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閨中賢哲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匪賢則愚,唯哲斯肖,嗟彼迷陽,假途閨教。集「賢哲」。

【註釋】

迷陽:此處指頭腦糊塗的男人。

閨教:此處指閨房中的妻子對丈夫的指教。

【譯文】

一個人如果不是天生的智者就是愚人,總希望自己可以有學習、仿效的物件。那些糊塗的男人,有時也不妨就教於閨中的婦人。集此為「賢哲」卷。

馬皇后

【原文】

高皇帝初造寶鈔,屢不成。夢人告曰:「欲鈔成,須取秀才心肝為之。」覺而思曰:「豈欲我殺士耶?」馬皇后啟曰:「以妾觀之,秀才們所作文章,即心肝也。」上悅,即於本監取進呈文字用之,鈔遂成。

【註釋】

寶鈔:紙幣。

馬皇后:郭子興養女,朱元璋在郭子興手下時,嫁給朱元璋。她有智鑑,好書史,常勸明太祖定天下以不殺人為本。

【譯文】

明太祖即位初期想發行紙幣,但籌備過程中屢次遭遇困難,有一天夜晚夢見有人告訴他說:「此事若想成功,必須取秀才心肝。」太祖醒後,想到夢中人話,不由說道:「難道是要我殺書生取心肝嗎?」一旁的馬皇后提醒太祖說:「依臣妾的想法,所謂心肝,就是秀才們所寫的文章。」太祖聽了大為讚賞,立即命有關官員呈上學者的研究心得,終使紙幣得以順利發行。

唐肅宗公主

【原文】

肅宗宴於宮中,女優弄假戲,有綠衣秉簡為參軍者。天寶末,番將阿布思伏法,其妻配掖庭,善為優,因隸樂工,遂令為參軍之戲。公主諫曰:「禁中妓女不少,何須此人?使阿布思真逆人耶,其妻亦同刑人,不合近至尊之座;若果冤橫,又豈忍使其妻與群優雜處,為笑謔之具哉?妾雖至愚,深以為不可。」上亦憫惻,遂罷戲而免阿布思之妻,由是鹹重公主。公主,即柳晟母也。

【註釋】

有綠衣秉簡為參軍者:唐代的參軍戲是一種滑稽表演,其中參軍的角色穿綠衣、持牙簡。

阿布思伏法:阿布思,突厥人,為唐番將,被楊國忠、安祿山誣陷冤死。

配掖庭:即配入宮中為奴。

【譯文】

唐肅宗在宮中歡宴群臣的時候,宴席中有女藝人表演助興,其中有一段是穿著綠衣手拿著簡牌,模仿參軍打扮的表演。天寶末年,番將阿布思獲罪被殺,他的妻子被髮配宮廷,她善於演戲,就隸於樂工。肅宗讓她表演參軍。公主勸阻他說:「宮中女樂已經夠多的了,怎麼用得著這個人呢?再說,如果阿布思真的是個叛將,那麼他的妻子也該被視為受刑之人,按法律是不能接近皇上身邊的;如果阿布思是含冤而死,皇上又怎能忍心讓他的妻子和其他的藝人雜處,成為別人娛樂助興的工具呢?臣妾雖然愚笨,仍然深切認為不可以這樣做。」肅宗聽後,不由得同情起阿布思的妻子來,於是下令取消了演出,另外也赦免了阿布思的妻子。從此以後對公主也就更加敬重。這位公主,就是柳晟的母親。

樂羊子妻

【原文】

樂羊子嘗於行路拾遺金一餅,還以語妻,妻曰:「志士不飲盜泉,廉士不食嗟來,況拾遺金乎?」羊子大慚,即捐之野。

樂羊子游學,一年而歸。妻問故,羊子曰:「久客懷思耳。」妻乃引刀趨機而言曰:「此織自一絲而累寸,寸而累丈,丈而累匹。今若斷斯機,則前功盡捐矣!學廢半途,何以異是?」羊子感其言,還卒業,七年不返。

樂羊子游學,其妻勤作以養姑。嘗有他舍雞謬入園,姑殺而烹之,妻對雞不餐而泣,姑怪問故,對曰:「自傷居貧,不能備物,使食有他肉耳。」姑遂棄去不食。

〔評〕返遺金,則妻為益友;卒業,則妻為嚴師;諭姑於道,成夫之德,則妻又為大賢孝婦。

【註釋】

機:織機。

姑:指婆婆。

謬:誤。

【譯文】

有一次樂羊子在路邊撿到一錠金子,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妻子說:「有志節的人從來不喝‘盜泉’之水,廉節的人從來不吃乞討得來的食物,更何況是撿來的金子呢?」樂羊子聽後非常慚愧,立即把金子放回了路邊。

樂羊子離家求學,一年後突然返回家中。妻子問他為什麼,樂羊子說:「長時間客居他鄉心中想家,因此就回來了。」他的妻子拿著剪刀走到織布機旁邊,對樂羊子說:「這匹絹布是從一絲一線累積而成尺寸,再從尺寸累積而成丈,最後成為一匹,現在如果我剪掉織布機只織到一半的布,那麼以前所織的布,就全都成為沒有用的廢物了。現在你求學半途而廢,和我將這個半成品毀掉有什麼差別呢?」樂羊子被妻子所說的這番話所觸動,回去接著完成了學業,七年沒有回過家。

樂羊子離家求學期間,妻子辛勤持家,侍養婆婆。有一次,鄰居家所養的雞誤闖入了樂羊子家中,婆婆就將雞抓住做菜吃。到吃飯的時候,樂羊子的妻子知道了雞的來歷後,一直對著那盤雞流淚,也不吃飯。婆婆感到非常奇怪,詢問她原因,樂羊子的妻子說:「我是難過家中太窮,沒有好吃的菜,您才去吃鄰居家的雞的。」婆婆聽到後非常慚愧,就把雞丟棄不食。

〔評譯〕勸勉丈夫不拾遺金,樂羊子的妻子可以說是一個益友;斷織布鼓勵丈夫堅持完成學業,樂羊子的妻子可以說是一個嚴師;用道理曉諭婆婆,保全丈夫的名聲,又可以說是一個賢德的孝婦了。

陶侃母

【原文】

陶侃母湛氏,豫章新淦人。初侃父丹聘為妾,生侃。而陶氏貧賤,湛每紡績貲給之,使交結勝己。侃少為潯陽縣吏,嘗監魚梁,以一封鮓遺母,湛還鮓,以書責侃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唯不能益我,乃以增吾憂矣。」鄱陽範逵素知名,舉孝廉,投侃宿。時冰雪積日,侃室如懸磬,而逵僕馬甚多,湛語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為計。」湛頭髮委地,下為二髲,賣得數斛米。斫諸屋柱,悉割半為薪,剉臥薦以為馬草,遂具精饌,從者俱給,逵聞嘆曰:「非此母不生此子。」至洛陽,大為延譽,侃遂通顯。

【註釋】

孝廉:當時一門選舉科目的名稱,推舉能孝順父母、德行廉潔清正之人。

懸磬:形容空無所有,喻極貧。

髲:假髮。

薦:草墊。

【譯文】

陶侃的母親湛氏是豫章新淦人,早年被陶侃的父親納為妾,生下陶侃。陶家窮困,湛氏每天辛勤地紡織供給陶侃日常所需,讓他結交才識高的朋友。陶侃年輕的時候當過潯陽縣衙的小吏,曾經掌管魚市的交易。有一次他派人送給母親一條醃魚,湛氏將醃魚退回,並且寫信責備陶侃說:「你身為官吏,假公濟私把魚拿來送給我,這不但不能讓我高興,反而會增加我的憂愁。」鄱陽的範逵以孝聞名,被舉為孝廉。一次他投宿在陶侃家,正好遇到連日冰雪,陶侃家中空無一物,而範逵隨行僕從和馬匹很多,湛氏對陶侃說:「你只管到外面請客人留下來,我自有打算。」湛氏剪下自己的長髮,做成兩套假髮,賣出去後買回來幾鬥米,再將細屋柱砍下作為柴薪,然後將睡覺用的草墊一割為二,作為馬匹的糧草,就這樣準備了豐盛的饌食,周全地招待了範逵主僕。範逵後來知道了這件事,感慨地說:「沒有湛氏這樣的母親,是生不出陶侃這樣的兒子的。」到了洛陽之後,他對陶侃大加讚賞,極力推薦陶侃,後來陶侃終於出人頭地。

趙括母柴克宏母

【原文】

秦、趙相距長平,趙王信秦反間,欲以趙奢之子括為將而代廉頗。括平日每易言兵,奢不以為然,及是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父子異志,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終遣之,即有不稱,妾得無坐。」王許諾。括既將,悉變廉頗約束,兵敗身死,趙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

後唐龍武都虞侯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沈默好施,不事家產,雖典宿衛,日與賓客博弈飲酒,未嘗言兵,時人以為非將帥才。及吳越圍常州,克宏請效死行陣,其母亦表稱克宏有父風,可為將,苟不勝任,分甘孥戮。」元宗用為左武衛將軍,使救常州,大破敵兵。

〔評〕括母不獨知人,其論將處亦高。

括唯不知兵,故易言兵;克宏未嘗言兵,政深於兵。趙母知敗,柴母知勝,皆以其父決之,異哉!

【註釋】

易:輕率。

後唐:這裡指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唐。

【譯文】

戰國時期秦國和趙國兩國的軍隊在長平列隊對陣,趙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想要派趙奢的兒子趙括代替廉頗為將。趙括平素輕率談論用兵,趙奢對此不以為然。趙括即將率兵啟程的時候,他的母親親自上書趙王,說:「趙括不能擔當將領的職責。」趙王問:「為什麼?」趙母說:「當初趙括的父親在世為將時,想要去親身侍奉他飲食的人就有十幾個,和他結交為友的則有一百多位;國君以及宗室所賞賜的東西,先夫都會全都分給手下的官兵;每當接受君王的命令之後,便不問家事專心投入戰事準備之中;現在趙括做了將軍,軍官們沒有人敢抬頭看他,君王一有了賞賜,他就全部拿回家中收藏起來;看到便宜的田宅,能買的就將它們買下來。他們父子的心志是不一樣的,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趙王說:「你不要再多說了,孤王已經決定了。」趙母說:「既然大王已經決定,如果今後趙括做了不稱職的事情,請不要治我的罪。」趙王答應了她。趙括代替廉頗做將軍之後,完全改變了廉頗的作戰方式,最後果真兵敗身死,趙王因為有言在先,因此趙母並沒有受到牽連。

南唐的龍武都虞侯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兒子。平素不善言談但是喜歡幫助別人,平時不重視自家產業的經營,雖然他身為禁宮警衛,但是每天和朋友下棋喝酒,從來沒有聽到他談論用兵之道,有人因此斷定他絕非將帥之才。後來吳越圍攻常州的時候,柴克宏請求准許自己隨軍禦敵,他的母親也上表章說兒子有乃父的風範,可以任命為將領,如果日後柴克宏有失職之處,願意領罪受罰。元宗於是任命他為左武衛將軍,讓他救援常州,結果果真大破敵兵。


作者「馮夢龍」的其他小說

東周列國志》《醒世恆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