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不讓鬚眉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紅拂

【原文】

楊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獻策。素踞床而見,靖長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倨見賓客。」素斂容謝之。時妓妾羅列,內有執紅拂者,有殊色,獨目靖。靖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邊批:見便識李靖。)靖具以對。妓誦而去。靖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靖啟視,則紫衣紗帽人,杖一囊,問之,曰:「楊家紅拂妓也。」延入,脫衣去帽,遽向靖拜,靖驚答之,再叩來意,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故來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餘氣,(邊批:又識楊素。)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辭氣語,真天人也。靖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有一客,中形,赤髯如虯,策蹇驢而來,投革囊於驢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邊批:便知非常人。)靖怒甚,欲發,張熟視客,一手映身搖示靖,令勿怒。(邊批:又識虯髯客。)急梳畢,斂衽前問其姓,客臥而答之,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其第幾,曰:「行三。」亦問妹第幾,曰:「最長。」客喜曰:「今日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靖驟拜之,遂環坐,問煮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靖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復索酒飲,於是開革囊,取下酒物,乃一人首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又曰:「觀李郎貧士,何以得致異人?」靖不敢隱,具言其由,曰:「然。故知非君所致也,今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吾將訪之。」靖因言州將子李世民,客與靖期會於汾陽橋,遂乘驢疾去。及期候之,相見大喜,靖詐言客善相,因友人劉文靖得見。「世民真天子矣!」廢然而返,遂邀靖夫婦至家,令其妻出見,酒極奢,因傾家財付靖,文簿匙鎖,共二十床,曰:「贈李郎佐真主立功業也。」與其妻戎服躍馬,一奴從之。數步遂不復見。靖竟佐命,封衛公。

〔評〕吳長卿曰:「紅拂見衛公,自以為不世之遇,視楊素蔑如矣;孰知又有一虯髯也,視李郎又蔑如矣。惜哉,不及見李公子也!」

【註釋】

西京:隋朝以長安為西京。

斂容:改作鄭重的臉色。

謝:表示歉意。

紅拂:紅色的拂塵。

排闥:撞開門。

【譯文】

隋朝的楊素鎮守長安的時候,李靖以平民身份求見楊素,楊素坐在椅子上,態度傲慢地接見了李靖。李靖向楊素深深行禮之後,說:「天下將要大亂,英雄群起。楊公身為國家重臣,理應謙恭下士,網羅豪傑引為心腹,怎麼能坐在椅子上接待客人呢?」楊素聽完這番話後,就急忙改變了態度道歉。當時楊素身邊圍繞著好幾名侍妾,其中一位手拿紅拂的侍妾長得最漂亮,她對李靖的言行特別注意。當李靖告辭離開之後,她特地跟隨李靖出去,站在臺階上手指小吏說:「趕快去問問剛才離去的那位客人,他科舉功名第幾,現在家在哪裡?」(邊批:見第一面就知李靖不是一般人。)李靖都詳細回答了小吏,那侍妾在一旁聽完之後,又默默複誦了一遍才進入屋子。李靖回到旅店後,睡到半夜五更天時,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並且很小聲地叫他的名字。他開啟房門一看,看到一位身穿紫衣,頭戴紗帽,拄杖拿一隻口袋的人。李靖詢問,回答說:「楊家拿紅拂的侍妾。」便請她進入屋中。侍女脫去外衣、紗帽,向李靖行禮,李靖驚慌答禮,並問明她的來意,她說:「我服侍楊司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看到過不少天下豪傑,可是從來沒有一位可以和閣下相比,因此特別前來投靠。」李靖聽了這番話後,就問她楊素的為人,她回答說:「他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邊批:又瞭解楊素。)不值得去害怕。許多侍女眼看日後沒有指望,都紛紛離開他,已經很多了。而楊公也不怎麼追究她們的離去,我的計劃很周密,閣下不必懷疑。」李靖問她的姓名,她只回答說:「姓張。」再問她家中排行,她回答說:「排行老大。」李靖看她的容貌舉止,以及說話的語氣,簡直如天人一般。李靖意外得到紅拂女,心中既高興又害怕,然而下意識中又總感覺不妥,總感覺門外有偷聽者的腳步聲。幾天之後,傳出追捕紅拂女的訊息,但是言辭還不是非常的嚴峻。李靖覺得事不宜遲,立即讓紅拂改扮成男裝,騎馬衝出大門,奔向太原。兩人途中經過靈石,投宿在客棧裡。一天,廚房的爐火上正在燉著一鍋肉,肉要熟了,紅拂女披散著一頭及地的長髮,站在床前梳頭,李靖在客棧外洗馬,突然有一位客人來到客棧門口,他中等身材,蓄著滿腮紅鬍子,騎著一匹跛腿驢,下了驢之後,把行囊丟在驢前,然後就進入客棧,取過一隻枕頭斜躺在床上,一雙眼睛卻一直盯著紅拂女梳頭。(邊批:一看便知不是一般人。)李靖見到後非常生氣,正想要發火,可紅拂女在觀察這位客人的舉動之後,卻用身體擋住那個人的視線,搖手製止了李靖,讓他先不要發脾氣。(邊批:又知虯髯客不是常人。)紅拂女趕緊梳完頭,整理好衣裳,然後上前行禮,問客人姓名,客人躺在床上回答說:「姓張。」紅拂女說:「我也姓張,算起來應是你的妹妹了。」急忙參拜。又問虯髯客在家中的排行,虯髯客答:「排行老三。」又問紅拂女的排行,紅拂女說:「我排行老大。」虯髯客高興地說:「今天有幸認了一個妹妹。」紅拂女招呼說:「李郎,來見三哥。」李靖向他行禮致意,於是三個人圍坐著閒談,虯髯客問李靖爐上燉的是什麼肉,李靖答:「是羊肉,好像快熟了。」虯髯客說肚子餓了,李靖出去買來胡餅,虯髯客從腰中抽出一把匕首切肉,三個人一面配著餅吃肉,又要酒來喝,虯髯客從皮囊中拿出下酒菜,原來是一顆人頭和一副人的心肝,虯髯客把人頭放回袋中,用匕首切開心肝,邀李靖一起吃,並且說:「這個人是天底下最忘恩負義的人,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找到他並砍下了他的頭。」接著又說:「我怎麼看李郎你都只是一個窮書生的樣子,你是怎麼得到這位絕世美人的呢?」李靖不敢有所隱瞞,就將結識紅拂女的經過說給了虯髯客聽。虯髯客笑著說:「原來是這樣啊,我想光憑你自己,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獲得美人心,那麼今後你有什麼打算呢?」李靖回答:「想暫時去太原避一陣子。」虯髯客說:「據術士觀察星象,說太原上空有股不尋常的雲氣,我也想要去太原看一看。」於是李靖談到自己將去拜訪李世民,並和虯髯客約在太原汾陽橋碰面,說完虯髯客就騎上驢走了。到了兩個人約定的日期,虯髯客和李靖都依約而來,兩個人再度碰面都十分高興,李靖假稱虯髯客會看相,託友人劉文靖介紹去見李世民,兩個人一見面,「李世民是個真命天子。」虯髯客說,就頹喪地回家。於是虯髯客邀請李靖夫婦來到自己家中,介紹妻子和他們認識,酒宴十分奢華,另外變賣了家中的財物,將變賣的錢財,裝了滿滿二十床的東西,說:「贈給李郎輔佐真主建功立業。」他自己卻和妻子穿著軍服跨上快馬,帶著一名奴僕飄然而去了,一眨眼便看不到蹤影了。後來李靖輔佐李世民統一了天下,被封為衛國公。

〔評譯〕吳長卿說:「紅拂女見李靖,以為遇見當世奇才,把楊素看得一文不值;日後又碰上虯髯客,那氣度又遠勝李靖了。可惜啊,當時紅拂女未能遇見李世民。」

沈小霞妾

【原文】

錦衣衛經歷沈煉,以攻嚴相得罪,謫佃保安。時總督楊順、巡按路楷皆嵩客,受世蕃指:「若除吾瘍,大者侯,小者卿。」順因與楷合策,捕諸白蓮教通虜者,竄煉名籍中,論斬,籍其家。順以功蔭一子錦衣千戶,楷侯選五品卿寺。順猶怏怏曰:「相君薄我賞,猶有不足乎。」取煉二子杖殺之,而移檄越,逮公長子諸生襄。至則日掠治,困急且死。會順、楷被劾,卒奉旨逮治,而襄得末減問戍。襄之始來也,只一愛妾從行,及是與妾俱赴戍所,中道微聞嚴氏將使人要而殺之,襄懼欲竄,而顧妾不能割,妾曰:「君一身,沈氏宗祧所繫,第去勿憂我。」襄遂紿押者:「城中有年家某,負吾家金錢,往索可得。」押者恃妾在,不疑,縱之去。久之不返,押者往年家詢之,雲:「未嘗至。」還復叩妾,妾把其襟大慟曰:「吾夫婦患難相守,無傾刻離,今去而不返,必汝曹受嚴氏指,戕殺我夫矣。」觀者如市,不能判,聞於監司,監司亦疑嚴氏真有此事,不得已,權使妾寄食尼庵,而立限責押者跡襄。押者物色不得,屢受笞,乃哀懇於妾,言:「襄實自竄,毋枉我。」因以問亡命去。久之,嵩敗,襄始出訟冤,捕順、楷抵罪,妾復相從。襄號小霞,楚人江進之有《沈小霞妾傳》。

〔評〕嚴氏將要襄殺之,事之有無不可知。然襄此去實大便宜,大幹淨。得此妾一番撒賴,即上官亦疑真有是事,而襄始安然亡命無患矣!順、楷輩死,肉不足餵狗,而此妾與沈氏父子並傳,忠智萃於一門,盛矣哉!

【註釋】

沈煉:進士出身,性格剛直,嫉惡如仇,因得罪嚴嵩父子被害。

越:紹興,沈煉的家鄉。

跡襄:追查沈襄的蹤跡。

【譯文】

明朝錦衣衛經歷沈煉因批評丞相嚴嵩而獲罪,被沒收田產才得以保全一命。當時總督楊順、巡按路楷都是嚴府的座上客,嚴嵩的兒子嚴世蕃指使他們說:「只要你們能為我除去心頭痛,功大者封侯,功小者封卿。」楊順和路楷商議,拘捕有通敵嫌疑的白蓮教徒,將沈煉也列入名單中,斬首抄家。楊順因謀害沈煉有功,庇廕兒子當上錦衣千戶;路楷卻晉升為侯選五品卿寺。因此楊順滿心不高興地說:「丞相是否認為我不夠盡力,不然為什麼對我的封賞這麼少?」於是再下令殺沈煉的兩個兒子,並且發公文逮捕沈煉的孫子沈襄。公文一到,官府立即逮捕沈襄。沈襄命在旦夕,正巧此時楊順與路楷分別遭到彈劾,皇帝下令逮捕兩人治罪,因此沈襄得以減罪,只發配邊地戍守。當初逮捕沈襄時,他的一名愛妾也要求隨行,而今沈襄也帶著愛妾前往戍地。走到半途,沈襄聽到嚴嵩派人來殺他的傳聞,心中害怕,想趁機逃逸,但又捨不得丟下愛妾。愛妾說:「夫君身系沈氏一門香火,只管逃命,不要顧慮我的安危。」於是沈襄就騙押解的吏卒,說城中有戶年姓人家,欠沈家錢,只要去就能討得債款,願將討得的債款分送押解的大哥。吏卒見他愛妾在自己手上,就放心地答應他去討債。過了許久,不見沈襄回來,吏卒便前往年家詢問,年家的家人說根本沒看見沈襄來過。吏卒找不到沈襄,再回到住所,愛妾一把揪住吏卒衣領,大哭著說:「我們夫妻二人患難相守,從不曾有片刻的分離,今天我丈夫出門後就不見他回來,一定是你們受了嚴嵩的指使,殺了我的丈夫。」在旁圍觀的人很多,眾人也無法斷定誰是誰非,只好請監司裁奪,監司心中也懷疑是嚴嵩指使,但又沒有確實證據,只好暫時命沈妾寄住尼姑庵,而下令吏卒在限期內找到沈襄。吏卒遍尋不著沈襄,又多次遭到鞭打,只有哀求沈妾,強調沈襄是私自逃逸,表明自己的無辜,接著吏卒也棄職逃亡。後來,嚴嵩終於遭到彈劾,這時沈襄才露面申冤,官府將楊順、路楷下獄治罪,沈襄與愛妾兩人又再度團圓了。沈襄號小霞,楚人沈進著有《沈小霞妾傳》。

〔評譯〕獄中囚私出入,非法也,詔獄甚矣。方群邏押至,不以宰為奇貨哉!言膽薄堅其志,言多金中其欲,忍謔以堅之,空橐以餌之,怠守者而逸宰,固已在吾算中矣。出其不意,持一弱以羈眾強,假令身斃老拳之下,罪人其免乎?至群兇先我死,而目可瞑也。婦之智不必言,獨其猝不亂,死不怵,從容就功,有丈夫之智所不逮者!惜傳者逸其名,雖然,千秋而下,知有一邑宰妾在浣紗女、銳司徒妻、車中女子之儔,斯不為無友也已!

崔簡妻

【原文】

唐滕王極淫。諸官美妻,無得白者,詐言妃喚,即行無禮。時典籤崔簡妻鄭氏初到,王遣喚。欲不去,則懼王之威;去則被王之辱。鄭曰:「無害。」遂入王中門外小閣。王在其中,鄭入,欲逼之,鄭大叫左右曰:「大王豈作如是,必家奴耳。」取只履擊王頭破,抓面流血,妃聞而出。鄭乃得還。王慚,旬日不視事。簡每日參候,不敢離門。后王坐,簡向前謝,王慚,乃出。諸官之妻曾被喚入者,莫不羞之。

〔評〕不唯自全,又能全人,此婦有膽有識。

【註釋】

得白:得以保持清白。

【譯文】

唐朝的滕王李元嬰貪淫好色,見到哪位官員的妻眷稍有姿色,就假傳王妃召喚,等到官員的妻眷入府之後,就對其加以染指。當時典籤崔簡的妻子鄭氏初來乍到,滕王派人召喚鄭氏前往王府。崔簡不願意讓自己的妻子前去,但又畏懼王爺的權威,去又害怕妻子遭到王爺的侮辱。鄭氏說:「不必擔心。」鄭氏來到王府之後,就被帶到王府中門外的閣樓,這時王爺已經在閣樓等候她了,鄭氏進來,王爺就想要強行逼鄭氏就範。鄭氏大叫來人,一面說:「這哪裡是王爺會做的事呢,你肯定是王爺府中的奴僕!」說完脫下鞋,照著王爺的頭猛打,並用手將王爺的臉抓得到處都是血。王妃聽到打罵的聲音,跑到閣樓上來一探究竟。於是鄭氏安然脫身返回家中。王爺覺得非常羞慚,十多天都不敢到官府處理公事。崔簡每天都站在王府門外面守候,不敢離開半步。後來王爺坐著,崔簡上前謝罪,王爺慚愧,這才出來。那些曾經被王爺召入王府的妻眷,都羞慚得不敢見人了。

〔評譯〕崔簡的妻子不僅僅保全了自己的名節,也使別的婦女不再遭受王爺的逼迫,鄭氏不但有膽量,更有見識。

新婦

【原文】

某家娶婦之夕,有賊來穴壁。已入矣,會其地有大木,賊觸木倒,破頭死。燭之,乃所識鄰人。倉惶間,懼反餌禍。新婦曰:「無妨。」令空一箱,納賊屍於內,舁至賊家門首,剝啄數下,賊婦開門見箱,謂是夫盜來之物,欣然收納。數日夫不還,發視,乃是夫屍。莫知誰殺,因密瘞之而遁。

【註釋】

剝啄:敲門。

【譯文】

有一民家娶媳婦的那天晚上,有小偷挖牆想入宅偷東西,不巧碰倒了屋內的一根大木柱,竟然被大木柱給壓死。夫婦倆點燃燭火一看,原來是熟識的鄰居,驚異之下,新郎倌反而害怕會惹禍上身。新婦說:「不要怕。」她要丈夫挪出一隻空箱,將鄰人的屍首放在大箱中,抬到鄰人的家門口,然後輕敲幾下大門,立刻走開。鄰婦聞聲開啟大門,見門口有一隻大箱子,以為是丈夫偷來的財物,就很高興地把箱子抬進屋內。幾天後,見丈夫還不回來,開啟箱蓋,赫然發現箱中裝的竟是丈夫的屍體,也不知道是誰殺的,只好秘密埋了遠走他鄉。

遼陽婦

【原文】

遼陽東山虜,剽掠至一家,男子俱不在,在者唯三四婦人耳。虜不知虛實,不敢入其室,於院中以弓矢恐之。室中兩婦引繩,一婦安矢於繩,自窗繃而射之。數矢後,賊猶不退,矢竭矣,乃大聲詭呼曰:「取箭來。」自繃上以麻秸一束擲之地,作矢聲,賊驚曰:「彼矢多如是,不易制也。」遂退去。

〔評〕婦引繩發矢,猶能退賊。始知賊未嘗不畏人,人自過怯,讓賊得利耳。

【註釋】

遼陽東山虜:指明朝時東北地區的女真族人。

【譯文】

明朝時期遼陽女真人南下剽掠,到了一戶人家中,這戶人家中的男人都不在,只有三四名婦人在室內。但是山賊不明白屋內的狀況,因此不敢貿然闖入,於是先在院子中向屋內發箭恐嚇,屋內的兩名婦人分別拉著繩的兩端,另一名婦人把箭放在繩子的中央,從視窗向外射箭還擊,發射了幾箭之後,山賊仍然沒有退卻,但是婦人手中已經沒有箭可以發射了,於是就故意大聲喊道:「拿箭來!」接著就將一捆麻稈丟在地上,乍聽之下彷彿是箭。山賊聽後大吃一驚:「他們箭多,不容易制服。」於是退走。

〔評譯〕幾位婦人牽繩發箭,居然將賊人擊退了。看來賊人沒有不害怕人的,人有時候就是本身太過於怯懦了,才會讓賊人得利。

木蘭韓保寧黃善聰

【原文】

秦發卒戍邊,女子木蘭憫父年老,代之行。在邊十二年始歸,人無知者。

韓氏保寧,民家女也。明玉珍亂蜀,女恐為所掠,乃易男子飾,託名從軍,調徵雲南。往返七年,人無知者。雖同伍亦莫覺也,後遇其叔,一見驚異,乃明是女,攜歸四川,當時皆呼為「貞女」。

黃善聰,應天淮清橋民家女,年十二,失母。其姊已適人,獨父業販線香。憐善聰孤幼,無所寄養,乃令為男子裝飾,攜之旅遊廬、鳳間者數年,父亦死。善聰即詭姓名曰張勝,(邊批:大智術。)仍習其業自活。同輩有李英者,亦販香,自金陵來,不知其女也,約為火伴。同寢食者逾年,恆稱有疾,不解衣襪,夜乃溲溺。弘治辛亥正月,與英皆返南京,已年二十矣,巾帽往見其姊,乃以姊稱之。姊言:「我初無弟,安得來此?」善聰乃笑曰:「弟即善聰也。」泣語其故,姊大怒,(邊批:亦奇人。)且詈之曰:「男女亂群,玷辱我家甚矣!汝雖自明,誰則信之?」因逐不納,善聰不勝憤懣,泣且誓曰:「妹此身苟汙。有死而已。須令明白,以表寸心。」其鄰即穩婆居,姊聊呼驗之,乃果處子,始相持慟哭,手為易去男裝。越日,英來候,再約同往,則善聰出見,忽為女子矣,英大驚,駭問,知其故,怏怏而歸,如有所失,蓋恨其往事之愚也,乃告其母,母亦嗟嘆不已。時英猶未室,母賢之,即為求婚,善聰不從,曰:「妾竟歸英,保人無疑乎?」邊批,大是。交親鄰里來勸,則涕泗橫流,所執益堅。眾口喧傳,以為奇事,廠衛聞之,(邊批:好媒人。)乃助其聘禮,判為夫婦。

〔評〕木蘭十二年,最久;韓貞女七年,善聰逾年耳。至於善藏其用,以權濟變,其智一也。

若南齊之東陽婁逞、五代之臨邛黃崇嘏,無故而詐為丈夫,竄入仕宦,是豈女子之分乎?至如唐貞元之孟嫗,年二十六而從夫,夫死而偽為夫之弟,以事郭汾陽;郭死,寡居一十五年,軍中累奏兼御史大夫。忽思煢獨,復嫁人,時年已七十二。又生二子,壽百餘歲而卒。斯殆人妖與?又不可以常理論矣!

【註釋】

秦:花木蘭的故事發生的時代眾說紛紜,不易確定。此處或指十六國時的前秦。

穩婆:接生婆。

廠衛:東、西廠和錦衣衛的合稱,明朝的特務機關,勢力極大,百姓不敢不從,所以邊批稱之為好媒人。

【譯文】

前秦時期,有一位老人接到了戍守邊疆的命令,女兒木蘭可憐父親上了年紀,就裝扮成男子代替父親從軍,戍守邊疆十二年後才返回了家鄉,但是沒有人知道她的女兒身。

韓保寧是位民家的女孩。元末時期明玉珍在蜀地叛亂,韓保寧害怕被賊兵俘獲受到侮辱,就裝扮成男子,更換姓名從軍。她被調往雲南作戰,前後共七年,無人知她是女扮男裝。就連一起打仗征戰的夥伴也沒有察覺到。後來在路上遇到她的叔父,見面十分驚異,才道破她是個女兒身,於是叔父帶她回到四川,當時鄉人都稱韓保寧是「貞女」。

黃善聰是應天府懷清橋畔的一位民家女,在她十二歲的時候母親去世,當時姐姐已經嫁人了,父親以賣線香為生。看到黃善聰年紀尚小,沒有人照顧她,於是就將她改扮成男孩子的模樣,跟隨自己在廬州、鳳陽等地販賣線香。幾年以後,黃父也去世了,於是黃善聰就改名換姓叫張勝,(邊批:智術高明。)仍然承襲了父親的舊業,賣香生活。同行中有個叫李英的人,從金陵來,不知道張勝是個女子,兩人結伴一起賣香,一年多來同寢共食。只是張勝常常稱自己有病,不脫下衣襪,到半夜的時候才盥洗淨身。弘治辛亥年正月,張勝和李英一起回到南京,這時她已經二十歲了。一天黃善聰頭戴巾帽前去探望姐姐。姐姐初見一名男子稱呼自己姐姐,就說:「我沒有弟弟,你怎麼會來?」黃善聰笑著說:「弟弟就是善聰。」哭著說明原因。姐姐生氣了,(邊批:也是位奇人。)並且罵道:「男女同住在一起,簡直是敗壞我們家的門風!你雖然自稱是清白的,但是有誰會相信你呢?」要將黃善聰趕出門。黃善聰不由得心中產生了恨怨,一面哭一面發誓說:「如果妹妹的身子遭到了玷汙,願意一死表明心意。」剛好鄰居是一名有經驗的產婆,姐姐請來產婆驗身,證明妹妹仍然是處女,這時姐姐才抱著妹妹痛哭起來,親手為妹妹脫去了男裝。過了一段時間,李英前來探望她,想要約張勝一起再去賣香,結果看到回覆女兒身的黃善聰,不禁大吃一驚,問明原因之後,才若有所失地回家了。或許是李英在心中埋怨自己過去反應太過遲鈍了,回到家後,就將黃善聰改扮男裝的事情告訴了自己的母親,他母親聽後也是驚歎不已。李英尚未成家,他母親是位賢德的婦人,就託人說媒,黃善聰卻拒絕說:「如果我嫁給李英,還有人會相信我的清白嗎?」(邊批:說得很對。)兩家的親友,鄰里紛紛勸說,但是黃善聰流著眼淚,堅持不肯答應。事情傳開以後,鄉人都認為這是件奇事,廠衛聽說這件事之後,(邊批:好媒人。)資助李英娶妻的聘禮,判決二人成為夫婦。

〔評譯〕三個人中木蘭裝扮成男兒的時間最長,共十二年,韓貞女是七年,黃善聰是一年多。但是三個人能不露任何痕跡,避人耳目的智慧是相同的。

但說起像南齊時期東陽婦人婁逞,五代時期臨邛婦人黃崇嘏,沒有理由地去裝成男子,去爭取功名,這又怎麼是女子該守的本分呢?唐朝貞元年間有位姓孟的婦人,二十六歲時嫁人,丈夫死了以後,假稱是丈夫的弟弟,在郭子儀的手下當差,郭子儀死後十五年時間裡,她竟然官至御史大夫。有一天又突然想要嫁人了,當時她已經七十二歲了,婚後生下了兩個孩子,活到一百多歲才死。我想這婦人恐怕是人妖吧,天下有很多事情是沒有辦法按照常理去推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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