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灤陽消夏錄六

閱微草堂筆記 紀昀 第2頁,共2頁

二十八

伯高祖愛堂公,明季有聲黌序間。刻意鄭、孔之學,無問冬夏,讀書恆至夜半。一夕,夢到一公廨,榜額曰「文儀」,班內十許人治案牘,一一恍惚如舊識。見公皆訝曰:「君尚遲七年乃當歸,今猶早也。」霍然驚寤,自知不永,乃日與方外遊。偶遇道士,論頗洽,留與共飯。道士別後,途遇奴子胡門德,曰:「頃一書忘付汝主,汝可攜歸。」公視之,皆驅神役鬼符咒也。閉戶肄習,盡通其術,時時用為戲劇,以消遣歲月。越七年,至崇禎丁丑,果病卒。卒半日復甦,曰:「我以褻用五雷法,獲陰譴。冥司追還此書,可急焚之。」焚訖復卒。半日又蘇曰:「冥司查檢,闕三頁,飭歸取。」視灰中,果三頁未燼;重焚之,乃卒。此事姚安公附載家譜中。公聞之先曾祖,曾祖聞之先高祖,高祖即手焚是書者也。孰謂竟無鬼神乎?

二十九

餘族所居,曰景城,宋故縣也。城址尚依稀可辨。或偶於昧爽時遙望煙霧中,現一城影,樓堞宛然,類乎蜃氣。此事他書多載之,然莫明其理。餘謂凡有形者,必有精氣。土之厚處,即地之精氣所聚處,如人之有魂魄也。此城週迴數里,其形巨矣。自漢至宋千餘年,為精氣所聚已久,如人之取多用宏,其魂魄獨強矣。故其形雖化,而精氣之盤結者非一日之所蓄,即非一日所能散。偶然現像,仍作城形,正如人死鬼存,鬼仍作人形耳。然古城郭不盡現形,現形者又不常見,其故何歟?人之死也,或有鬼,或無鬼;鬼之存也,或見,或不見,亦如是而已矣。

三十

南宮鮑敬之先生言:其鄉有陳生,讀書神祠。夏夜袒裼睡廡下,夢神召至座前,訶責甚厲。陳辯曰:「殿上先有販夫數人睡,某避於廡下,何反獲愆?」神曰:「販夫則可,汝則不可。彼蠢蠢如鹿豕,何足與較?汝讀書而不知禮乎?」蓋《春秋》責備賢者,理如是矣。故君子之於世也,可隨俗者隨,不必苟異;不可隨俗者不隨,亦不苟同。世於違禮之事,動曰某某曾為之。夫不論事之是非,但論事之有無,自古以來,何事不曾有人為之,可一一據以藉口乎?

三十一

漁洋山人記張巡妾轉世索命事,餘不謂然。其言曰:「君為忠臣,我則何罪,而殺以饗士?」夫孤城將破,巡已決志捐生。巡當殉國,妾不當殉主乎!古來忠臣仗節,覆宗族糜妻子者,不知凡幾。使人人索命,天地間無綱常矣。使容其索命,天地間亦無神理矣。王經之母含笑受刃,彼何人乎!此或妖鬼為祟,託一古事求祭饗,未可知也。或明季諸臣,顧惜身家,偷生視息,造作是言以自解,亦未可知也。儒者著書,當存風化,雖齊諧志怪,亦不當收悖理之言。

三十二

族叔楘庵言:景城之南,恆於日欲出時,見一物,御旋風東馳。不見其身,惟昂首高丈餘,長鬣,不知何怪。或曰:「馮道墓前石馬,歲久為妖也。」考道所居,今曰相國莊。其妻家,今曰夫人莊。皆與景城相近。故先高祖詩曰:「青史空留字數行,書生終是讓侯王。劉光伯墓無尋處,相國夫人各有莊。」其墓則縣誌已不能確指。北村之南,有地曰石人窪。殘缺翁仲,猶有存者。土人指為道墓,意或有所傳歟。董空如嘗乘醉夜行,便旋其側。倏陰風橫卷,沙礫亂飛,似隱隱有怒聲。空如叱曰:「長樂老頑鈍無恥!七八百年後豈尚有神靈?此定邪鬼依託耳。敢再披猖,且日日來溺汝。」語訖而風止。

三十三

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明末諸生,先高祖老友也。《花王閣剩稿》中,有哭天士詩四首,曰:「事事知心自古難,平生二老對相看。飛來遺札驚投箸,哭到荒村欲蓋棺。殘稿未收新畫冊,原注:天士以畫自給。餘貲惟賣破儒冠。布衾兩幅無妨斂,在日黔婁不畏寒。」「五嶽填胸氣不平,談鋒一觸便縱橫。不逢黃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開牖有時邀月入,杖藜到處避人行。料應塵海無堪語,且試驂鸞向紫清。」「百結懸鶉兩鬢霜,自餐冰雪潤空腸。一生惟得秋冬氣,到死不知羅綺香。原注:天士不娶。寒貰村醪才破戒,老棲僧舍是還鄉。只今一瞑無餘事,未要青繩作吊忙。」「廿年相約謝風塵,天地無情殞此人。亂世逃禪聊解脫,衰年哭友倍酸辛。關河泱漭連兵氣,齒髮滄浪寄病身。泉下有靈應念我,白楊孤冢亦傷神。」天士之生平,可以想見。縣誌不為立傳,蓋未見先高祖詩也。相傳天士歿後,有人見其騎驢上泰山,呼之不應;俄為老樹所遮,遂不見。意或尸解登仙歟!抑貌偶似歟!跡其孤僻之性,似於仙為近也。

三十四

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曰:「一笑天地驚,此樂古未有。平生不解飲,滿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璫,正士皆碎首。寧知時勢移,人事反覆手。當年金谷花,今日章臺柳。巧哉造物心,此罰勝枷杻。酒酣談舊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揮醉墨,神鬼運吾肘。姓名諱不書,聊以存忠厚。時皇帝十載,太歲在丁丑,恢臺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觀者六人,題者河間叟。」蓋為許顯純諸姬流落青樓作也。初,諸姬隸樂籍時,有以死自誓者。夜夢顯純浴血來曰:「我死不蔽辜,故天以汝等示身後之罰。汝若不從,吾罪益重。」諸姬每舉以告客,故有「因果信非偶」句雲。

三十五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見一騎飛馳向東北,突掛柳枝而墮。眾趨視之,氣絕矣。食頃,一婦號泣來,曰:「姑病無藥餌,步行一晝夜,向母家借得衣飾數事,不料為騎馬賊所奪。」眾引視墮馬者,時已復甦。婦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擲於道旁,問袱中衣飾之數,墮馬者不能答;婦所言,啟視一一合。墮馬者乃伏罪。眾以白晝劫奪,罪當繯首,將執送官。墮馬者叩首乞命,願以懷中數十金,予婦自贖。婦以姑病危急,亦不願涉訟庭,乃取其金而縱之去。叔父曰:「果報之速,無速於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覺在在處處有鬼神。」

三十六

齊舜庭,前所記劇盜齊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繩系刀柄,擲傷人於兩三丈外。其黨號之曰「飛刀」。其鄰曰張七,舜庭故奴視之,強售其住屋廣馬廄,且使其黨恐之曰:「不速遷,禍立至矣。」張不得已,攜妻女倉皇出,莫知所適,乃詣神祠禱曰:「小人不幸為劇盜逼,窮迫無路。敬植杖神前,視所向而往。」杖僕向東北,乃迤邐行乞至天津。以女嫁灶丁,助之曬鹽,粗能自給。三四載後,舜庭劫餉事發,官兵圍捕,黑夜乘風雨脫免。念其黨有在商舶者,將投之泛海去。晝伏夜行,竊瓜果為糧,幸無覺者。一夕,飢渴交迫,遙望一燈熒然,試叩門。一少婦凝視久之,忽呼曰:「齊舜庭在此。」蓋追緝之牒,已急遞至天津,立賞格募捕矣。眾丁聞聲畢集。舜庭手無寸刃,乃弭首就擒。少婦即張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則舜庭已變服,人無識者;地距海口僅數里,竟揚帆去矣。

三十七

王蘭洲嘗於舟次買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義。雲父歿,家中落,與母兄投親不遇,附舟南還,行李典賣盡,故鬻身為道路費。與之語,羞澀如新婦,固已怪之。比就寢,竟弛服橫陳。王本買供使令,無他念;然宛轉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問:「汝不願乎?」曰:「不願。」問:「不願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時,所畜小奴數人,無不薦枕蓆。有初來愧拒者,輒加鞭笞曰:‘思買汝何為?憒憒乃爾!’知奴事主人,分當如是;不如是則當箠楚。故不敢不自獻也。」王蹶起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還之,且贈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復於憫忠寺禮佛懺悔。夢伽藍語曰:「汝作過改過在頃刻間,冥司尚未注籍,可無庸瀆世尊也。」

三十八

戈東長前輩官翰林時,其太翁傅齋先生市上買一慘綠袍。一日戶出,歸失其鑰。恐誤遺於床上,隔窗視之,乃見此袍挺然如人立,聞驚呼聲乃僕。眾議焚之。劉嘯谷前輩時同寓,曰:「此必亡人衣,魂附之耳。鬼為陰氣,見陽光則散。」置烈日中反覆曝數日,再置室中,密覘之,不復為祟矣。又東長頭早童,恆以假髮續辮。將罷官時,假髮忽舒展蜿蜒,如蛇掉尾。不久即歸田。是亦亡人之發,感衰氣而變幻也。

三十九

德清徐編修開厚,亦壬戌前輩。初入館時,每夜讀書,則宅後空屋中有讀書聲,與琅琅相答。細聽所誦,亦館閣律賦也。啟戶則無睹。一夕,躡足屏息窺之,見一少年,著青半臂,藍綾衫,攜一卷背月坐,搖首吟哦,若有餘味,殊不似為祟者。後亦無休咎。唐小說載天狐超異科,第二道,皆四言韻語,文頗古奧。或此狐亦應舉者歟!此戈東長前輩說。戈,徐同年進士也。

四十

烏魯木齊八蜡祠道士,年八十餘。一夕,以錢七千布薦下,臥其上而死。眾議以是錢營葬。夜見夢於工房吏鄔玉麟曰:「我守官廟,棺應官給。錢我辛苦所積,乞納棺中,俟來生我自取。」玉麟憫而從之。葬訖,太息曰:「以錢貯棺,埋於曠野,是以璠璵斂也,必暴骨。」餘曰:「以錢買棺,尚能且夢;發棺攘奪,其為厲必矣。誰能為七千錢以性命與鬼爭?必無恙。」眾皆囅然,然玉麟正論也。

四十一

辛卯春,餘自烏魯木齊歸。至巴里坤,老僕咸寧據鞍睡,大霧中與眾相失。誤循野馬蹄跡,入亂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見崖下伏屍,蓋流人逃竄凍死者;背束布橐,有餱糧。寧藉以療飢,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靈,其導我馬行。」乃移屍巖竇中,運亂石堅窒。惘惘然信馬行。越十餘日,忽得路,出山,則哈密境矣。哈密游擊徐君,在烏魯木齊舊相識。因投其署以待餘。餘遲兩日始至,相見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靈,導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僥倖而得出。徐君曰:「吾寧歸功於鬼神,為掩胔埋骼者勸也。」

四十二

董曲江前輩言:顧俠君刻《元詩選》成,家有五六歲童子,忽舉手外指曰:「有衣冠者數百人,望門跪拜。」嗟乎,鬼尚好名哉!餘謂剔抉幽沉,蒐羅放佚,以表章之力,發冥漠之光,其銜感九泉,固理所宜有。至於交通聲氣,號召生徒,禍棗災梨,遞相神聖,不但有明末造,標榜多誣。即月泉吟社諸人,亦病未離乎客氣矣,蓋植黨者多私,爭名者相軋。即蓋棺以後,論定猶難。況乎文酒流連,唱予和汝之日哉。《昭明文選》以何遜見存,遂不登一字。古人之所見遠矣。

四十三

餘次女適長山袁氏,所居曰焦家橋。今歲歸寧,言距所居二三里許,有農家女歸寧,其父送之還夫家。中途入墓林便旋,良久乃出。父怪其形神稍異,聽其語音亦不同,心竊有疑,然無以發也。至家後,其夫私告父母曰:「新婦相安久矣,今見之心悸,何也?」父母斥其妄,強使歸寢。所居與父母隔一牆。夜忽聞顛撲腷膈聲,驚起竊聽,乃聞子大號呼。家眾破扉入,則一物如黑驢沖人出,火光爆射,一躍而逝。視其子,惟餘殘血。天曙,往覓其婦,竟不可得。疑亦為所啖矣。此與《太平廣記》所載羅剎鬼事全相似,殆亦是鬼歟!觀此知佛典不全誣。小說稗官,亦不全出虛搆。

四十四

河間一婦,性佚蕩。然貌至陋,日靚妝倚門,人無顧者。後其夫隨高葉飛官天長,甚見委任;豪奪巧取,歲以多金寄歸。婦借其財,以招誘少年,門遂如市。迨葉飛獲譴,其夫遁歸,則囊篋全空,器物斥賣亦略盡,惟存一醜婦,淫瘡遍體而已。人謂其不擁厚貲,此婦萬無墮節理。豈非天道哉!

四十五

伯祖湛元公、從伯君章公、從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樓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則甃磚如小龕,一故燈檠在焉。雲此物能使人不寐,當時圬者之魘術也。汝允自是遂愈。丁未春,從侄汝倫為餘言之。此何理哉?然觀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則宅有吉凶,其說當信矣。

四十六

戴戶曹臨,以工書供奉內廷。嘗夢至冥司,遇一吏,故友也,留與談。偶揭其簿,正見己名,名下硃筆草書,似一「犀」字。吏奪而掩之,意似薄怒,問之亦不答。忽惶遽而醒,莫測其故。偶告裘文達公,文達沉思曰:「此殆陰曹簡便之籍,如部院之略節。戶、中二字,連寫頗似‘犀’字。君其終於戶部郎中乎?」後竟如文達之言。

四十七

東光霍易書先生,雍正甲辰舉於鄉。留滯京師,未有所就。祈夢呂仙祠中,夢神示以詩曰:「六瓣梅花插滿頭,誰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矯矯雲中鶴,飛上三臺閱九秋。」至雍正五年,初定帽頂之制,其銅盤六瓣如梅花,始悟首句之意。竊謂仙鶴為一品服,三臺為宰相位,此句既驗,末二句亦必驗矣。後於中書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坐譴謫軍臺,其地曰葵蘇圖,實第三臺也。官牒省筆,皆書「臺」為「臺」,適符詩語。果九載乃歸。在塞外日,自署別號曰云中鶴,用詩中語也。後為姚安公述之。姚安公曰:「‘霍’字上為‘雲’字頭,下為‘鶴’字之半,正隱君姓,亦非泛語。」先生喟然曰:「豈但是哉!早年氣盛,銳於進取,自謂卿相可立致,卒致顛蹶。職是之由,第二句神戒我矣,惜是時未思也。」

四十八

古以龜卜。孔子系《易》,極言蓍德,而龜漸廢。《火珠林》始以錢代蓍,然猶煩六擲。《靈棋經》始一擲成卦,然猶煩排列。至神祠之籤,則一掣而得,更簡易矣。神祠率有籤,而莫靈於關帝;關帝之籤,莫靈於正陽門側之祠。蓋一歲之中,自元旦至除夕,一日之中,自昧爽至黃昏,搖筒者恆琅琅然。一筒不給,置數筒焉。雜遝紛紜,倏忽萬狀,非惟無暇於檢核,亦並不容於思議。雖千手千目,亦不能遍應也。然所得之籤,皆驗如面語,是何故歟?其最奇者,乾隆壬申鄉試,一南士於三月朔日齋沐以禱,乞示試題。得一簽曰:「陰裡相看怪爾曹,舟中敵國笑中刀。藩籬剖破渾無事,一種天生惜羽毛。」是科《孟子》題為「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至「湯九尺」,應首句也。《論語》題為「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應第二句也。《中庸》題為「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應第四句也。是真不可測矣。

四十九

孫虛船先生言:其友嘗患寒疾,昏憒中覺魂氣飛越,隨風飄蕩。至一官署,諦視門內皆鬼神,知為冥府。見有人自側門入,試隨之行,無呵禁者。又隨眾坐廡下,亦無詰問者。竊睨堂上,訟者如織。冥王左檢籍,右執筆,有一兩言決者,有數十言數百言乃決者,與人世刑曹無少異。琅璫引下,皆帖伏無後言。忽見前輩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問訟何事。則訴門生故吏之辜恩,所舉凡數十人,意頗恨恨。冥王顏色似不謂然,俟其語竟,拱手曰:「此輩奔競排擠,機械萬端,天道昭昭,終罹冥謫。然神殛之則可,公責之則不可。種桃李者得其實,種蒺藜者得其刺,公不聞乎?公所賞鑑,大抵附勢之流;勢去之後,乃責之以道義,是鑿冰而求火也。公則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憮然久之,逡巡竟退。友故與相識,欲近前問訊。忽聞背後叱叱聲,一回顧間,悚然已醒。

五十

董文恪公老僕王某,性謙謹,善應門,數十年未忤一人,所謂「王和尚」者是也。言嘗隨文恪公宿博將軍廢園,月夜據石納涼。遙見一人倉皇隱避,一人邀遮而止之,捉其臂共坐樹下,曰:「以為汝生天久矣,乃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之契厚,次責任事之負心,曰:「某事乘我急需,故難其詞以勒我,中飽幾何。某事欺我不諳,虛張其數以紿我,乾沒又幾何。」如是數十事,每一事一批其頰,怒氣坌湧,似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間出,曰:「渠今已墮餓鬼道,君何必相凌?且負債必還,又何必太遽?」其一人彌怒曰:「既已餓鬼,何從還債?」老叟曰:「業有滿時,則債有還日。冥司定律,凡稱貸子母之錢,來生有祿則償,無祿則免,為其限於力也。若脅取誘取之財,雖歷萬劫,亦須填補。其或無祿可抵,則為六畜以償;或一世不足抵,則分數世以償。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幹僕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一人怒似略平,乃釋手各散。老叟意其土神也。所言幹僕,王某猶及見之,果最有心計雲。

五十一

福建曹藩司繩柱言:一歲司道會議臬署,上食未畢。一僕攜小兒過堂下,小兒驚怖不前,曰:「有無數奇鬼,皆身長丈餘,肩承樑柱。」眾聞號叫,方出問,則承塵上落土簌簌,聲如撒豆;急躍而出,已棟摧仆地矣。鹹額手謂鬼神護持也。湖廣定製府長,時為巡撫,聞話是事,喟然曰:「既在在處處有鬼神護持,自必在在處處有鬼神鑑察。」

半生心力坐消磨,紙上煙雲過眼多。

擬築書倉今老矣,只應說鬼似東坡。

前因後果驗無差,瑣記蒐羅鬼一車。

傳語洛閩門弟子,稗官原不入儒家。

右灤陽消夏錄三卷,前二捲成於熱河,後一卷則在熱河成其半,還京後乃足成之。故間有今歲事,乃併為一書,因其原名者,如陸放翁吟詠萬篇,非作於一時一地,統名曰《劍南詩集》云爾。庚戌六月廿九日繕淨本竟因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