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隱而不顯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東方朔

【原文】

武帝好方士,使求神仙不死之藥。東方朔乃進曰:「陛下所使取者,皆天下之藥,不能使人不死;唯天上藥,能使人不死。」上曰:「天何可上?」朔對曰:「臣能上天。」上知其謾詫,欲極其語,即使朔上天取藥。朔既辭去,出殿門,復還曰:「今臣上天似謾詫者,願得一人為信。」上即遣方士與俱,期三十日而返。朔既行,日過諸侯傳飲,期且盡,無上天意,方士屢趨之,朔曰:「神鬼之事難豫言,當有神來迎我。」於是方士晝寢,良久,朔覺之曰:「呼君極久不應,我今者屬從天上來。」方士大驚,具以聞,上以為面欺,詔下朔獄,朔啼曰:「朔頃幾死者再。」上曰:「何也?」朔對曰:「天帝問臣:‘下方人何衣?’臣朔曰:‘衣蟲。’‘蟲何若?’臣朔曰:‘蟲喙髯髯類馬,色邠邠類虎。’天公大怒,以臣為謾言,使使下問,還報曰:‘有之,厥名蠶。’天公乃出臣。今陛下苛以臣為詐,願使人上天問之。’」上大笑曰:「善。齊人多詐,欲以喻我止方士也。」由是罷諸方士不用。

【註釋】

方士:煉丹藥,言神仙,造不死之方的術士。

極其語:使他的話說到極致,指讓東方朔語盡詞窮。

齊人:東方朔是平原郡人,古屬齊地。

【譯文】

漢武帝喜好長生不老之術,對方士非常禮遇,常派遣方士到各地訪求長生不老藥。東方朔於是上奏道:「陛下派人訪求仙藥,其實都是人間之藥,不能使人長生不死,只有天上的藥才能使人不死。」武帝說:「誰能上天為寡人取藥呢?」東方朔說:「我。」武帝一聽,知道東方朔又在胡說吹牛,想借機讓他出醜難堪,於是下令命東方朔上天取藥。東方朔領命拜辭離宮,剛走出殿門又再折返回宮,上奏說:「現在臣要上天取藥,皇上一定會認為臣胡說吹牛,所以希望皇上能派一人隨臣同往,好為人證。」武帝就派一名方士陪東方朔一起上天取藥,並且約定三十天後回宮覆命。東方朔離宮後,日日與大臣們賭博飲酒。眼看三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隨行的方士不時地催促他。東方朔說:「神鬼行事凡人難以預料,神會派使者迎我上天的。」方士無可奈何,只好矇頭大睡,一睡就是大半天。突然間,東方朔猛然將他搖醒,說:「我叫你許久都叫不醒,我剛才隨天上使者上天去過了,剛剛才由天庭返回凡間。」方士一聽大吃一驚,立即進宮向武帝奏。武帝認為東方朔一派胡言,犯欺君之罪,下詔將東方朔入獄。東方朔哭哭啼啼,對武帝說:「臣為上天求仙藥,兩度徘徊生死關口。你還懷疑我。」武帝問:「怎麼一回事?」東方朔回答說:「天帝問臣下老百姓穿的是什麼衣服,臣回答說:‘蟲皮。’又問:‘蟲長得什麼樣子?’臣說:‘蟲嘴長有像馬鬃般的觸鬚,身上有虎皮般彩色斑紋。’天帝聽了大為生氣,認為臣胡言欺騙天帝,派使者下凡界探問。使者回報確有此事,並說蟲名叫蠶,這時天帝才釋放臣返回凡間。陛下如果認為臣撒謊欺君,請派人上天查問。」武帝聽了大笑:「好了好了。齊人生性狡詐,你不過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勸朕不要再聽信方士之言罷了。」從此武帝不再迷信方士。

顏真卿

【原文】

真卿為平原太守,祿山逆節頗著,真卿託以霖雨,修城浚壕,陰料丁壯,實儲廩,佯命文士飲酒賦詩。祿山密偵之,以為書生不足虞,未幾祿山反,河朔盡陷,唯平原有備。

〔評〕小寇以聲驅之,大寇以實備之。或無備而示之有備者,杜其謀也;或有備而示之無備者,消其忌也。必有深沉之思,然後有通變之略。微乎!微乎!豈易言哉?

【註釋】

真卿:顏真卿,唐開元進士,累遷至侍御史,任平原太守時,度安祿山必反,暗中守備,安史之亂中,平原獨完好。德宗時為宰相盧杞陷害,被派往叛軍李希烈處,後遇害。

逆節:叛逆的事端。

【譯文】

唐朝時顏真卿擔任平原太守,當時安祿山反叛的野心已很明顯。顏真卿藉口雨季來臨,不得不修城浚溝,暗中招募勇士,儲存米糧防備安祿山的侵襲,然而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天天與一些書生喝酒作詩。安祿山派密探暗中監視顏真卿的舉動,見顏真卿只顧喝酒作詩,認為顏真卿不過一介書生而已,不足為慮。不久安祿山果然起兵造反,河東一帶完全陷入賊手,唯有平原郡一帶因顏真卿早有防範而未陷落。

〔評譯〕碰到小賊寇,只要虛張聲勢恫嚇一番就可以退敵;遇到大賊寇,就必須有堅實的武力作為後盾才能與之對抗。本身沒有實力,卻虛張聲勢顯示自己的武力,是為杜絕對方蠢動的念頭;的確有實力而極力掩飾,表現出毫無防備的樣子,是為消除對方猜忌的心理。是虛是實,必須要先有深沉圓融的思慮,然後才能變通自如。其中的微妙之處,卻並非三言兩語就說得明白的。

謝安李郃

【原文】

桓溫病篤,諷朝廷加己九錫。謝安使袁宏具草,安見之,輒使宏改,由是歷旬不就,溫薨,錫命遂寢。

大將軍竇憲內妻,郡國俱往賀。漢中太守亦欲遣使,戶曹李郃諫曰:「竇氏恣橫,危亡可立俟矣。願明府勿與通。」太守固遣,郃乃請自行,故所在遲留,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已誅,諸交通者皆連坐,唯太守以不預得免。

〔評〕按袁宏草成,以示王彪之。彪之曰:「卿文甚美,然此文何可示人?安之頻改,有以也。」

李郃,字孟節,即知二使星來益部者。其決竇氏之敗,或亦天文有徵,然至理亦不過是。

【註釋】

桓溫:晉明帝時以戰功封南郡公加九錫,威勢煊赫,漸有不臣之心,曾廢帝立簡文帝。陰謀篡位,事敗而死。

諷:暗示。

九錫:古時賜給重臣的九種禮器。

竇憲:漢和帝母竇太后之兄,曾自請擊匈奴,大破匈奴八十餘部,拜大將軍,後專權用事,帝令自殺。

內妻:娶妻。「內」同「納」。

二使星:李郃在漢中做官時,朝廷派遣兩個使者微服去益州(今四川)查訪,在漢中遇到李郃。李郃問:「二君離京師時,知朝廷遣二使否?」使者驚愕,問李郃如何得知,李郃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譯文】

晉朝時桓溫雖病危臥床,仍請求朝廷加自己九錫。謝安要袁宏(字伯彥)起草加錫詔書,文稿完成後,謝安卻頻頻要袁宏修改,於是延誤了十多天才定稿。一直到桓溫病逝以後,加錫的詔命才送達。

東漢時大將軍竇憲納妾時,許多官員都前去道賀。當時的漢中太守也想派使前往,戶曹李郃(字孟節)勸諫說:「竇氏專權驕橫,遭受國法制裁是指日可待的事,希望大人與他保持距離,以免惹禍上身。」然而太守仍堅持要派使申賀。於是李郃自請為使者,一路上故意拖延停留,以觀其變。等他到達扶風時,就已傳來竇憲被誅的訊息,當時與竇憲交往的官員多半受到牽連獲罪,唯有漢中太守得以倖免。

〔評譯〕當初袁宏草擬詔命時,曾將文稿拿給王彪之看,王彪之說:「你的文筆非常好,但這篇文章怎能給外人看?謝大人頻頻要你修改,並不是文章不好,一定另有原因。」

東漢時大將軍竇憲納妾時,許多官員都前往道賀。

晏嬰

【原文】

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同事景公,恃其勇力而無禮,晏子請除之,公曰:「三子者搏之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請公使人饋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計功而食桃?」公孫接曰:「接一搏豨,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田開疆曰:「吾伏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遊,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里,得黿而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相驚,以為河伯。若冶之功,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公孫接、田開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讓,是貪也;然而不死,無勇也。」皆反其桃,挈領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獨生之,不仁;恥人以言而誇其聲,不義;恨乎所行不死,無勇。」亦反其桃,挈領而死。使者覆命,公葬之以士禮。其後諸葛亮作《梁甫吟》以哀之。

【註釋】

左驂:三馬同駕一車為驂,左側者稱左驂。

挈領:持脖頸,指引頸自刎。

【譯文】

春秋時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同為齊景公的大臣,三人仗著自己力大無比,對景公驕蠻無禮,因此晏子請求將此三人除去。景公說:「這三人力大無比,一般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派人謀刺又怕失手反會壞事,該如何是好呢?」晏子於是建議景公派人送他們三人兩顆桃子,說:「大王賜三位大人兩顆桃子,三位大人請自述其功以決定誰該吃桃。」公孫接一聽,首先開口說:「我曾一手打野豬,一手搏幼虎,說起我的勇力,那真是無人能比,我應該吃桃。」說完起身拿起一桃。田開疆接著說:「我曾率伏兵兩次阻退來犯的敵軍,我的勇猛也是無人能比,我也應該吃桃。」說完也起身拿起一桃。這時古冶子大聲說道:「我曾隨景公渡河,突然一隻巨大的河鱉一口銜住車駕中靠左邊的那匹馬,將馬拖入河中央,當時我年紀小還不會游泳,只好閉氣往上游前行百步,再順河水漂流九里,才殺了那隻河鱉。我左手抓著馬尾,右手提著鱉頭,像巨鶴沖天般躍出水面,當時在河邊的人看到這一幕,都以為我是河神。說起我的勇力才真的是無人可比,我才可以吃桃,你們二人還不快將桃子放到原處去?」說完拔劍站起。公孫接、田開疆說:「我們的勇敢的確不及你,我們的功績也不及你,強行奪桃而不讓你吃更是貪心的表現,若不能死在你面前,又是無勇的表現。」於是兩人放回手中的桃子,然後自刎而死。古冶子見他二人自刎,難過地說:「你們二人死了,我如果獨活於世,就是我不仁;用言語使你們覺得受到屈辱,是我不義;我痛恨自己的行為,若不死就是無勇。」說完也放下手中的桃子,自刎而死。使者回宮向景公覆命,景公為他們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後人諸葛亮曾作《梁甫吟》以哀悼他們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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