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不讓鬚眉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士或巾幗,女或弁冕;行不逾閾,謨能致遠;睹彼英英,慚餘譾譾。集「雄略」。

【註釋】

弁冕:男子所戴之冠。

閾:門檻。

譾譾:淺薄。

【譯文】

有時男人裝扮成婦人,有時女人會裝扮成男子;她們的行動完全可以成為楷模,在歷史上產生深遠的影響。看看那些婦女的英雄事蹟,我們這些男子都要汗顏三分。因此集為「雄略」卷。

齊姜張後

【原文】

晉公子重耳出亡至齊,齊桓妻以宗女,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留齊五歲,無去心。趙衰、咎犯輩乃於桑下謀行,蠶妾在桑上聞之,以告姜氏。姜氏殺之,勸公子趣行,公子曰:「人生安樂,孰知其他?」姜氏曰:「子一國公子,窮而來此。數子者以子為命,子不疾反國報勞臣,而懷女德,竊為子羞之。且不求,何時得功?」乃與趙衰等謀醉重耳,載以行。

張氏,司馬懿後也,有智略。懿初辭魏武命,託病風痺不起。一日曬書,忽暴雨至,懿不覺自起收之,家唯一婢見,後即手殺婢以滅口,而親自執爨。

〔評〕五伯桓、文為盛,即一女一妻,已足千古。

【註釋】

蠶妾:宮中養蠶的女奴。

趣:抓緊。

後:司馬懿的妻子是在晉武帝司馬炎稱帝后被追封為皇后的。

【譯文】

晉公子重耳出奔齊國,齊桓公把宗族中的姑娘嫁給他為妻,並且還送給他二十輛馬車,重耳安然接受了。重耳在齊國住了五年仍然沒有想離開的意思。隨行的家臣趙衰、咎犯等人聚集在桑樹下商議,這時正好有養蠶的女奴在樹上採桑葉,偷聽到了他們的計劃,就將所聽到的告訴了姜氏。姜氏將養蠶女給殺了,並勸重耳離開齊國。重耳說:「人生求的就是安樂,何必去管其他的事情呢?」姜氏說:「夫君是一國公子,被迫出奔到齊國,追隨夫君的臣子個個都願意為夫君效死命。夫君如果不急於重返晉國奪位報答臣子,只是一味留戀妻子和貪圖享樂,臣妾實在是為夫君感到慚愧。現在如果不回晉國,那什麼時候才會有成功的一天呢?」於是姜氏和趙衰等人合謀,把重耳灌醉抬到車上,離開了齊國。

司馬懿的妻子張氏,聰明有謀略。當初司馬懿推辭了魏武帝曹操的任命,假裝自己中風,臥病不起。有一天司馬家曬書,忽然下起一陣暴雨,司馬懿竟然不自覺地跑去收書,家中只有一名婢女看見,張氏立即將那名婢女殺了滅口,自己則接替了婢女煮飯的工作。

〔評譯〕春秋五霸中,以齊桓公、晉文公的聲名最盛,靠一女一妻,就可以名垂千古了。

劉知遠夫人

【原文】

劉知遠至晉陽,議率民財以賞將士。夫人李氏諫曰:「陛下因河東創大業,未有惠澤及民,而先奪其生資,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請悉出軍中所有勞軍,雖復不厚,人無怨言。」知遠從之,中外大悅。

【註釋】

率:計算。

中外:朝廷內外。

【譯文】

劉知遠到晉陽之後,想要讓百姓按人口交納捐錢來犒賞將士。夫人李氏勸諫他說:「陛下憑藉河東而擁有江山。即位初期,還沒有恩惠百姓的措施,就先要剝奪他們的財產,這恐怕不是一位初登帝位的天子拯救百姓的做法。臣妾建議陛下使用府庫中的資財來犒賞三軍,雖然賞賜不算非常豐厚,但是這樣做不會招致百姓的怨言。」劉知遠採納了夫人的建議,朝廷內外都非常高興。

李景讓母

【原文】

唐李景讓母鄭氏,性嚴明。景讓宦達,發已斑白,小有過,不免捶楚。其為浙西觀察使,有牙將逆意,杖之而斃,軍中憤怒,將為變。母聞之,出坐廳事,立景讓於庭而責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豈得以國家刑法為喜怒之資,而妄殺無罪,萬一致一方不寧,豈唯上負朝廷,使垂老之母含羞入地,何以見汝之先人哉?」命左右褫其衣,將撻其背,將佐皆為之請,良久乃釋,軍中遂安。

〔評〕按鄭氏早寡,家貧子幼,母自教之。宅後牆陷,得錢盈船,母祝之曰:「吾聞無勞而獲,身之災也。天若矜我貧,則願諸孤學問有成,此不敢取。」遽掩而築之,蓋婦人中有大見識者。景讓弟景莊,老於場屋。每被黜,母輒撻景讓。此事可笑,然景讓終不肯屬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豈可效人求關節乎?」其漸於義方深矣。

【註釋】

李景讓:唐時名臣,官至太子少保。

方面:一方地區。

矜:憐憫。

【譯文】

唐朝人李景讓的母親鄭氏,是位個性嚴謹、處事明快的人。李景讓顯達時,已是髮色斑白,但只要有一點小過錯,仍會遭到母親的鞭打。當李景讓出任浙西觀察使時,有位副將違反李景讓的命令,李景讓大怒之下,令人鞭打副將,沒想到竟因此將副將打死。士兵們聽說這件事,都感到憤恨不平,想發動兵變。李母得到訊息後,就由後室走到廳堂坐下,要李景讓站在庭下,責備他說:「天子交付給你軍權重責,怎能以個人的喜怒而隨意動用刑法,妄殺無罪之人,萬一因此而導致變亂,你豈不是辜負朝廷厚恩,又使老母含羞入地,要我拿什麼臉面去見你地下的祖先?」鄭氏遂命左右剝去兒子的上衣,要鞭打他的脊背,左右副將都為李景讓求情,過了許久,鄭氏才答應原諒李景讓一次,軍中的情緒也得以平復。

〔評譯〕鄭氏很早開始守寡,家境貧窮,兒子年紀又小,鄭氏親自教導兒子。有一天,家中宅壁突然崩塌,在宅壁間竟然藏有大批錢財,鄭氏祝禱上蒼說:「我聽說不勞而獲會招致災禍,上天若是可憐我身家窮困,請保佑我的兒子日後能學有所成,至於這筆錢財,我不敢動用。」於是仍將這筆錢財用土掩埋,這鄭氏可說是位有見識的婦人。李景讓的弟弟景莊,考一輩子試始終沒有中。每次落榜,李母就鞭打景讓,這事就顯得李母的可笑。但李景讓始終不肯派任弟弟官職,他說:「朝廷任官自有一定原則,我怎可失節學別人說呢?」這句話對標榜正義的人來說,實在值得深思。

洗氏

【原文】

高涼洗氏,世為蠻酋,部落十餘萬家。有女,多籌略,羅州刺史馮融聘以為子寶婦。融雖世為方伯,非其土人,號令不行。洗氏約束本宗,使從民禮;參決詞訟,犯者雖親不赦。由是馮氏得行其政。高州刺史李遷仕遣使召寶,寶欲往,洗氏止之曰:「刺史被召援臺,時臺城被圍。乃稱有疾,鑄兵聚眾而後召君,此必欲質君以發君之兵也!願且勿往,以觀其變。」數日,遷仕果反,遣主帥杜平虜將兵逼南康。陳霸先使周文育擊之,洗氏謂寶曰:「平虜今與官軍相拒,勢不得還;遷仕在州,無能為也,君若自往,必有戰鬥,宜遣使卑詞厚禮,告之曰:‘身未敢出,欲遣婦參。’彼必喜而無備,我將千餘人步擔雜物,昌言輸賧,得至柵下,破之必矣。」寶從之,遷仕果不裝置,洗氏襲擊,破走之。與霸先會於灨石,還謂寶曰:「陳都督非常人也,甚得眾心,必能平賊,宜厚資之。」及寶卒,嶺表大亂,夫人懷集百粵,數州宴然,共奉夫人為「聖母」。

隋文帝時,番州總管趙訥貪虐,諸俚獠多叛,夫人遣長史上封事,論安撫之宜,並言訥罪狀。上置訥於法,敕夫人招慰亡叛,夫人親載詔書,自稱「使者」,歷十餘州,宣述上意,所至皆降。及卒,諡「誠敬夫人」。

〔評〕智勇具足,女中大將。

【註釋】

高涼:在今廣東陽江西。

方伯:州刺史。

輸賧:古時指南方的少數民族以財贖罪。

番州:今廣州。

諸俚獠:指廣東各部族。

【譯文】

南北朝時期,高涼的洗氏,世代都是蠻人的酋長,部落有十萬多家。洗氏有個女兒足智多謀,羅州刺史馮融為兒子馮寶求親,娶該女為媳婦。馮融雖然世為刺史,但是不是當地人,他的號令在當地無人聽從。洗氏入門之後首先做的就是約束本族的族人,使他們遵守當地的風俗;遇到訴訟,雖然親人犯法也不寬恕。從此以後馮氏就能順利地推行政務了。高州刺史李遷仕派使者召請馮寶前往高州。馮寶正要前去,洗氏阻止說:「當初臺城被圍困的時候,朝廷徵召李刺史去救援,李刺史卻稱病不肯去。現在他鑄造兵器、聚集兵眾,如今又召你去,這一定是想要扣押你做人質,好要挾你發兵幫助他。先不要去,等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幾天之後,李遷仕果然叛亂,並且派手下大將杜平虜率領軍隊進逼南康。陳霸先派周文育迎戰。洗氏對馮寶說:「杜平虜迎戰官兵,一時間不會回到高州,而李遷仕在高州也沒有辦法救援杜平虜。如果是夫君率軍而去,李遷仕必定會和夫君交戰,夫君不如派人帶上厚禮,言辭謙卑地對李遷仕說:‘我不敢自己率兵,只好請妻子代替我前往。’他聽後一定會非常高興,鬆懈了防備,到那時我再率領一千多人徒步擔著雜物,聲稱獻禮贖罪,等到達他營前的時候再發動突然襲擊,一定可以將他擊敗。」馮寶按照妻子所說的去做,李遷仕果然放鬆了防備,遭受洗氏的突然襲擊之後逃跑了。洗氏和陳霸先在灨石相遇,回家之後對馮寶說:「陳都督器宇非凡又深得人心,一定能平定亂賊,我們應當全力支援他。」馮寶死後嶺南地區發生大亂,洗氏全力安撫百粵各族,數州又恢復了平靜,百姓們共同尊奉洗氏為聖母。

隋文帝時期,番州總管趙訥貪財暴虐,部族紛紛起義反叛。洗夫人請長史上書文帝,建議要安撫部族,並且列舉了趙訥的罪狀。文帝將趙訥治罪之後,特地讓夫人招撫宣慰逃亡或者叛變的部族,夫人親自用車盛載著天子的詔書,親自擔任朝廷使者,遍訪了十多個州,宣揚文帝安撫部族的聖德,所到的州郡,土人都紛紛歸順。她死以後,諡號為「誠敬夫人」。

〔評譯〕洗氏智勇雙全,堪稱女中豪傑。

謝小娥

【原文】

謝小娥者,豫章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段氏。故二姓常同舟,貿易江湖間。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皆為劫盜所殺,二姓之黨殲焉。小娥亦傷腦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初,小娥父死時,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猿,門東草。’」又數日後,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能解,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得。至元和八年,李公佐罷江西從事,泊舟建業,登瓦官寺閣。僧齎物為李述之,李憑欄書空,疑思嘿慮,忽然了悟,令寺童疾召小娥,謂之曰:「殺汝父者申蘭,殺汝夫者申春也,其日‘車中猿’者,車字之中乃‘申’字,申非屬猴乎?草下有門,門中有東,‘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一日,是‘春’字。其為申蘭、申春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密書四字於衣,誓訪二賊以復其冤。更為男子服,傭保江湖間。歲餘,至潯陽郡,見紙榜子召傭者,娥應召,問其主,果申蘭也。娥心憤貌順。(邊批:大有心人。)在蘭左右,積二歲餘,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之。每睹謝之衣物器具,未嘗不暗泣。蘭與春,宗昆弟也,春家在大江北獨樹浦,往來密洽。一日春攜大鯉兼酒詣蘭,至夕,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兇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覆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邊批:賊在掌中,從容擺佈。)抽佩刃先斬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貨至數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人,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嘉其孝節,免死,娥竟剪髮為尼以終。(邊批:還當旌異,豈特免死?)

〔評〕其智勇或有之,其堅忍處,萬萬難及。

【註釋】

估客:商人。

李公佐:唐朝進士,本篇其實即是他所作的傳奇小說《謝小娥傳》。

紙榜子:紙做的招貼告示。

【譯文】

謝小娥是豫章商販的女兒。在她八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父親將她許配給了歷陽人段氏,兩家常常同船往來江湖之間做生意。謝小娥十四歲那年正式過門,但是沒有多久父親和丈夫就遇上賊匪被劫殺了,兩家的親友都無一倖免。謝小娥自己也傷了頭,折了腳,掉入江中漂流,後來被其他商船救起,一晚上才活過來。從此謝小娥就開始了流浪乞討的生活,最後來到上元縣,投靠了妙果寺尼姑淨悟。當初,謝小娥父親死的時候,小娥曾經夢到父親對自己說:「殺我的人,‘車中猿,門東草’。」幾天以後,又夢到丈夫說:「殺我的人,‘禾中走,一日夫’。」謝小娥想不出這兩句話有什麼意思,就寫下這些話,到處求訪智者解答語謎,但是過了多年之後仍然沒有解開。唐憲宗元和八年,李公佐辭了江西從事之官後乘船來到建業,登臨瓦宮寺樓閣,寺中的僧人將謝小娥的遭遇告訴了李公佐。李公佐靠在欄杆上用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劃,一面沉吟思索,突然解出語謎,趕緊讓寺中小童將謝小娥叫來,對她說:「殺你父親的人叫申蘭,殺你丈夫的人叫申春。所謂‘車中猿’,‘車’的中間是一個‘申’字,而且‘申’不就是屬猴嗎?草下面有門,門中有東,這是個‘蘭’字,而‘禾中走’就是穿田而過,也是一個‘申’字。‘一日夫’,‘夫’上面有‘一’筆,下面有個‘日’字,合起來就是‘春’字。因此殺害你父親和丈夫的人很明顯地就是申蘭和申春。」謝小娥聽後痛哭不止,再次叩頭拜謝李公佐,並在衣服內裡上寫下了‘申蘭申春’四個字,發誓一定要找到這兩個賊人,為自己的父親和丈夫報仇。從此,謝小娥改換男裝,為人傭工。一年以後,謝小娥來到潯陽,看到有人貼出告示招傭人,謝小娥便前去應徵,詢問主人的姓名,發現是申蘭。謝小娥心頭湧起一股恨意,但是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邊批:謝小娥是個有心人。)兩年多過去了,謝小娥在申蘭身邊非常得寵,凡是財物收支都要交由她經手。謝小娥每當看到故人的衣物,只能暗自流淚傷心。申蘭和申春是同宗兄弟,申春住在江北的獨樹浦,兄弟兩個人感情非常好,來往密切。一天,申春帶來一條大鯉魚、水果以及好酒來探望申蘭,兄弟倆以及其他賊人酣飲到半夜,後來其他賊人都相繼離開了,只剩下申春醉倒在內室中,而申蘭也不勝酒力,醉臥在庭院裡。謝小娥暗中把申春反鎖在內室,(邊批:賊人在掌握之中,可以從容擺佈。)抽出佩刀,割下了申蘭的腦袋。然後邀集鄰人幫忙,擒拿下被鎖在內室的申春。經過清理,他們歷年所虜獲的財貨,總共有數千萬之多。申蘭、申春還有數十個黨羽,謝小娥平時早就已經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將他們一一擒下斬殺。當時潯陽太守為了嘉勉謝小娥的孝行,免去了謝小娥殺人的死罪。後來謝小娥竟削髮出家,終身為尼。(邊批:還應該表彰謝小娥的行為,怎麼能只免死呢?)

〔評譯〕一般人可能會有謝小娥的智慧和勇氣,但是這份多年來尋訪賊人的堅忍精神,卻是萬萬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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