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制勝有道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原文】

世忠駐鎮江,金人與劉豫合兵分道入侵。帝手札命世忠飭守備,圖進取,辭旨懇切。世忠遂自鎮江渡師,俾統制解元守高郵,候金步卒;親提騎兵駐大儀,當敵騎。伐木為柵。自斷歸路,會遣魏良臣使金,世忠撤炊爨,紿良臣:「有詔移屯守江。」(邊批:靈變。)良臣疾馳去,世忠度良臣已出境,而上馬令軍中曰:「視吾鞭所向。」於是引軍至大儀,勒五陣,設伏二十餘所,約聞鼓即起擊。良臣至金軍,金人問王師動息,具以所見對。聶兒孛堇聞世忠退,喜甚。引兵至江口,距大儀五里,別將撻孛也引千騎過五陣東,世忠傳小麾,鳴鼓,伏兵四起。旗色與金人旗雜出。金軍亂,我軍迭進,背嵬軍各持長斧,上揕人胸,下斫馬足。敵披重甲,陷泥淖,世忠麾勁騎四面蹂躪,人馬俱斃,遂擒撻孛也等。

【註釋】

世忠駐鎮江:紹興四年(1134年),韓世忠任建康、鎮江、淮東宣撫使,駐鎮江。

劉豫:字彥遊,高宗南渡之後,金人冊立劉豫為皇帝,國號齊。

大儀:在今揚州北。

聶兒孛堇:聶兒,人名。孛堇,金部族酋長名號。

【譯文】

南宋的名將韓世忠鎮守鎮江的時候,金人和劉豫合兵分路入侵。宋高宗親筆下詔,命令韓世忠嚴加防備,並希望韓世忠能夠進取。詔書言辭懇切動人,韓世忠於是從鎮江親自率軍渡江,除了命令統制官解元防守高郵,抵禦金人的步兵之外,自己則親自率領騎兵駐守大儀,抵擋金人的騎兵。韓世忠讓人砍伐樹木做成柵欄,阻斷自己軍隊的後退之路,以堅定士兵奮勇殺敵的決心。恰好遇到魏良臣奉命出使金國,於是立即下令撤去炊爨,騙魏良臣說:「有詔書命令部隊移駐防守長江。」(邊批:靈活應變。)於是,魏良臣策馬疾馳而去,韓世忠估算魏良臣已經離開邊境之後,就上馬對全軍計程車兵說:「注意看我的馬鞭所指的方向。」於是讓全軍開到大儀地區,排列成了五個軍陣,並在二十多個險要的地方埋伏了士卒,約定以鼓聲為訊號出擊。魏良臣到達金人的營地之後,金人詢問魏良臣有關宋軍部署的情形,魏良臣都一一據實回答了。聶兒孛堇聽說韓世忠退兵守江,十分高興,率兵來到江口,距離大儀大約有五里路。這時副將撻孛也率領一千名騎兵,正經過宋軍五陣的東面。韓世忠傳令小兵擊鼓,埋伏計程車兵蜂擁而出,宋軍的旗幟和金人的旗幟混雜在了一起,金兵頓時方寸大亂,宋軍乘勝發起猛烈的進攻,韓世忠更督令背嵬兵每人手持一把長斧,上刺人胸,下砍馬腳,金兵身上穿著笨重的盔甲,陷在泥地裡面,根本沒有辦法揮刀抵抗,這時韓世忠再命令精銳的騎兵從四面八方衝殺陷在泥地裡的金兵,人馬均亡,擒獲了撻孛也等人。

狄青

【原文】

狄青在涇原,常以寡當眾。密令軍中聞鉦一聲則止,再聲則嚴陣而陽卻,聲止即大呼馳突。士卒皆如教。才遇敵,未接,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再卻。虜大笑曰:「孰謂狄天使勇?」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多死。追奔數里,前臨深澗,虜忽壅遏山隅,青遽鳴鉦而止。虜得引去,時將佐悔不追擊,青曰:「奔命之際,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寇不足貪也。」

儂智高反邕州,詔以青為宣撫使擊之,或言:「賊標牌不可當。」青曰:「標牌,步兵也,遇騎兵必不能施,願得西邊蕃落民自從。」或又言:「南方非騎兵所宜。」青曰:「蕃部善射,耐艱苦,上下山如平地,當瘴未發時,疾馳破之,必勝之道也。」及行,日不過一驛,所至州,輒休士一日。(邊批:未戰養力。)至潭州,遂立行伍,明約束,軍人有奪逆旅菜一把者,立斬以徇,於是一軍肅然。時智高還守邕州,青懼崑崙關險厄為所據,乃按兵不動,下令賓州具五日糧,休士卒。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宴將佐,次夜宴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曉,次夜大風雨,二鼓時,青忽稱病,暫起如內。久之,使人諭孫沔,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數使勸勞座客,至曉,客未敢退。忽有馳報者,雲:「夜時三鼓,元帥已奪崑崙關矣。」(邊批:自營中且不知,況敵人乎?)青既渡,喜曰:「賊不知守此,無能為也。」已近邕州,賊方覺,逆戰于歸仁鋪,青登高望之,賊據坡上,我軍薄之,青使步卒居前,匿騎兵於後。蠻使驍勇者當前,盡執長槍。前鋒孫節戰不利,死。將士畏青,莫敢退。(邊批:畏主將,必不畏敵矣。)青登高山,執五色旗,麾騎兵為左右翼,出其後,斷蠻軍為三,旋而擊之。左者右,右者左,已而右者復左,左者復右,賊不知所為。賊之標牌軍,為馬軍所衝突,皆不能駐,槍立如束,我軍又縱馬上鐵連枷擊之,遂皆披靡。智高焚城遁去。

〔評〕按是役,諫官韓絳言:「青武人,不足專任,請以侍從文臣為之副。」(邊批:顧其人何如,豈在文武!)時龐籍獨為相,(邊批:賴有此人。)對曰:「屬者王師屢敗,皆由大將輕,偏裨自用,不能制也。今青起於行伍,若以侍從之臣副之,號令復不得行。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若專以智高事委之,必能辦賊。」(邊批:兵法,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於是詔嶺南用兵,皆受節制。(邊批:成功在此。)青臨行,上言:「古之俘馘奏凱,割耳鼻則有之,不聞以獲首者,秦、漢以來,獲一首,賜爵一級,因謂之‘首級’。故軍士爭首級,以致相殺。又其間多以首級為貨,售於無功不戰之人,(邊批:大弊。)願一切皆罷之。」

又青行時,有因貴近求從行者。青謂之曰:「君欲從行甚善,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從青之士,擊賊有功,當有厚賞;不然,軍中法重,青不能私,君自思之,願行則即奏取君矣。」於是無復敢言求從行者,即此一節,知青能持法,必能成功。

又青既入邕州,斂積屍內有衣金龍之衣者,又得金龍楯於其旁,或言:「智高已死,當亟奏!」青曰:「安知非詐,寧失智高,敢欺朝廷耶?」

合觀二事,不唯不敢使人冒功,即己亦不敢冒不可知之功。

【註釋】

鉦:軍中所用樂器,此處實指鑼。

安知非謀:怎麼知道不是好辦法?

賓州:今廣西賓陽。

楯:盾牌。

【譯文】

北宋的名將狄青戍守涇原的時候,常常能夠以寡敵眾。他密令全軍計程車卒在聽到第一聲鉦音時就要全軍肅立,兩聲鉦音就表示故意退卻而實際上是要嚴陣以待敵,鉦聲停止,則要立刻大喊向前賓士突擊。全軍士卒都能嚴密地遵守狄青的教令。有一次和敵虜相遇,雙方還沒有交戰,士卒們突然聽到一聲鉦音,全軍就止步不前,兩聲鉦音響起之後,只見士卒們開始向後退卻,敵虜都大笑著說:「誰說狄青勇武?」鉦音停止,宋兵突然衝向敵陣,敵人陣腳大亂,竟然相互踐踏,死傷慘重。宋兵乘勝追擊數里,前面到了一處深澗,敵人在山腳聚集,狄青立即鳴鉦而止,全軍就不再追擊,敵虜才得以逃脫。事後,副將們卻因為當時沒有繼續追擊敗逃的敵虜而後悔,狄青說:「亡命奔逃的敵人,突然停止而有心和我軍對抗,哪裡知道這其中是否有其他的詐謀呢?反正我軍已經大獲全勝了,這些殘兵敗寇也就不必再去貪功計較了。」

儂智高在邕州叛亂,仁宗命令狄青為宣撫使出兵討伐,有人說:「儂智高的標牌兵銳不可當。」狄青說:「標牌兵是步兵,步兵一旦遇到騎兵就沒有辦法充分發揮自己的戰鬥力,我將徵調西邊的蕃民編為部伍。」又有人說:「南方的地形不適宜騎兵作戰。」狄青說:「蕃人善於射箭,能吃苦耐勞,上高山下險坡,如在平地行走,只要趁著當地瘴氣沒有起來的時候,快馬馳衝突擊,必定能夠破敵。」等到大軍出發征討的時候,每天行軍的路程都不超過一個驛站,每到一個州,狄青就下令士卒休整一天。(邊批:在開戰前休養實力。)來到潭州之後,狄青重新整編了部隊,嚴明瞭軍紀。有一個士兵搶了百姓一把青菜,狄青當場下令將這個士兵處斬,於是全軍再也沒有人敢違抗軍令了。當時儂智高回邕州據守,狄青因為崑崙關位置險要,害怕被儂智高給佔據了,於是先按兵不動,一面命賓州準備全軍五天的軍糧,並讓士卒們就地休養。這時正逢上元節,狄青命人張燈結綵,第一天晚上,宴請副將,第二天晚上宴請各個營的軍官,第三天晚上宴請各個營的軍吏。第一天晚上,賓主歡飲一直到天快亮了,第二天晚上正好遇到大風雨,大約到二鼓時,狄青突然對大家說自己稍微有點不舒服,暫時離席進入內室。過了一陣子,狄青命人告訴孫沔,請他暫時代替主人招待賓客,自己則要等到服過藥休息一會兒就出來了。席中,多次派人勸客人飲酒,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客人們都不敢離席告辭。這時忽然有人騎著馬前來稟報說:「昨夜三更時分,元帥已經攻佔了崑崙關。」(邊批:自己營中的人都不知道,何況是敵人呢?)狄青既然已經成功地奪取了崑崙關,非常高興地說:「崑崙關非常險要,賊人不知道據守,日後想必也不會有多大的作為了。」狄青率軍逼近邕州的時候,賊人才有所發覺,兩軍在歸仁鋪交戰,狄青站在高地觀看兩方交戰的情形。賊人在土坡上據守,宋軍節節進逼,狄青命步兵做前鋒,騎兵隱藏在後面。賊人派出善戰的軍隊在陣前手拿著長槍抵禦,前鋒孫節失利,不幸捐軀,將士們都因為畏懼狄青的軍紀嚴明而不敢撤退。(邊批:畏懼主將,一定不畏懼敵人。)狄青站在高山上,手拿著五色旗,指揮騎兵分別從左、右、後三方抄敵人後路,將賊人的軍隊截成了三段,輪番攻擊,右軍攻左,左軍攻右,不久又交替攻擊,賊人根本沒有辦法弄清楚宋軍是從哪個方向進攻的,而敵人的標牌軍也被宋軍的騎兵給衝散了,根本沒有辦法發揮自己的戰鬥力。賊人的長槍排列如林,宋軍就在馬匹上加裝了鐵連枷衝擊,於是賊兵潰逃,儂智高最終將城燒燬逃跑。

〔評譯〕這次戰役,諫官韓絳曾經上言:「狄青是個武人,不能單獨擔當重任,請任命文臣作為他的副手。」(邊批:看這個人適合不適合為將,文武又有什麼關係!)當時龐籍為宰相,(邊批:多虧有這個人)反駁說:「以往宋軍屢戰屢敗,都是大將權輕,副將們自作主張,根本沒有辦法指揮軍隊。而狄青軍旅出身,如果派文臣作為他的副帥,軍令又會沒有辦法加以貫徹了。從前狄青在鄜州、延州,曾做過我的部屬,為人沉穩勇敢有謀略,如果能將征討儂智高的大任交給他,他定會不辱使命,平定叛亂的。」(邊批:兵法上說,大將有能力而君主不干預能取勝)於是仁宗下詔,由狄青一人指揮征伐嶺南之事。(邊批:成功就在此一舉)狄青出發之前,也曾上奏說:「古時將帥率兵作戰,為了激勵兵士,曾經有以割敵人的耳朵、鼻子用來計數戰功的,卻沒有砍敵人首級的事。秦漢以來,斬敵人頭顱一顆,就會賜給一級爵位,因此稱之為‘首級’。現在演變到軍士為了爭奪敵人的首級,打架鬥毆、自相殘殺的地步,甚至將敵軍的腦袋當成貨物,賣給那些沒有盡力作戰的人,(邊批:很大的憋病)我希望能廢除這種賞功的制度。」

另外,狄青出發之前,有人託權貴人士請求和他同行。狄青告訴他們說:「先生想要隨軍出征的確令人佩服,但是儂智高只是個小毛賊,至於派我狄青前去征討也僅僅是由於事出緊急。再說凡是跟隨我出征的人,如果能盡力殺賊,必定會有重賞;否則,軍法嚴厲,我不能徇私。請先生三思,如果還是願意隨軍出征的話,那麼狄青立刻奏請皇上準先生同行。」於是再也沒有人敢隨便要求同行了,僅僅就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狄青能嚴守法紀,日後必定可以成功。

另外還有一件事,狄青攻破邕州之後,搜查敵人屍體的時候,發現有個身穿金龍衣的人,身旁還有一副刻有金龍圖案的盾牌,有人說:「儂智高已經死了,應當立即稟奏皇帝。」狄青阻止說:「怎麼能知道這不是賊人使詐呢,寧可失去殺死儂智高的功勞,怎麼能不加以查證而貿然欺騙朝廷呢?」

綜觀這兩件事情,就知道狄青不但不敢讓人冒功求賞,即使自己也不敢冒不能確定的功勞。

王陽明

【原文】

王陽明以勘事過豐城,聞逆濠之變,兵力未具,亟欲溯流趨吉安。舟人聞濠發千餘人來劫公,畏不敢發,公拔劍馘其耳,遂行。薄暮,度不可前,潛覓漁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居舟中。濠兵果犯舟,得偽者,知公去遠,乃罷。公至中途,恐濠速出,乃為間諜,假奉朝廷密旨,行令兩廣、湖襄都御史及南京兵部,各命將出師,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寧府兵至襲殺。復取優人數輩,各將公文置夾衣絮中。將髮間,又捕捉偽太師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公即佯怒,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濠獲優,果於衣中搜得公文,遂遲疑不發。公至吉安,排程兵糧粗備,始傳檄徵兵,暴濠罪惡。濠知為公所賣,憤然欲出。公謂:「急犯其鋒,非計也。宜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俟其出,然後尾而圖之。先復省城,以傾其巢。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勝之策。」濠果使人探公不出,乃留兵萬餘守省城,而自引兵東下,公聞濠已出,遂急促各府兵,刻期會於豐城,時濠兵已圍安慶,眾議宜急往救。公謂:「九江、南康皆已為賊所據,而南昌城中精悍萬餘,食貨重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足自守,必不能出而夾攻。賊令南昌兵絕我糧道,九江、南康合勢撓攝,而四方之援又不可望,事其危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恐,併力急攻,其勢必下,此孫子救韓趨魏之計也!」偵者言:「新、舊廠伏兵萬餘,以備犄角。」公遣兵從間道襲破之,潰卒入城,城中知王師雨集,皆大駭,遂一鼓下之。濠聞我兵至豐城,即欲回舟,李士實諫,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濠不聽,遂解安慶之圍,移兵泊阮子江,為歸援計。公聞濠兵且至,召眾議之。眾雲:「宜斂兵入城,堅壁待援。」公曰:「不然,彼聞巢破,膽已喪矣,先出銳卒,要其惰歸,一挫其銳,將不戰而潰,所謂‘先聲有奪人之氣’也。」乃指授伍文定等方略,先以遊兵誘之,復佯北以致之,俟其爭前趨利,然後四面合擊,伏兵並起,又慮城中宗室或內應為變,親慰諭之,出給告示,凡脅從者不問,雖嘗受賊官職,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民及鄉導人等四路傳佈。又分兵攻九江、南康,以絕其援。於是群力並舉,逆首就擒。

〔評〕按陳眉公《見聞錄》,謂宸濠之敗,雖結於江西,而實潰於安慶。雖收功於王陽明,而實得力於李梧山。李諱充嗣,四川內江人,正德十四年巡撫南畿,聞宸濠請增護衛,嘆曰:「虎而翼,禍將作矣。」遂力陳反狀,廷議難之。公乃旦夕設方略,飭武備,以御賊為念。謂安慶畿輔,適當賊衝,非得人莫守。當諸將庭參,於眾中獨揖指揮使楊銳而進之曰:「皖城保障,委之於子,毋負我!」十五年,賊兵陷九江,公自將萬人,屯採石,以塞上游之路。飛檄皖城,諭以忠義。銳感激思奮,相機應敵,發無不捷。

節髮間諜火牌雲:「為緊急軍情事,該欽差太監總兵等官,統領邊官軍十萬餘,一半將到南京,一半徑趨安慶,並調兩廣狼兵,湖廣土兵,即日水陸並進,俱赴安慶會集,刻期進攻江西叛賊。今將火牌飛報前路官司,一體同心防守,預備糧草,聽候應用等因。」

宸濠舟至李陽河,遇火牌,覽之驚駭,由是散亡居半。繼又發水卒千人,盛其標幟,乘飛艦百餘艘,鼓譟而進,聲為安慶應援,城中望見,士氣百倍,銳即開門出敵,水陸夾攻,賊遂大潰。

時宸濠營於黃石磯,聞敗將遁,公自將兵逐北,宸濠奔入鄱陽湖,適遇巡撫王公陽明引兵至湖,遂成擒焉。後論功竟不及公,胡御史潔目擊其事,特為論列,不報。故今人盛稱陽明,而不及梧山,亦有幸有不幸歟?

又按宸濠兵起,聲言直取南京,道經安慶。太守張文錦與守備楊銳等合謀,令軍士鼓譟登城大罵,激怒逆濠,使頓兵挫銳于堅城之下。而陽明得成其功,雖天奪其魄,而張、楊諸公之智,亦足述矣。

【註釋】

王陽明:王守仁,時為提督南贛軍務都御史。

勘事:時福州三衛軍人作亂。兵部遣王守仁往勘福州事,須經豐城(今江西豐城)。

馘:割左耳。

撓攝:擾亂而伺機進取。

火牌:此處指緊急軍事文書。

【譯文】

王守仁因為勘事的原因經過豐城,聽說朱宸濠發兵叛亂,由於兵力沒有集結,因此想要儘快溯江而上趕往吉安徵調兵力。船家聽說朱宸濠派出一千多人,想要截殺王守仁,都害怕得不敢讓他乘船,王守仁拔出佩劍割下了船家的一隻耳朵,船家才不得不發船。傍晚的時候,王守仁估量著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搭乘大船繼續向前走了,於是就暗中僱了一條小漁船,換上普通百姓的服裝,然後留下一名屬下讓他穿上自己的朝服,繼續留在大船上面。朱宸濠果然派人前來攔截搜捕,抓到了那個假扮的王守仁,知道真正的王守仁已經走遠了,這才作罷。王守仁在往吉安的途中,害怕朱宸濠迅速出兵,於是派出間諜,假裝奉朝廷密旨,命令兩廣、湖襄都御史和南京兵部,命令各個將領率領士兵在各個出入要道進行埋伏,看到寧王府朱宸濠的兵卒就襲擊斬殺。王守仁又招來樂工,暗中將公文放置在他們所帶的行李、夾衣之中。要派間諜的時候故意讓捉到的朱宸濠的太師家屬們看見這一幕,然後王守仁裝作生氣的樣子要上岸斬殺他們,等快要行刑的時候,卻又故意製造出機會,好讓他們趁機逃走,將所看到的情況報告給朱宸濠。朱宸濠捕捉到那些樂工,果然在他們的行李中搜到了公文,於是猶疑不決,不敢貿然發兵。王守仁到了吉安之後,排程糧草剛完備,就開始釋出檄文徵兵,同時揭發朱宸濠的罪行,並昭告天下。這時朱宸濠才明白自己被王守仁騙了,十分氣憤,想立即發兵。王守仁說:「這時候和朱宸濠硬碰硬地對打不是最好的選擇,應當擺出堅守不戰的姿態,等到朱宸濠率軍往別的地方的時候,再尾隨在他的後面,創造好機會。首要的應先光復南昌,攻擊朱宸濠的老巢,朱宸濠一定會回兵救援,這時再出擊迎戰,才是必勝的上策。」朱宸濠果然派人來偵察王守仁的動向,知道王守仁堅守不戰,於是留下一萬名部屬守衛南昌,而自己卻率領大軍東下。王守仁聽說朱宸濠已經率兵東下,就急忙下令各府兵馬,約定日期在豐城會師。當時朱宸濠的大軍已經包圍了安慶,諸將都認為應救援安慶。王守仁說:「九江、南康都已經被朱宸濠攻陷了,而南昌城中有一萬名精兵,糧食充足,我軍如果前往安慶救援,叛賊一定會回軍拼死迎戰的,而安慶的兵力僅僅能夠自保而已,不能出城和我軍配合夾擊叛賊。如果叛賊命令南昌派兵斷絕我軍的糧道,再聯合九江、南康的兵力騷擾我軍,我軍如果得不到外地援軍,就會處於非常不利的境地。現在我軍在豐城會師,聲勢奪人,南昌的賊兵必定會心生恐懼,我軍一起進攻,必定能一舉破城,這是孫臏圍魏救韓的計謀。」這時探員報告:「新舊廠附近,各有萬名伏兵,形成了犄角之勢。」於是王守仁派兵從小路襲擊,賊兵迅速潰敗,退入城中。城中人知道各路官軍大會師,大為吃驚,因此一舉攻破南昌。朱宸濠聽說官軍會師豐城,就想要搭船回城,李士實諫阻,認為,「必須直接進攻南京,奪得天子之位,江西自然歸服。」但是朱宸濠不聽,從安慶撤軍,先駐紮在阮子江邊,策劃回師救援南昌。王守仁聽說朱宸濠救兵快到了,就召集諸將商議,諸將說:「我們不如將軍隊退入城中,堅守不戰,等待援軍的到來。」王守仁說:「不可以,賊兵聽說老巢已經被攻破,已經喪膽,先派精銳出戰,攻擊敵人的怠惰之師,一挫他們的銳氣,賊兵就會不戰而敗,這就是所謂的‘先發制人,能夠奪人氣勢’。」於是指示伍文定等諸將應戰的方略,先以游擊兵誘敵,然後假裝敵不過而敗逃,等賊兵為了搶奪戰功而奮力追擊的時候,四面包圍埋伏計程車卒群起而攻之。王守仁又顧慮城中的皇室宗親,也可能是朱宸濠的內應,於是就親自一一對他們進行拜訪,併發布公文告示,凡是過去曾被宸濠脅迫而跟隨叛亂的,一律不予追究;雖然曾接受過朱宸濠的任職,但如果現在能投誠返正的,也一律免去死罪;而能殺叛賊投降的,都要論功行賞。王守仁命令人將此告示四處張貼散佈。另一方面又派兵分別攻打九江、南康,以斷絕兩地的救援,終於群策合力擒獲朱宸濠。

〔評譯〕陳眉公《見聞錄》中記載,朱宸濠兵敗雖然是在江西結束的,但實際上卻是在安慶埋下的敗因。雖然戰功首推王守仁,而實際上卻應該歸功於李梧山。李梧山名叫李充嗣,四川內江人。正德十四年,他巡撫南畿之時,聽說朱宸濠請求增加護衛,嘆息說:「猛虎添翼,恐怕要有兵禍發生了。」於是上書極力反對,但是大臣們卻都不贊同。李梧山日夜加緊防備,整飭軍隊,時刻不忘防禦賊人。他認為安慶位置正當要衝,一定要選擇合適的將領進行防守。當時諸將齊集參拜的時候,他唯獨選中並推薦指揮使楊銳,說:「我將防衛皖城的重任交給你,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啊。」正德十五年,朱宸濠攻陷九江。李梧山一面派一萬名士兵駐守採石,以堵塞上游的道路,一面派人緊急通知皖城進行戒備,並以忠孝節義勉勵楊銳。楊銳萬分感激,更加努力奮發,隨機應變,戰無不勝。

另外偽造火牌令說:「因為軍情緊急,特命欽差太監為總兵,統領十餘萬官軍,一半派往南京,一半派往安慶,並徵調兩廣狼兵,湖廣的土兵,即日起分由水、陸同時進發,在安慶會師,限期內進攻江西,剿滅叛賊。今天以火牌飛報,前路各將領需要同心防守戒備,囤積糧草,準備應戰。」

朱宸濠的戰船行至李陽河的時候,遇到火牌,看後大為驚慌,賊兵散亡一半。李梧山又派了一千名水兵,搭乘一百多艘船艦,在船上升起軍旗,命令船上的軍士們大聲喊叫,為安慶聲援,城中的守兵看到之後,士氣大振。楊銳立即開啟城門率兵迎敵,水陸兩路進行夾攻,大敗賊兵,賊兵開始潰逃。

當時朱宸濠在黃石磯駐紮下來,聽說士兵們潰逃,就要趁夜逃逸,李梧山又親自率兵追擊,朱宸濠逃到鄱陽湖的時候,正巧遇到王守仁率兵到鄱陽湖,於是將其擒獲。後世論功竟然沒有提及李梧山,御史胡潔曾目睹了整個事件的發生過程,還特別加以論述,但是並沒有向朝廷奏稟這件事。一般人只是極力地稱讚王守仁,卻將李梧山的功績遺忘了。唉,人幸運與否的差異真是太大了!

朱宸濠兵變的初期,曾經宣告要直攻南京。路上經過安慶的時候,太守張文錦和守備楊銳等人商議,下令軍士們大聲叫喊,並登上城樓對朱宸濠進行辱罵,使得朱宸濠因為憤怒轉而攻城,楊銳死守安慶堅城,因此朱宸濠大軍受到挫敗。最後王守仁才能夠一舉擒獲朱宸濠,雖然說朱宸濠之敗是天意,但是張文錦、楊銳等人的智謀,也是非常值得稱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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