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如是我聞三

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 第2頁,共2頁

三十七

奴子紀昌,本姓魏,用黃犢子故事,從主姓。少喜讀書,頗嫻文藝,作字亦工楷。最有心計,平生無一事失便宜。晚得奇疾: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四支不能動,周身並痿痺,不知痛癢;仰置榻上,塊然如木石,惟鼻息不絕。知其未死,按時以飲食置口中,尚能咀嚥而已。診之乃六脈平和,毫無病狀,名醫亦無所措手。如是數年,乃死。老僧果成曰:「此病身死而心生,為自古醫經所不載,其業報歟?」然此奴亦無大惡,不過務求自利,算無遺策耳。巧者造物之所忌,諒哉!

三十八

奴子李福之婦,悍戾絕倫,日忤其姑舅,面詈背詛,無所不至。或微諷以不孝有冥謫,輒掉頭哂曰:「我持觀音齋,誦觀音咒,菩薩以甚深法力,消滅罪愆,閻羅王其奈我何?」後嬰惡疾,楚毒萬端,猶曰:「此我誦咒未漱口,焚香用灶火,故得此報,非有他也。」愚哉!

三十九

蔡太守必昌,嘗判冥事。朱石君中丞問以佛法懺悔,有無利益。蔡曰:「尋常冤譴,佛能置訟者於善處。彼得所欲,其怨自解,如人世之有和息也。至重業深仇,非人世所可和息者,即非佛所能懺悔,釋迦牟尼亦無如之何。」斯言平易而近理,儒者謂佛法為必無,佛者謂種種罪惡皆可消滅,蓋兩失之。

四十

餘家距海僅百里,故河間古謂之瀛州。地勢趨東,以漸而高,故海岸絕陡,潮不能出,水亦不能入。九河皆在河間,而大禹導河,不直使入海,引之北行數百里,自碣石乃入,職是故也。海中每數歲或數十歲,遙見水雲洞中,紅光燭天,謂之燒海。輒有斷椽折棟,隨潮而上。人取以為薪。越數日,必互言某匠某匠,為神召去營龍宮。然無親睹其人,話鮫室貝闕之狀者,第傳聞而已。餘謂是殆重洋巨舶,弗戒於火,水光對映,空無障翳,故千百里外皆可見;樑柱之類,舶上皆有,亦不必定屬殿材也。

四十一

獻縣捕役某,嘗奉差捕劇盜,就縶也。盜婦有色,盜乞以婦侍寢而縱之逃,某弗許。後以積蠹多贓坐斬。行刑前二日,獄舍牆圮,壓而死。獄吏葉某,坐不早葺治,得重杖。先是葉某夢身立堂下,聞堂上官吏論捕役事。官指揮曰:「一善不能掩千惡,千惡亦不能掩一善。免則不可,減則可。」既而吏抱牘出,殊不相識,諦視其官,亦不識,方悟所到非縣署。醒而陰賀捕役,謂且減死;不知神以得保首領為減也。人計捕役生平,只此一善,而竟得免刑。天道昭昭,何嘗不許人晚蓋哉!

四十二

吳江吳林塘言:其親表有與狐女遇者,雖無疾病,而惘惘恆若神不足。父母憂之,聞有遊僧能劾治,試往祈請。僧曰:「此魅與郎君夙緣,無相害意。郎君自耽玩過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當善遣之。」乃夜詣其家,趺坐誦梵咒。家人遙見燭光下似繡衫女子,冉冉再拜。僧舉拂子曰:「留未盡緣作來世歡,不亦可乎?」欻然而隱,自是遂絕。林塘知其異人,因問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古來傳記所載,有寓言者,有託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談詼詭,以詫異聞者,有點綴風流以為佳話,有本無所取而寄情綺語,如詩人之擬豔詞者:大都偽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靈狐,花妖木魅,而無一神仙。其稱神仙必詭詞。夫神正直而聰明,仙沖虛而清靜,豈有名列丹臺,身依紫府,復有蕩姬佚女,參雜其間,動入桑中之會哉?」林塘嘆其精識,為古所未聞。說是事時,林塘未舉其名字。後以問林塘子鍾僑,鍾僑曰:「見此僧時,才五六歲,當時未聞呼名字,今無可問矣。惟記其語音,似杭州人也。」

四十三

李芍亭家扶乩,降仙自稱邱長春。懸筆而書,疾於風雨,字如顛、素之狂草。客或拜求丹方,乩判曰:「神仙有丹訣,無丹方,丹方是燒煉金石之術也。《參同契》爐鼎鉛汞,皆是寓名,非言燒煉。方士轉相附會,遂貽害無窮。夫金石燥烈,益以火力,亢陽鼓盪,血脈僨張,故筋力似倍加強壯;而消鑠真氣,伏禍亦深。觀藝花者,培以硫黃,則冒寒吐蕊;然盛開之後,其樹必枯。蓋鬱熱蒸於下,則精華湧於上,湧盡則立槁耳。何必縱數年之慾,擲千金之軀乎?」其人悚然而起。後芍亭以告田白巖,白巖曰:「乩仙大抵皆託名。此仙能作此語,或真是邱長春歟!」

四十四

吳雲巖家扶乩,其仙亦云邱長春。一客問曰:「《西遊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批曰:「然。」又問:「仙師書作於元初,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乩忽不動。再問之,不復答。知已詞窮而遁矣。然則《西遊記》為明人依託無疑也。

四十五

文安王氏姨母,先太夫人第五妹也。言未嫁時,坐度帆樓中,遙見河畔一船,有宦家中年婦,伏窗而哭,觀者如堵。乳媼啟後戶往視,言是某知府夫人,晝寢船中,夢其亡女為人執縛宰割,呼號慘切。悸而寤,聲猶在耳,似出鄰船。遣婢尋視,則方屠一豚子,瀉血於盎,未竟也。夢中見女縛足以繩,縛手以紅帶。覆視其前足,信然,益悲愴欲絕,乃倍價贖而瘞之。其僮僕私言:此女十六而歿。存日極柔婉,惟嗜食雞,每飯必具;或不具,則不舉箸。每歲恆割雞七八百。蓋殺業雲。

四十六

交河有書生,日暮獨步田野間,遙見似有女子,避入秫田,疑蕩婦之赴幽期者。逼往視之,寂無所睹,疑其竄伏深叢,不復追跡。歸而大發寒熱,且作譫語曰:「我餓鬼也,以君有祿相,不敢觸忤,故潛匿草間。不虞忽相顧盼,枉步相尋。既爾有情,便當從君索食,乞惠薄奠,即從此辭。」其家為具紙錢餚酒,霍然而愈。蘇進士語年曰:「此君本無邪心,以偶爾多事,遂為此鬼所乘。小人之於君子,恆伺隙而中之也。言動可不慎哉!」

四十七

炎涼轉瞬,即鬼魅亦然。程魚門編修曰:「王文莊公遇陪祀北郊,必借宿安定門外一墳園。園故有祟,文莊弗睹也。一歲,燈下有所睹,越半載而文莊卒矣。所謂山鬼能知一歲事耶!」

四十八

太原申鐵蟾言:昔自蘇州北上,以舵牙觸損,泊舟興濟之南。荒塍野岸,寂無一人,而夜聞草際有哦詩聲。心知是鬼,與其友諦聽之。所誦凡數十篇,幽咽斷續,不甚可辨。鐵蟾惟聽得一句,曰「寒星炯炯生芒角」,其友聽得二句,曰「夜深翁仲語,月黑鬼車來」。

四十九

張完質舍人,僦居一宅,或言有狐。移入之次日,書室筆硯皆開動,又失紅柬一方。紛紜詢問間,忽一錢錚然落几上,若償紅柬之值也。俄喧言所失紅柬,粘宅後空屋。完質往視,則楷書「內室止步」四字,亦頗端正。完質曰:「此狐狡獪。」恐其將來惡作劇,乃遷去。聞此宅在保安寺街,疑即翁覃溪宅也。

五十

李又聃先生言:東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擲磚瓦,傷盆盎。某氏詈之。夜聞人叩窗語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鄰里鄉黨,比戶而居,小兒女或相觸犯,事理之常,可恕則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當處置。遽加以惡聲,於理毋乃不可。且我輩出入無形,往來不測,皆君聞見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與為難,庸有幸乎?於勢亦必不敵,幸熟計之。」某氏披衣起謝,自是遂相安。會親串中有以僮僕微釁,釀為爭鬥,幾成大獄者,又聃先生嘆曰:「殊令人憶某氏狐。」

五十一

北河總督署,有樓五楹,為蝙蝠所據多年矣。大小不知凡幾萬,一白者巨如車輪,乃其魁也,能為變怪。歷任總督,皆扃鑰弗居。福建李公清時,延正一真人劾治,果皆徙去。不久,李公卒,蝙蝠復歸。自是無敢問之者。餘謂湯文正公驅五通神,除民害也。蝙蝠自處一樓,與人無患,李公此舉,誠為可已而不已。至於猝捐館舍,則適值其時,不得謂蝙蝠為祟。修短有數,豈妖魅能操其權乎!

五十二

餘七八歲時,見奴子趙平自負其膽,老僕施祥搖手曰:「爾勿恃膽,吾已以恃膽敗矣。吾少年氣最盛,聞某家凶宅無人敢居,徑攜襆被臥其內。夜將半,剨然有聲,承塵中裂,忽墮下一人臂,跳擲不已;俄又墮一臂,又墮兩足,又墮其身,最後乃墮其首,並滿屋進躍如猿猱。吾錯愕不知所為。俄已合為一人,刀痕杖跡,腥血淋漓,舉手直來搦吾頸。幸夏夜納涼,掛窗未闔,急自窗躍出,狂奔而免。自是心膽並碎,至今猶不敢獨宿也。汝恃膽不已,無乃不免如我乎!」平意不謂然,曰:「丈原大誤,何不先捉其一段,使不能湊合成形?」後夜飲醉歸,果為群鬼所遮,掖入糞坑中,幾於滅頂。

五十三

同年鐘上庭言:官寧德日,有幕友病亟。方服藥,恍惚見二鬼曰:「冥司有某獄,待君往質。藥可勿服也。」幕友言:「此獄已五十餘年,今何尚未了?」鬼曰:「冥司法至嚴,而用法至慎。但涉疑似,雖明知其事,證人不具,終不為獄成。故恆待至數十年。」問:「如是不稽延拖累乎?」曰:「此亦千萬之一,不恆有也。」是夕果卒。然則果報有時不驗,或緣此歟?又小說所載,多有生魂赴鞫者,或宜遲宜速,各因其輕重緩急歟?要之早晚雖殊,神理終不憒憒,則鑿然可信也。

五十四

田氏媼詭言其家事狐神,婦女多焚香問休咎,頗獲利。俄而群狐大集,需索酒食,罄所獲不足供。乃被擊破甕盎,燒損衣物,哀乞不能遣,怖而他投。瀕行時,聞屋上大笑曰:「爾還敢假名斂財否?」自是遂寂,亦遂不徙。然並其先有之貲,耗大半矣。此餘幼時聞先太夫人說。又有道士稱奉王靈官,擲錢卜事,時有驗,祈禱亦盛。偶惡少數輩,挾妓入廟,為所阻。乃陰從伶人假靈官鬼卒衣冠,乘其夜醮,突自屋脊躍下,據坐訶責其惑眾,命鬼卒縛之,持鐵蒺藜將拷問。道士惶怖伏罪,具陳虛誑取錢狀。乃鬨堂一笑,脫衣冠高唱而出。次日,覓道士,則已竄矣。此雍正甲寅七月事。餘隨先姚安公宿沙河橋,聞逆旅主人說。

五十五

安邑宋半塘,嘗官鄞縣。言鄞有一生,頗工文,而偃蹇不第。病中夢至大官署,察其形狀,知為冥司。遇一吏,乃其故人,因叩以此病得死否。曰:「君壽未盡而祿盡,恐不久來此。」生言:「平生以館穀餬口,無過分之暴殄,祿何以先盡?」吏太息曰:「正為受人館穀而疏於訓課,冥司謂無功竊食,即屬虛糜。銷除其應得之祿,補所探支,故壽未盡而祿盡也。蓋‘在三’之義,名分本尊。利人脩脯,誤人子弟,譴責亦最重。有官祿者減官祿,無官祿者則減食祿,一錙一銖,計較不爽。世徒見才士通儒,或貧或夭,動言天道之難明。烏知自誤生平,罪多坐此哉!」生悵然而寤,病果不起。臨歿,舉以戒所親,故人得知其事雲。

五十六

道士龐鬥樞,雄縣人。嘗客獻縣高鴻臚家。先姚安公幼時,見其手撮棋子布几上,中間橫斜縈帶,不甚可辨;外為八門,則井然可數。投一小鼠,從生門入,則曲折尋隙而出;從死門入,則盤旋終日不得出。以此信魚腹陣圖,定非虛語。然鬥樞謂此特戲劇耳。至國之興亡,系乎天命;兵之勝敗,在乎人謀。一切術數,皆無所用。從古及今,有以壬遁星禽成事者耶?即如符咒厭劾,世多是術,亦頗有驗時。然數千年來,戰爭割據之世,是時豈竟無傳?亦未聞某帝某王某將某相死於敵國之魘魅也,其他可類推矣。姚安公曰:「此語非術士所能言,此理亦非術士所能知。」

五十七

從舅安公介然言:佃戶劉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倉屋中,數十年一無所擾,惟歲時祭以酒五,雞子數枚而已。或遇火盜,輒叩門窗作聲,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聞吃吃笑不止。問之不答,笑彌甚。怒而訶之。忽應曰:「吾自笑厚結盟之兄弟,而疾其親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預於君,而見怒如是?」劉大慚,無以應。俄聞屋上朗誦《論語》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語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太息數聲而寂。劉自是稍改其所為。後餘以告邵闇谷,闇谷曰:「此至親密友所難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莊論所難入,而狐以詼諧悟之。東方曼倩何加焉!予儻到劉氏倉屋,當向門三揖之。」

五十八

瑪納斯有遣犯之婦,入山樵採,突為瑪哈沁所執。瑪哈沁者,額魯特之流民,無君長,無部族,或數十人為隊,或數人為隊;出沒深山中,遇禽食禽,遇獸食獸,遇人即食人。婦為所得,已褫衣縛樹上,熾火於旁。甫割左股一臠,倏聞火器一震,人語喧闐,馬蹄聲殷動林谷。以為官軍掩至,棄而遁。蓋營卒牧馬,偶以鳥槍擊雉子,誤中馬尾。一馬跳擲,群馬皆驚,相隨逸入萬山中,共噪而追之也。使少遲須臾,則此婦血肉狼藉矣,豈非若或使之哉!婦自此遂持長齋,嘗謂人曰:「吾非佞佛求福也。天下之痛苦,無過於臠割者;天下之恐怖,亦無過於束縛以待臠割者。吾每見屠宰,輒憶自受楚毒時;思彼眾生,其痛苦恐怖,亦必如我。故不能下嚥耳。」此言亦可告世之饕餮者也。

五十九

奴子劉琪,畜一牛一犬。牛見犬輒觸,犬見牛輒噬,每鬥至血流不止。然牛惟觸此犬,見他犬則否;犬亦惟噬此牛,見他牛則否。後系置兩處,牛或聞犬者,犬或聞牛聲,皆昂首瞑視。後先姚安公官戶部,餘隨至京師,不知二物究竟如何也。或曰:「禽獸不能言者,皆能記前生。此牛此犬殆佛經所謂夙冤,今尚相識歟?」餘謂夙冤之說,鑿然無疑。謂能記前生,則似乎未必。親串中有姑嫂相惡者,嫂與諸小姑皆睦,惟此小姑則如仇;小姑與諸嫂皆睦,惟此嫂則如仇。是豈能記前生乎?蓋怨毒之念,根於性識,一朝相遇,如相反之藥,雖枯根朽草,本自無知,其氣味自能激鬥耳。因果牽纏,無施不報。三生一瞬,可快意於睚眥哉!

六十

從伯君章公言:前明青縣張公,十世祖贊祁公之外舅也。嘗與邑人約,連名訟縣吏。乘馬而往,經祖墓前,有旋風撲馬首。驚而墮,從者舁以歸。寒熱陡作,忽迷忽醒,恍惚中似睹鬼物。將延巫禳解,忽起坐,作其亡父語曰:「爾勿祈禱,撲爾馬者我也。凡訟無益:使理曲,何可訟?使理直,公論具在,人人為扼腕,是即勝矣,何必訟?且訟役訟吏,為患尤大:訟不勝,患在目前;幸而勝,官有來去,此輩長子孫必相報復,患在後日。吾是以阻爾行也。」言訖,仍就枕,汗出如雨。比睡醒,則霍然矣。既而連名者皆敗,始信非譫語也。此公聞於伯祖湛元公者。湛元公一生未與人涉訟,蓋守此戒雲。

六十一

世有圓光術:張素紙於壁,焚符召神,使五六歲童子視之。童子必見紙上突現大圓鏡,鏡中人物,歷歷示未來之事,猶卦影也。但卦影隱示其象,此則明著其形耳。龐鬥樞能此術,某生素與鬥樞狎,嘗覬覦一婦,密祈鬥樞圓光,觀諧否。鬥樞駭曰:「此事豈可瀆鬼神。」固強之。不得已勉為焚符,童子注視良久曰:「見一亭子,中設一榻,三娘子與一少年坐其上。」三娘子者,某生之亡妾也。方詬責童子妄語,鬥樞大笑曰:「吾亦見之。亭中尚有一匾,童子不識其字耳。」怒問:「何字?」曰:「‘己所不欲’四字也。」某生默然,拂衣去。或曰:「鬥樞所焚實非符,先以餅餌誘童子,教作是語。」是殆近之。雖曰惡謔,要未失朋友規過之義也。

六十二

先太夫人言:外祖家恆夜見一物,舞蹈於樓前,見人則竄避。月下循窗隙窺之,衣慘綠衫,形蠢蠢如巨鱉,見其手足而不見其首,不知何怪。外叔祖紫衡公遣健僕數人,持刀杖繩索伏門外,伺其出,突掩之。踉逃入樓梯下。秉火照視,則牆隅綠錦袱包一銀船,左右有四輪,蓋外祖家全盛時兒童戲劇之物。乃悟綠衫其袱,手足其四輪也。鎔之得三十餘金。一老媼曰:「吾為婢時,房中失此物,同輩皆大遭箠楚。不知何人竊置此間,成此魅也。」《搜神記》載孔子之言曰:「夫六畜之物,龜蛇魚鱉草木之屬,神皆能為妖怪,故謂之五酉。五行之方,皆有其物。酉者老也,故物老則為怪矣。殺之則已,夫何患焉!」然則物久而幻形,固事理之常耳。

六十三

兩世夫婦,如韋皋、玉簫者,蓋有之矣。景州李西崖言:乙丑會試,見貴州一孝廉,述其鄉民家生一子,甫能言,即雲我前生某氏之女,某氏之妻,夫名某字某;吾卒時失年若干,今年當若干;所居之地,距民家四五日程耳。此語漸聞。至十四五歲時,其故夫知有是說,徑來尋問。相見涕泗,述前生事悉相符。是夕竟抱被同寢。其母不能禁,疑而竊聽,滅燭以後,已妮妮兒女語矣。母怒,逐其故夫去。此子憤悒不食,其故夫亦棲遲旅舍不肯行。一日防範偶疏,竟相偕遁去,莫知所終。異哉此事!古所未聞也。此謂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矣。

六十四

東光霍從佔言:一富室女,五六歲時,因夜出觀劇,為人所掠賣。越五六年,掠賣者事敗,供曾以藥迷此女。移檄來問,始得歸。歸時視其肌膚,鞭痕、杖痕、剪痕、錐痕、烙痕、燙痕、爪痕、齒痕遍體如刻畫。其母抱之泣數日,每言及,輒沾襟。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無人理,幼時不知所為,戰慄待死而已;年漸長,不勝其楚,思自裁。夜夢老人曰:「爾勿短見,再烙兩次,鞭一百,業報滿矣。」果一日縛樹受鞭,甫及百而縣吏持符到。蓋其母御婢極殘忍,凡觳觫而侍立者,鮮不帶血痕;回眸一視,則左右無人色。故神示報於其女也。然竟不悛改,後疽發於項死。子孫今亦式微。從佔又云:一宦家婦,遇婢女有過,不加鞭箠,但褫下衣,使露體伏地。自雲如蒲鞭之示辱也。後患顛癇,每防守稍疏,輒裸而舞蹈雲。

六十五

及孺愛先生言:其僕自鄰村飲酒歸,醉臥於路。醒則草露沾衣,月向午矣。欠伸之頃,見一人瑟縮立樹後。呼問「為誰」。曰:「君勿怖,身乃鬼也。此間群鬼喜嬲醉人,來為君防守耳。」問:「素昧生平,何以見護?」曰:「君忘之耶?我歿之後,有人為我婦造蜚語,君不平而白其誣,故九泉銜感也。」言訖而滅,竟不及問其為誰,亦不自記有此事。蓋無心一語,黃壤已聞;然則有意造言者,冥冥之中寧免握拳齧齒耶!

六十六

河間獻王墓在獻縣城東八十里。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樹,傳為漢物,未知其審,疑後人所補種。左右陪葬二墓,縣誌稱左毛萇,右貫長卿;然任邱又有毛萇墓,亦莫能詳也。或曰:「萇,宋代追封樂壽伯,獻縣正古樂壽地。任邱毛公墓,乃毛亨也。」理或然歟!從舅安公五佔言:康熙中,有群盜覬覦玉魚之藏,乃種瓜墓旁,陰於團焦中穿地道。將近墓,探以長錐,有白氣隨錐射出,聲若雷霆,衝諸盜皆僕,乃不敢掘。論者謂王墓封閉二千載,地氣久鬱,故遇隙湧出,非有神靈。餘謂王功在六經,自當有鬼神呵護。穿古冢者多矣,何他處地氣不久鬱而湧乎?

六十七

鬼魅在人腹中語,餘所聞見,凡三事:一為雲南李編修衣山,因扶乩與狐女唱和。狐女姊妹數輩,併入居其腹中,時時與語。正一真人劾治弗能遣,竟顛癇終身。餘在翰林目睹之。一為宛平張丈鶴友,官南汝光道時,與史姓幕友宿驛舍。有客投刺謁史,對語徹夜。比曉,客及其僕皆不見,忽聞語出史腹中。後拜斗祛之去。俄仍歸腹中,至史死乃已。疑其夙冤也。聞金聽濤少宰言之。一為平湖一尼,有鬼在腹中,談休咎多驗,檀施鱗集。鬼自雲夙生負此尼錢,以此為償。如《北夢瑣言》所記田布事。人側耳尼腋下,亦聞其語,疑為樟柳神也。聞沈雲椒少宰言之。

六十八

晉殺秦諜,六日而蘇。或由縊殺杖殺,故能復活;但不識未蘇以前,作何情狀。詁經有體,不能如小說瑣記也。佃戶張天錫,嘗死七日,其母聞棺中擊觸聲,開視,已復生。問其死後何所見,曰:「無所見,亦不知經七日,但倏如睡去,倏如夢覺耳。」時有老儒館餘家,聞之,拊髀雀躍曰:「程朱聖人哉!鬼神之事,孔孟猶未敢斷其無,惟二先生敢斷之。今死者復生,果如所論,非聖人能之哉!」餘謂天錫自以氣結屍厥,瞀不知人,其家誤以為死耳,非真死也。虢太子事,載於《史記》,此翁未見耶?

六十九

帝王以刑賞勸人善,聖人以褒貶勸人善;刑賞有所不及,褒貶有所弗恤者,則佛以因果勸人善。其事殊,其意同也。緇徒執罪福之說,誘脅愚民,不以人品邪正分善惡,而以佈施有無分善惡。福田之說興,瞿曇氏之本旨晦矣。聞有走無常者,以血盆經懺有無利益問冥吏。冥吏曰:「無是事也。夫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天地自然之氣,陰陽不息之機也。化生必產育,產育必穢汙,雖淑媛賢母,亦不得不然。非自作之罪也。如以為罪,則飲食不能不便溺,口鼻不能不涕唾,是亦穢汙,是亦當有罪乎?為是說者,蓋以最易惑者惟婦女,而婦女所必不免者惟產育,以是為有罪,以是罪為非懺不可;而閨閣之財,無不充功德之費矣。爾出入冥司,宜有聞見,血池果在何處?墮血池者果有何人?乃猶疑而問之歟!」走無常後以告人,人訖無信其言者。積重不返,此之謂矣。

七十

釋明玉言:西山有僧,見遊女踏青,偶動一念。方徙倚凝想間,有少婦忽與目成,漸相軟語,雲:「家去此不遠,夫久外出。今夕當以一燈在林外相引。」丁寧而別。僧如期往,果熒熒一燈,相距不半里,穿林渡澗,隨之以行,終不能追及。既而或隱或見,倏左倏右,賓士輾轉,道路遂迷,困不能行,踣臥老樹之下。天曉諦觀,仍在故處。再視林中,則蒼蘚綠莎,履痕重疊。乃悟徹夜繞此樹旁,如牛旋磨也。自知心動生魔,急投本師懺悔。後亦無他。又言:山東一僧,恆見經閣上有豔女下窺,心知是魅;然私念魅亦良得,徑往就之,則一無所睹,呼之亦不出。如是者凡百餘度,遂惘惘得心疾,以至於死。臨死乃自言之。此或夙世冤愆,藉以索命歟?然二僧究皆自敗,非魔與魅敗之也。

七十一

吳惠叔言:醫者某生,素謹厚。一夜有老媼持金釧一雙,就買墮胎藥。醫者大駭,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兩枝來。醫者益駭,力揮去。越半載餘,忽夢為冥司所拘,言有訴其殺人者。至則一披髮女子,項勒紅巾,泣陳乞藥不與狀。醫者曰:「藥以活人,豈敢殺人以漁利!汝自以奸敗,於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藥時,孕未成形,儻得墮之,我可不死。是破一無知之血塊,而全一待盡之命也。既不得藥,不能不產,以致子遭扼殺,受諸痛苦,我亦見逼而就縊。是汝欲全一命,反戕兩命矣。罪不歸汝,反歸誰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勢;彼所執者,則理也。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之利害者,獨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幾有聲,醫者悚然而寤。

七十二

惠叔又言:有疫死還魂者,在冥司遇其故人,襤縷荷校。相見悲喜,不覺握手太息曰:「君一生富貴,竟不能帶至此耶?」其人蹙然曰:「富貴皆可帶至此,但人不肯帶耳。生前有功德者,至此何嘗不富貴耶?寄語世人,早作帶來計可也。」李南澗曰:「善哉斯言,勝於謂富貴皆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