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閨中賢哲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評譯〕趙母不僅瞭解自己的兒子,而且議論為將之道的見解也頗為高明。

正因為趙括只知道死讀兵書,不懂得軍事,因此才敢輕易地談論兵事;柴克宏沒有談論過兵事,卻是深懂得用兵之道。趙母知道自己的兒子帶兵必定失敗,柴母知道自己的兒子為將必定成功,兩位母親都是從他們的父親來評斷兒子日後的作為,不能不令人稱奇。

陳嬰母王陵母

【原文】

東陽少年起兵,欲立令史陳嬰為王。嬰母曰:「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封侯;不成,非世所指名也。」嬰乃推項梁。

王陵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為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遂伏劍而死。(邊批:乾淨。)

〔評〕嬰母知廢,勝於陳涉、韓廣、田橫、英布、陳豨諸人;陵母知興,勝於亞父、蒯通、貫高諸人。姜敘討賊,其母速之,馬超叛,殺刺史、太守,敘議討之,母曰:「當速發,勿顧我。」超襲執敘母,母罵超而死,明大義也;乃楚項爭衡,雌雄未定,而陵母預識天下必屬長者,而唯恐陵失之,且伏劍以絕其念,死生之際,能斷決如此,女子中偉丈夫哉!徐庶之不終於昭烈也,其母存也,陵母不伏劍,陵亦庶也。

【註釋】

令史:縣裡的官吏。

【譯文】

秦朝時期東陽的年輕人起,兵想要擁立縣裡的官吏陳嬰為王。陳嬰的母親說:「突然獲得這麼高的名聲不是什麼好事,不如依附他人,如果起義成功了,日後仍然能夠封侯;即使是失敗了,也不至於成為後人唾罵的物件。」於是陳嬰就率軍推舉項梁為王。

王陵率兵投靠漢王劉邦,項羽把王陵的母親請來,安置在軍中,王陵派人探問訊息,項羽就讓王陵的母親坐在東面的位置上,以表示自己的尊敬,想以此來招降王陵。王陵的母親在私底下送別使者的時候,哭著對他說:「希望你替我轉告王陵,讓他好好侍奉漢王,漢王是長者,不要因為我而對漢王抱持二心。」然後引劍自殺了。(邊批:王陵的母親事情做得乾淨。)

〔評譯〕陳嬰的母親在起義之前,就已經斷定必敗,僅這點就已經超過了陳涉、韓廣、田橫、英布、陳豨等人;王陵的母親斷定劉邦必勝,也超過了亞父、蒯通、貫高等人。姜敘討賊,他的母親催促他,馬超叛亂,殺死刺史、太守,姜敘商議要討伐馬超,他的母親說:「應當迅速發兵,不要管我。」馬超突襲抓住了姜敘的母親,姜敘的母親大罵馬超而死,這是深明大義的行為;楚漢相爭,勝負沒有定論的時候,王陵的母親已經斷言天下必定會屬於漢王所有,唯恐王陵失去輔佐漢王平天下的機會,而引劍自殺,了斷王陵心中的牽掛,在生死關頭能夠如此果斷,真可以說是位女中丈夫了。徐庶最後不能輔佐劉備,是因為要保全自己母親的性命,如果王陵的母親沒有自殺,那麼王陵的遭遇也將會和徐庶一樣吧!

叔向母

【原文】

初,叔向晉大夫羊舌肸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黨。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鮮,吾懲舅氏矣。」其母曰:「子靈之妻夏姬也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昔有仍氏生女,發黑而美,光可以鑑,名曰玄妻。樂正後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厭,忿纇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今三代之亡,共子之廢,皆是物也,汝何以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叔向懼,不敢取。平公強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叔向之母視之,及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註釋】

光可以鑑:光亮可以照人。

尤物:極美的女人。

移人:使人迷失本性,喪失理智。

【譯文】

春秋時,晉大夫叔向想娶申公巫臣的女兒為妻,可是叔向的母親卻希望他娶自己孃家的人。叔向說:「我的庶母雖然很多,但是庶兄弟卻很少,我討厭親上加親。」他母親說:「子靈的妻子夏姬害死了三個丈夫、一個國君、一個兒子,導致一個國家和兩位卿大夫滅亡,這還不夠可怕嗎?我聽說:世上出現過分美麗的女人,必然有兇險萬端的禍事伴隨而來。古時的有仍氏生了個女兒,一頭青絲又黑又美,光可鑑人,人稱她為玄妻。後來樂正後夔娶她為妻,生了個兒子名叫伯封。這兒子的性情像豬一樣,貪婪無厭,兇狠無度,所以人們給他取了一個‘封豕’的外號。後來有窮國的后羿把伯封殺了,從此夔氏斷了香火。三代的滅亡,和晉太子申生的廢立,禍端都是出在美女,你為什麼還要娶美女呢?天生的美人足以迷惑人心,假使沒有完美的品德,一定會帶來災禍。」叔向聽了母親的話,覺得害怕,就打消娶申公巫臣的女兒為妻的念頭。可是晉平公卻強逼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兒。婚後生了個兒子名叫伯石。當伯石出生時,叔向的母親前去探視,才到堂前,聽見嬰兒的哭聲就掉頭而走,說:「這哭聲簡直像豺狼的聲音!狼子野心,如果有了他,恐怕我們羊舌家會滅亡。」她因而不肯探視孫子。

嚴延年母

【原文】

嚴延年守河南,酷烈好殺,號曰「屠伯」。其母從東海來,適見報囚,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因責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遂去歸郡。後歲餘,果敗誅。東海莫不賢智其母。

【註釋】

東海:指東海郡,嚴延年的家鄉。

都亭:官府在城外設定的用於招待的亭舍。

人不可獨殺:指殺人的人也應當被殺。

【譯文】

漢朝河南郡太守嚴延年兇狠好殺,河南郡的人都稱他為「屠伯」。一天,他的母親從家鄉過來,正好遇到他在處決囚犯,看到之後大為震驚,便留在都亭,不肯走進郡府。她看到嚴延年後便責備他說:「人一定要敬畏天道神明,不可以任意殺人,我不想在年老之時看到自己正值壯年的兒子遭受刑戮。我要回去了,離開你向東回家鄉,為你整理好墓地。」於是她回到了東海郡,一年多之後,嚴延年果然被判死刑。東海郡的人都稱讚他母親的賢明與智慧。

伯宗妻

【原文】

晉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於朝,諸大夫皆謂我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焉?」伯宗曰:「我飲諸大夫而與之語,爾試聽之。」曰:「諾。」其妻曰:「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難必及子,盍亟索士,憖庇州犁,伯宗子焉?」得畢陽。後諸大夫害伯宗,畢陽實送州犁於荊。初,伯宗每朝,其妻必戒之曰:「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子好直言,必及於難。」

【註釋】

朝:上朝。

諾:好的。

戴:擁戴。

憖庇:託人保護。

【譯文】

春秋時期晉國大夫伯宗早朝後非常高興地回到家裡,他的妻子問他說:「夫君的樣子非常高興,有什麼喜事呢?」伯宗說:「今天我在朝上奏事,大夫們都誇我和陽處父(晉國的太傅)一樣有智慧。」妻子說:「陽處父徒有美麗的外表,可是他的內心卻不實在。說話衝動而沒有經過深思,因此後來才會惹禍上身。他們誇夫君像他,這有什麼可高興的呢?」伯宗說:「我請那些大夫到家中來飲酒,你聽我和他們的議論,就會知道了。」妻子說:「好。」之後,妻子說:「其他大夫都不能比上夫君您,但是百姓不滿長官已經很久了,我怕夫君會因此遭受殃及,為什麼不招募侍衛保護州犁(伯宗兒子)的安全呢?」於是找到畢陽。後來諸大夫想要陷害伯宗,州犁於是在衛士畢陽的護衛下逃往楚國避難。當初伯宗每次上朝之時,他的妻子都會提醒他說:「盜匪憎惡有錢的富人,饑民怨恨不愛民的官吏。夫君平時喜歡疾言直諫,要提防因此而招致災禍。」

僖負羈妻

【原文】

晉公子重耳至曹,曹共公聞其駢脅,使浴而窺之。曹大夫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早自貳焉。」乃饋盤餐,置璧焉,公子受餐反璧,及重耳入曹,令無入僖負羈之宮。

〔評〕僖負羈始不能效鄭叔詹之諫,而私歡晉客;及晉報曹,又不能夫妻肉袒為曹君謝罪,蓋庸人耳。獨其妻能識人,能料事,有不可泯沒者。

【註釋】

反:同「返」,指返回晉國執政。

得志:這裡指稱霸。

【譯文】

晉公子重耳到達曹國時,曹共公聽說重耳天生肋骨連成一片,於是就趁重耳洗澡時,故意走近他身邊偷看。曹大夫僖負羈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重耳的隨從,個個都是將相之才,重耳在他們輔佐下,日後一定能重返晉國,登上王位;重耳成為晉君之後,也一定能成為天下諸侯的霸主;一旦成為霸主,必然會誅伐以前曾對他無禮的國家,那麼第一個遭殃的一定是曹國。你為什麼不趁現在結交重耳呢?」於是僖負羈派人送了一盤食物給重耳,並且暗中放了一塊寶玉在食物裡,可是重耳只收下食物,卻退回寶玉。日後,重耳即位為晉文公,果然攻打曹國,他念及僖負羈當年的厚遇,特別下令三軍不得侵入僖負羈住的地方。

〔評譯〕僖負羈不能仿效叔詹勸鄭伯殺重耳在先,卻私下巴結重耳;等重耳再返曹國,僖負羈又沒有挺身為曹共公的怠慢謝罪在後,實在是沒有見識的庸人。唯獨他的妻子,不僅有眼光,而且能推斷事理,不得不令人另眼相看。

李夫人

【原文】

李夫人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帝,願以王及兄弟為託。」李生昌邑哀王。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屬託王及兄弟,豈不快哉!」夫人曰:「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媠見帝。」上曰:「夫人第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上覆言,必欲見之,夫人遂轉向噓唏而不復言。於是上不悅而起,夫人姊妹讓之曰:「貴人獨不可一見上,屬託兄弟耶?何為恨上如此?」夫人曰:「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上所以戀戀我者,以平生容貌故。今日我毀壞,必畏惡吐棄我,(邊批:識透人情。)尚肯復追思閔錄其兄弟哉?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託兄弟也。」及夫人卒,上思念不已。

【註釋】

李夫人:漢武帝的寵妃,其兄李廣利、李延年,皆武帝朝中重臣。

燕媠:儀容不整的樣子。

第:只要。

【譯文】

李夫人病勢危急之時,漢武帝親自來探病,李夫人聽說皇帝來了,趕緊用被子矇住臉說:「臣妾生病期間,形容憔悴,不敢見皇上,只希望將臣妾兒子昌邑哀王以及臣妾兄弟託付給皇上。」(李夫人生昌邑哀王)武帝說:「夫人既然病重,快要不行了,當面託付昌邑王和兄弟,那樣不是更好嗎?」夫人說:「女人不修飾容貌,不能見君主和父親。臣妾沒有修飾裝扮,不能見皇上。」武帝說:「只要夫人肯見朕一面,朕立即賜予千金,封夫人的兄弟高官厚爵。」夫人說:「封官是陛下的恩典,和見面沒有關係。」武帝仍然堅持要見一面,可是李夫人索性轉身向內,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漢武帝十分不高興地離開了。夫人的姊妹紛紛埋怨說:「你為什麼就不肯見皇上最後一面,託付自己的兄弟呢?為什麼要讓皇上怨恨呢?」夫人說:「以容貌侍奉君王的人,一旦容貌衰老,對方的愛意也會隨之衰退;愛意一旦消退,那麼恩情也就要斷絕了。皇上之所以對我還戀戀不捨,就是因為貪戀我往昔的美貌,如果今天看到我憔悴的樣子,一定會失望厭惡的,(邊批:李夫人看透了人情世故。)還怎麼肯以往日的恩情照顧我的兄弟呢。我之所以不肯見皇上,正是為了要託付自己的兄弟啊。」不久李夫人死了,武帝對她果然是思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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