。」他轉向科裡的妻子。「你還是趕緊回去的好。」他靜靜地說,「現在走的話,我們就不跟科裡說你來過這裡。」

她冷冷地審視他。「我不信你聽到了什麼動靜。」

「還是別冒險的好。」他說,「不能肯定的話,還是保險一點的好。」

她轉頭對萊尼說:「我很高興你讓科裡吃了點苦頭。他自找的。有時候我自己也想教訓教訓他。」她溜出門,消失在黑洞洞的牲口房裡。當她穿過牲口房時,馬兒的轡頭鏈子發出響聲,有的打起了響鼻,有的輕輕跺著蹄子。

克魯克斯像是從他的保護殼裡慢慢鑽出來了。「你說有人回來了,是真的嗎?」他問。

「當然。我聽到了。」

「哦,我什麼都沒聽到。」

「門響了一下,‘嘭’的一聲。」坎迪說,停了會兒,又說,「耶穌基督啊,科裡的老婆走起路來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不過我猜她肯定很有經驗。」

克魯克斯這會兒一點也不想討論這些。「也許你們倆還是走的好。」他說,「也許我不想要你們再待在這裡了。就算是黑人,不願意的時候也該有權利拒絕。」

坎迪說:「那個婊子不該那樣對你說話。」

「沒什麼。」克魯克斯悶悶地說,「你們倆跑進來坐在這裡,搞得我忘記了。她說的沒錯。」

門外的牲口房裡,馬打著響鼻,轡頭鏈子發出「叮噹」的聲響,一個聲音喊道:「萊尼。噢,萊尼。你在牲口房裡嗎?」

「是喬治。」萊尼叫起來。他應道:「這裡,喬治。我就在這裡。」

下一刻,喬治出現在門框裡。他不贊成地環視了一圈。「你在克魯克斯房裡幹什麼?你不該在這裡。」

克魯克斯點點頭。「我跟他們說了,可他們非要進來。」

「得了吧,你幹嗎不把他們趕出去?」

「我也沒那麼在乎。」克魯克斯說,「萊尼人挺好。」

坎迪這會兒提起了勁頭。「噢,喬治!我算了好幾遍。我算出來了,我們要怎麼用那些兔子賺錢。」

喬治皺起眉頭。「我以為我告訴過你,別跟其他人說。」

坎迪蔫了。「沒跟別人說,就克魯克斯。」

喬治說:「行了,你們倆出來。耶穌啊,看來我一分鐘都不能離開。」

坎迪和萊尼站起來,往門口走。克魯克斯叫了一聲:「坎迪!」

「嗯?」

「記得我說種地、幹零活兒什麼的吧?」

「記得。」坎迪說,「我記得。」

「嗯,忘了吧。」克魯克斯說,「我不是當真的。只是開個玩笑。我不想去那種地方。」

「行,好吧,你高興就行。晚安。」

三個人走出門去。當他們穿過牲口房時,馬兒打起了響鼻,轡頭鏈子叮噹作響。

克魯克斯坐在他的鋪上,盯著門口看了會兒,伸出手,拿起裝搽劑的瓶子。他重新把襯衫後面拽出來,倒一點搽劑在粉紅色的手掌裡,反手過去,慢慢摸索著,揉搓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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