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堯趨禹步,父傳師導。三人言虎,逾垣叫跳。亦念其儀,虞其我暴。誕信遞君,正奇爭效。嗤彼迂儒,漫雲立教。集「權奇」。
【註釋】
立教:確立教化。
【譯文】
大禹學習堯的步伐,要接受父親和師長的教導。三個人說老虎來了,其他人就會跳牆逃走。要顧念對人的禮儀,也要防備對方對我施行的橫暴。荒誕與真誠遞相為主,正與奇遞相爭效。那些迂腐儒生很可笑,總是喜歡漫無邊際地說教。集此為「權奇」卷。
狄青
【原文】
南俗尚鬼,狄武襄徵儂智高時,大兵始出桂林之南,因祝曰:「勝負無以為據。」乃取百錢自持之,與神約:「果大捷,投此錢盡錢面。」左右諫止:「倘不如意,恐阻師。」武襄不聽,萬眾方聳視,已而揮手倏一擲,百錢皆面,於是舉軍歡呼,聲震林野。武襄亦大喜,顧左右取百釘來,即隨錢疏密,布地而帖釘之,加以青紗籠,手自封焉,曰:「俟凱旋,當謝神取錢。」其後平邕州還師,如言取錢。幕府士大夫共視,乃兩面錢也。
〔評〕桂林路險,士心惶感,故假神道以堅之。
【註釋】
錢面:明代以前銅錢僅一面有文字,稱面。
【譯文】
南方的習俗迷信鬼神。狄青帶兵征討儂智高的時候,大軍到達桂林的南面,狄青焚香祝禱:「這次討蠻不知道勝負如何?」於是就取出一百個銅錢拿在手裡,與神相約說:「如果出征能夠獲勝,那麼這一百個銅錢全部都是正面朝上。」他手下的將領極力勸阻他說:「如果擲錢不能如意,恐怕會嚴重影響軍心士氣。」狄青沒有接受勸阻,在數萬軍士的圍觀注視之下,只見狄青猛然揮手一擲,一百個銅錢灑滿一地,每個銅錢都是正面朝上的,一時之間軍士們歡聲雷動,響徹山林。狄青也非常高興,讓副將取來一百支鐵釘,將銅錢釘在原地,並覆蓋上青紗,親手加上了封條,然後向神明祝禱:「等我凱旋而回之後,一定重新感謝神明,取回銅錢。」在平定南蠻勝利凱旋之後,狄青果然實現諾言,回來取那些銅錢,他的幕僚在檢視那些銅錢時,才發現原來那些銅錢的兩面都是正面的。
〔評譯〕桂林路途險要,軍士們人心惶惶,因此狄青借神明的力量來提振士氣。
楊璡
【原文】
楊璡授丹徒知縣。會中使如浙,所至縛守令置舟中,得賂始釋。將至丹徒,璡選善泅水者二人,令著耆老衣冠,先馳以迎。(邊批:奇策奇想。)中使怒曰:「令安在,汝敢來謁我耶?」令左右執之,二人即躍入江中,潛遁去。璡徐至,紿曰:「聞公驅二人溺死江中,方今聖明之世,法令森嚴,如人命何?」中使懼,禮謝而去。雖歷他所,亦不復放恣雲。
【註釋】
中使:天子的私人使者,常由宦官擔任。
耆老:年老的鄉紳。
【譯文】
楊璡被任命為丹徒知縣,適逢中使到了浙江,所到之處即把州縣長官捆綁到船上,直到送給他們財物後才會被釋放。中使將要到達丹徒縣時,楊璡挑選了兩名擅長潛水的人扮成老人前去迎接。(邊批:真是奇謀奇計。)中使看到這兩人後,非常生氣地說:「縣令在哪裡?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敢隨便就來見我呢?」然後命令隨從將二人抓起來,這二人即跳入江中潛水逃走了。此時楊璡才登上船,騙中使說:「聽說剛才被大人趕走的兩人已經溺死在江中了。可當今皇上聖明,天下太平,朝廷的律令嚴明,出了人命該如何是好啊?」中使聽了楊璡這番話後,感覺很害怕,連忙告罪。雖然還到其他地方巡視,再也不敢胡作非為了。
程嬰
【原文】
屠岸賈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趙朔妻,成公姊也,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生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娩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褲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邊批:只一問,便定了局。)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強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邊批:妙計。)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誰能與我千金,我告趙氏孤處。」(邊批:更妙。)諸將軍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邊批:安知非賂卜者使為此言。)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邊批:妙人。)乃以趙氏對,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皆委罪於屠岸賈,於是武、嬰遍拜諸將,相與攻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武田邑如故。及武既冠成人,嬰曰:「吾將下報公孫杵臼。」遂自殺。
〔評〕趙氏知人,能得死士力,所以蹶而復起,卒有晉國。後世縉紳門下,不以利投,則以諛合,一旦有事,孰為嬰、杵?
魯武公與其二子括與戲朝周,宣王愛戲,立為魯世子。武公薨,戲立,是為懿公。時公子稱最少,其保母臧寡婦與其子俱入宮養公子稱。括死,而其子伯御與魯人作亂,攻殺懿公而自立,求公子稱,將殺之。臧聞之,乃衣其子以稱之衣,臥於稱處,伯御殺之。臧遂抱稱以出,遂與稱舅同匿之。十一年,魯大夫知稱在,於是請於周而殺伯御,立稱,是為孝公。時呼臧為「孝義保」。事在嬰、杵前,嬰、杵蓋襲其智也。然嬰之首孤,杵之責嬰,假裝酷似,不唯仇人不疑,而舉國皆不知,其術更神矣,其心更苦矣!
【註釋】
娩身:分娩。
文葆:有花紋的襁褓。
大業:趙氏與秦氏的始祖。
【譯文】
春秋時期晉國人屠岸賈在下宮誅殺了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等,整個趙氏家族都被他殺了。趙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已經懷有身孕,僥倖逃了出來,藏在成公的宮中。趙朔的門客當中,有個叫公孫杵臼的,對趙朔的好友程嬰說:「你怎麼沒有隨趙氏一族死呢?」程嬰說:「趙朔的妻子已經懷有身孕,如果是個男孩,我要撫育他成人,好讓他為趙氏一門報仇;如果是個女孩,我立即就死。」沒多久,趙朔的妻子生下了一個男孩。屠岸賈聽到趙氏有了後代,立即派人到宮中搜捕,夫人將嬰兒藏在衣褲中,暗自祈禱:「如果趙氏註定從此滅絕,你就哭出聲來;如果趙氏一門不會滅絕,你就不要出聲。」非常奇怪,在屠岸賈的爪牙四處搜尋的時候,嬰兒竟然完全沒有啼哭,逃過了屠岸賈的搜捕。程嬰對公孫杵臼說:「老賊這次沒有搜到嬰兒,一定不會死心,日後必定再次來搜查,該怎麼辦呢?」公孫杵臼說:「撫養孤兒和一死相比較哪件事更困難呢?」(邊批:就這一問,便定下了結局。)程嬰說:「當然是撫養孤兒比較困難,死反倒容易些。」公孫杵臼說:「先主趙朔待你很好,你就負責難的事情,容易做的就由我來做,讓我先死吧。」於是兩人從別人那裡買了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包裹上繡有趙家標誌的衣物,然後讓公孫杵臼帶著躲藏在山中。(邊批:妙計。)一切安排妥後,程嬰來到將軍府告密說:「程嬰是個貪財怕死之人,撫育趙氏孤兒的大任不能勝任,只要你能給我千金。我就告訴你趙氏孤兒的藏身之處。」(邊批:計策更妙。)各位將軍聽到後都非常高興,立刻答應了程嬰的要求,隨即調動軍隊跟隨程嬰來到公孫杵臼與趙氏孤兒的藏匿處。公孫杵臼一見到程嬰,就破口大罵:「程嬰你這個小人,當初屠賊在下宮殺害趙氏一族的時候,你沒有追隨主公於地下已經是不忠,和我約好一起藏匿孤兒,現在又出賣了我,你縱使不願撫育孤兒,又怎能忍心出賣他呢?」公孫杵臼把嬰兒抱在懷中大聲哭喊著說:「天哪!天哪!孩子有什麼罪啊,請你們饒了他,要殺就殺我一人吧!」諸將軍不答應,於是把公孫杵臼和孤兒一起殺死了。將軍們認為已斬草除根,十分高興。然而真的趙氏孤兒卻仍然活著,名字叫趙武,和程嬰一起隱藏在山中十五年。一天,晉景公生病了,請人卜卦,卜辭中說:「大業之後的冤魂在作祟。」(邊批:安知不是賄賂卜者讓他說的這番話。)景公詢問韓厥卜辭,韓厥知道趙氏孤兒還活著,(邊批:妙人!)便對景公說可能是趙氏的冤魂作祟。」景公問韓厥:「趙家是否有後代存活?」韓厥就將程嬰、公孫杵臼撫養孤兒的事詳細地稟告了景公。於是景公便和韓厥商議冊立趙氏孤兒,召來趙氏孤兒將他藏在宮中。當年參與謀害趙家的眾將聽說景公生病了,都前來問候,景公依仗著韓厥的人馬脅迫諸將面見趙氏孤兒,這個趙氏孤兒名叫趙武。諸將迫不得已,就將罪過全都推到了屠岸賈身上,於是趙武和程嬰聯合眾將圍攻屠岸賈,並滅了他一族。景公將趙氏原有的田地歸還給趙武。在趙武成年之後,程嬰說:「我終於可以去見老友公孫杵臼了。」於是程嬰自殺。
〔評譯〕趙氏知人善任,因此有能為自己效命的死士和他結交,因而趙氏一族最終能夠復興,最後竟然成為有國的諸侯。反觀後世的門客,不是因利就是為勢而投靠,一旦發生危難,哪裡能做到和程嬰或公孫杵臼那樣的行為呢?
春秋時期魯武公帶領他的兩個兒子括和戲去晉見周天子,周天子十分喜歡戲,就冊封他為魯世子,將來可繼承魯武公的爵位。魯武公去世之後,戲繼位,即懿公。懿公的兒子名稱,年紀還小,於是奶媽臧寡婦就帶著自己的兒子進入宮中照顧稱。括死以後,括的兒子伯御起兵叛亂,殺死了懿公,自立為魯公,並且四處搜捕公子稱,想要斬草除根。臧寡婦知道伯御的陰謀之後,就將公子稱的衣服穿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並讓他睡在公子稱的床上。伯御看到床上的孩子,一刀就將他殺死了,臧寡婦於是抱著公子稱逃出了宮外,和公子稱的舅舅三個人躲藏起來。十一年之後,魯國大夫知道了公子稱還活著,就將這件事稟奏給了周天子,殺死了伯御,重新冊立公子稱為魯國的國君,即孝公。當時人稱臧寡婦為「孝義保」。這件事發生在程嬰和公孫杵臼的事件之前,或許程嬰和公孫杵臼就是在效法臧寡婦吧。然而程嬰出賣嬰兒,公孫杵臼痛斥程嬰,兩個人的神態逼真,不僅仇家沒有懷疑他們,甚至連全國的百姓也都被他們矇在鼓裡,比起臧寡婦,公孫、程嬰兩人的思慮卻更為深遠,用心也更為良苦。
太史慈
【原文】
北海相孔融聞太史慈避地東海,數使人饋問其母。後融為黃巾賊所圍,慈適還,聞之,即從問道入圍,見融。融使告急於平原相劉備。時賊圍已密,眾難其出,慈乃帶鞬彎弓,將兩騎自從,各持一的持之,開門出,觀者並駭。慈徑引馬至城下塹內,植所持的射之,射畢還。明日復然,如是者再。圍下人或起或臥,乃至無復起者。慈遂嚴行蓐食,鞭馬直突其圍。比賊覺,則馳去數里許矣,竟從備乞兵解圍。
【註釋】
鞬:裝弓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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