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兵不厭詐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道取其平,兵不厭詭。實虛虛實,疑神疑鬼。彼暗我明,我生彼死。出奇無窮,莫知所以。集「詭道」。

【註釋】

道取其平,兵不厭詭:為人之道要平和,而用兵卻不能拒絕詭詐。

【譯文】

走路要走平坦的康莊大路,作戰卻不能拒絕詭詐。虛中有實,實中有虛,這樣才能使敵人疑神疑鬼,防不勝防。智者能使敵暗我明,因此才能我生敵死。出奇制勝,變化無窮,使人完全無法掌握。集此為「詭道」卷。

田單

【原文】

燕昭王卒,惠王立,與樂毅有隙。(邊批:肉先腐而蟲生。)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畏誅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來,即墨殘矣。」燕王以為然,使騎劫代毅。毅歸趙,燕軍共忿。而田單乃令城中,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令城中曰:「當有神人為我師。」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乃起,引還,東向坐。師事之,卒曰:「臣欺君,實無能也。」單曰:「子勿言。」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君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悉劓,皆堅守,唯恐見得。單又宣言:「君懼燕人掘君城外冢墓,戮先人,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皆呼「萬歲」。田單乃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擄掠吾族家妻妾。」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遂殺騎劫。

【註釋】

燕昭王:昭王在位時,招賢納士,燕國富強,至昭王二十八年,以樂毅為上將軍,率燕、秦、三晉之師伐齊,破齊都臨淄。時齊七十餘城皆破,僅餘莒、即墨二城。三十三年,昭王卒。

田單:齊將,守即墨城者。

先人:指祖先的屍體。

【譯文】

戰國時燕昭王去世,他的兒子惠王即位,曾和樂毅發生不愉快的事。(邊批:肉先腐爛,然後才有蟲子生出。)田單聽說此事,就施行反間計,在燕國散佈謠言,說:「齊王已經去世,攻不下的城池只有莒和即墨兩城罷了。樂毅和新君有嫌隙,怕被殺而不敢回國,藉著攻打齊國的名義,實際上是想自立為齊王。只是因為齊人不肯歸附,所以暫時慢慢攻打即墨,等待時機的成熟。現在齊國人最怕換其他將軍來攻打,那麼即墨就保不住了。」燕王本就疑心樂毅,又中了齊國的反間計,就派騎劫代替樂毅為將軍,召回樂毅。樂毅怕昭王對他不懷好意,於是投奔趙國,燕國的將士惋惜不已,群情憤恨。這時田單命城中百姓吃飯時,要在庭院中祭拜祖先,於是飛鳥都聚集飛旋在兩城的上空,燕人覺得很奇怪。田單散佈謠言說:「有神師降臨城中,教導齊國百姓。」有一名士兵開玩笑地說:「我可以當神師嗎?」說完不好意思地轉身走開,田單立即起身叫他回來,請他坐在神師的座位,以神師之禮對待他。士兵說:「剛才我是隨口胡說騙將軍的,我真的什麼也不懂。」田單說:「你什麼也不要說。」仍以神師禮待他,每次出去巡察時,必稱他為神師。接著,田單又散佈謠言說:「我們只怕燕國軍隊把所俘虜的齊兵割掉鼻子,要他們排列在燕軍的陣前,那麼即墨必會攻破。」燕人聽說此事,果真按著去做,城中人見投降的人都被割掉鼻子,更堅定守城的決心,惟恐被燕軍擒獲。田單又派人散佈謠言說:「我們怕燕國人挖掘齊人城外的祖墳,侮辱我們的祖先,看見先人受到侮辱會使我們心驚膽寒。」結果燕軍又中計,挖開墳墓,燒燬屍骨。即墨在城上看見燕軍的所為,沒有不傷心悲泣,急於出城與燕軍決一死戰。田單知道時機成熟,士兵可以上陣作戰了,就親自拿著工具和士兵一同工作,妻妾也編在工作隊伍中,把好吃的食物都拿出來與士兵分享。田單命令武裝計程車兵都埋伏起來,改派老弱婦女登城守衛,並且派使者在燕國商議投降。燕軍兵士高呼萬歲。田單又募集民家的捐款,籌集到千鎰黃金,請即墨城的富豪贈送給燕國將軍,說:「齊人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你們不要虜掠我們的妻妾。」燕將十分高興,答應他們的請求,從此燕軍防備鬆懈,毫無鬥志。田單在城中徵集一千多頭牛,為牛縫製絳色絲衣,畫上五彩龍紋,在牛角上綁上鋒利的刀刃,另在牛尾上紮上葦草,灌上油脂,然後在城牆上挖掘幾十個洞穴,趁著夜晚,把牛群趕往洞口,這時點燃牛尾上的葦草,牛隻受不了火燒的疼痛,發怒向前狂奔,直衝燕軍營地,五千士兵跟在牛後奮勇殺出。燕軍大吃一驚,看見牛隻都是龍紋,凡是碰觸到的立即死亡,傷亦五千餘人。城中百姓喊殺震天,不斷敲擊銅器,發出震耳的聲響,燕軍深受驚嚇,潰散奔逃,齊軍乘勝殺了騎劫,一雪恥恨。

孫臏虞詡

【原文】

魏龐涓攻韓。齊田忌救韓,直走大梁。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涓行三日,大喜曰:「吾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兼程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邊批:奇計獨造。)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亂,大敗,龐涓自剄。

羌寇武都。遷虞詡為武都太守。羌乃率眾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詡軍停車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乃發」。羌聞之,乃分鈔旁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軍士各作兩灶,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灶,而君增之,兵法曰:‘行不過三十里。’而今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眾我寡,徐行則易為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灶日增,必謂郡兵來迎,眾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不同也。」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眾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詡乃令軍中使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殺傷,明日悉陣其眾,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迴轉數週,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

【註釋】

蹶:顛撲,損失。

羌寇武都:武都在今甘肅成縣西。此為東漢元初二年(115年)事。

鈔:掠奪。

貿易:更換。

【譯文】

魏國龐涓發兵攻打韓國,齊國派田忌救援韓國,田忌率領大軍直奔魏國國都大梁。龐涓聽到這個訊息,立即從韓國撤軍馳援,而齊國的部隊已經進入魏國境內而向西行進。孫臏對田忌說:「三晉(韓、趙、魏)計程車兵以兇悍勇猛著稱,他們從不把齊軍放在眼裡,齊軍號稱膽怯。善於作戰的人,就在於能夠掌握敵我的情勢而善加利用。兵法上說,攻打距離一百里遠的敵人,可能會損失主將,距離五十里遠貪利冒進,隊伍只能到達一半。」進入魏國境內之後,下令士兵起爐灶的時候,建了十萬個爐灶,第二天減為五萬個,第三天再減為三萬個。龐涓一連三天尾隨在齊軍後面,暗中偵察,發現齊軍爐灶的數目天天減少,大為高興,說:「我就知道齊軍膽小如鼠,才進入魏國境內三天,一半計程車兵就已經逃亡了。」於是將步兵留下,自己只帶領輕裝騎兵,急馳去追擊齊軍。按照孫臏的推算,在黃昏的時候,魏國的軍隊就可以抵達馬陵。馬陵路面非常狹窄,兩側全是險峻的斜坡,最適合埋伏襲擊,於是孫臏將路邊的一棵大樹的樹幹削平,在上面寫了六個大字:「龐涓死此樹下。」(邊批:孫臏獨創的奇計。)然後讓很多弓箭手埋伏在附近,並叮囑他們說:「黃昏的時候,看到樹下有火光之後就萬箭齊發。到黃昏的時候,龐涓果然率領軍隊從樹下經過,看到樹上有模糊的字跡,就讓人點燃火把,還沒有讀完樹上的字,齊軍就萬箭齊發,一時間魏國的軍隊陣勢大亂,潰敗逃散。龐涓舉劍自刎而死。

東漢時羌人進犯武都,皇帝任命虞詡為武都太守。羌人派數千人在崤谷列陣等候虞詡,虞詡令兵士暫時停止前進,並表示要「上書請求皇帝派兵增援,等援兵到達之後,再繼續向前推進」。羌人聽說之後,就去附近的縣去搶掠。虞詡趁著羌人兵力分散,日夜兼程疾行軍一百多里,並命令士兵每人挖兩個灶,每天都成倍地增加。羌人不敢貿然進攻,有人問虞詡說:「孫臏每天減少爐灶的數目,而您卻每天增加爐灶的數目,此外,兵法上說:‘每天行軍不能超過三十里。’而現在我們每天行軍卻將近二百里,為什麼呢?」虞詡說:「敵眾我寡,假如我軍再將行軍速度放慢,就會非常容易遭到敵人的攻擊,快速行軍敵人就很難預測到我軍的虛實,再看到我軍每天爐灶數目的增加,肯定會認為其他州郡計程車兵已經集結會合,看到我軍隊人數眾多,行動迅速,必定會有所顧忌而不敢輕易追擊我們。孫臏示弱做誘敵之計,現在我示強,完全是因為情勢的不同。」到達武都之後,虞詡的兵力還不到三千人,而羌兵以一萬多人,圍攻了赤亭數十天。虞詡命令士兵將強弩留下不發,而是用射程較短的小箭來射殺敵人,羌人以為官軍弓箭力道不強,就下令進攻,這時虞詡再下令士兵用強弩射殺敵人,沒有不命中目標的,羌人震驚之下趕緊退兵。虞詡出城追擊,羌人死傷慘重。第二天,虞詡讓隊伍列陣,從東門出城,再從北門入城,同時更換衣服,這樣來回幾次後,羌人不知虞詡有多少軍隊,更加驚恐震動。虞詡估計羌人該退兵了,就暗中派遣五百人,在淺水設定埋伏,等到羌人後退的時候對他們進行攔截,羌人果然潰逃,這時埋伏的伏兵趁機截殺,大敗羌人。

祖逖檀道濟岳飛

【原文】

祖逖將韓潛與後趙將桃豹分據陳川故城,相守四旬。逖以布囊盛土,使千餘人運以饋。潛又使數人擔米息於道,豹兵逐之,即棄而走,豹兵久飢,以為逖士眾豐飽,大懼,宵遁。

宋檀道濟伐魏,累勝。至歷城,魏以輕騎邀其前後,焚燒穀草。道濟軍食盡,引還。有卒亡降魏,具告之。魏人追之,眾洶懼將潰。道濟夜唱籌量沙,以所餘少米覆其上。及旦,魏兵見之,謂道濟資糧有餘,以降者為妄而斬之,道濟全軍以歸。

岳飛奉詔招撫嶺表賊曹成,不從,乃上奏:「群盜力強則肆橫,力屈則就招,不加剿而遽議招,未易也。」遂率兵入。會得成諜者,縛之帳下。飛出帳,調兵食。吏白曰:「糧盡矣,奈何?」邊批:飛使之。飛陽曰:「且反茶陵。」已而顧諜作失意狀,頓足而入。陰令逸之,計諜歸告,成必來追。即下令蓐食,潛趣繞嶺。未明,已逼賊壘。出不意,驚呼曰:「岳家軍至矣!」飛乘之,遂大潰。自是連奪其險隘。賊窮,飛乃曰:「招今可行矣。」

〔評〕孫臏強而示之弱,虞詡弱而示之強,祖逖、檀道濟飢而示之飽,嶽忠武飽而示之飢。

【註釋】

祖逖:少有大志,中夜聞雞起舞。晉朝南渡後,晉元帝用為豫州刺史,渡江擊楫,誓清中原。他與後趙石勒相持,屢破強敵,收復了黃河以南大片失地。

調兵食:籌調軍糧。

反:同「返」。

【譯文】

晉朝名將祖逖手下的將領韓潛和後趙的將領桃豹,分別據守陳川的舊城,雙方相持了四十多天。祖逖於是用布袋填上泥土,命令一千多名士兵搬運這些土袋,裝作是從外地運來的支援的糧食。另外又暗中派人揹負米糧,故意在路旁休息,等到桃豹計程車兵進攻的時候,就故意丟棄米袋逃跑。桃豹計程車兵已經長時間缺糧了,認為祖逖軍中的糧食充足,大為恐懼,就連夜撤兵離開了。

南北朝時期,南朝宋將檀道濟討伐北魏,多次取勝。至歷城以後,魏軍以騎兵時而攻擊檀道濟的先鋒部隊,又時而突襲殿後計程車兵,另外魏軍也焚燒了城中的糧草。檀道濟軍糧將要耗盡,只好撤軍。有一名投降魏軍計程車兵,把檀道濟的窘境告訴了魏軍,魏人出兵追擊,宋軍害怕,快要潰敗。檀道濟於是在夜晚命人高聲地用籌數著量米的數量,實際上裡面卻是沙子來代替米,另外用僅剩下的米,覆蓋在沙堆上面。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魏軍看到了,以為檀道濟營中糧食充足,而被降兵騙了,就斬了那名降兵,而檀道濟也全軍而退。

岳飛奉了皇帝的詔命招撫嶺表賊人曹成,曹成不答應。岳飛奏報說:「盜匪一旦得勢,就會肆意妄為,等到窮途末路的時候,才容易招撫。現在如果不先圍剿那些賊匪,突然對他們進行招撫,他們是不會輕易接受的。」於是就派兵進行圍剿。正好曹成所派來的間諜,被俘虜綁縛在帳下,岳飛走出帳外,向當地官員徵調軍糧,官員說:「糧食快吃完了,這該怎麼辦呢?」(邊批:這是岳飛讓他說的。)岳飛故意說:「看來只好先回到茶陵了。」接著在間諜面前流露出失望的樣子,跺腳進入了大帳中。一面下令故意製造出機會讓間諜逃脫。岳飛料定間諜一定會將所見所聞告訴給曹成,而曹成一定會藉機攻擊官兵,因此下令全軍天不亮就吃飯,悄悄繞過了山嶺。第二天天還沒有亮,岳飛就已經到達了賊營,賊人大感意外,驚呼道:「岳家軍來了!」岳飛乘機攻擊,賊人潰散逃逸,岳飛連連奪下賊人所據守的險要,賊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岳飛說:「現在可以進行招撫了。

〔評譯〕孫臏故意隱藏本身的實力來引誘敵人,虞詡卻誇張自身的實力來恫嚇對手,祖逖、檀道濟都是以僅剩的米糧示敵,來掩飾糧食用盡的窘境,岳飛故意用缺糧作為誘敵之計謀,引賊人上當。

勾踐柴紹

【原文】

吳闔閭伐越,越子勾踐御之,陳於攜李。勾踐患吳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歸死!」遂自剄也。吳師屬目,越子因而伐之,大敗之。

吐谷渾寇洮、岷二州。遣柴紹救之,為其所圍。虜乘高射之,矢如雨下,紹遣人彈胡琵琶,二女子對舞。虜怪之,相與聚觀。紹察其無備,潛遣精騎,出虜陣後,擊之,虜眾大潰。

〔評〕罪人勝如死士,女子勝如勁卒,是皆創奇設誘,得未曾有。

【註釋】

禽:衝陣。

屬:接。

柴紹:唐高祖女婿,妻為平陽公主,累從征伐,封霍國公,拜右驍衛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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