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宋朝人丁謂(字謂之,封晉國公。仁宗時以欺罔罪貶崖州)當權時,不准許朝廷大臣在百官退朝後單獨留下奏事。大臣中只有王文正(即王曾,字孝先,仁宗時官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卒諡文正)謹守規定,從不違逆。有一天上朝前,王曾對丁謂說:「我沒有兒子,想收養弟弟的兒子為後嗣,我有意麵奏皇上恩准,但又不敢單獨留下奏稟。」丁謂說:「像你這種人,留下稟奏沒有關係。」於是王曾借呈文卷給仁宗時,就將丁謂這番行為告訴仁宗。丁謂在退朝後,愈想愈覺得不對,不禁大為後悔。沒幾天,果然接獲詔命,被貶往崖州。
〔評譯〕大臣中只有王曾對丁謂曲意順從,最後終於伺機將丁謂貶至崖州。反觀蔡京最初對司馬光尊崇萬分,最後卻背叛、陷害司馬光。看起來手法相同,但一個是君子,用心良苦;一個卻是小人,心機狡詐。
王翦蕭何
【原文】
秦伐楚,使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地甚眾,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時以請園地,為子孫業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恆中粗而不信人,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耶?」
漢高專任蕭何關中事。漢三年,與項羽相距京、索間。上數使使勞苦丞相,鮑生謂何曰:「今王暴衣露蓋,數勞苦君者,有疑君心也,(邊批:晁錯使天子將兵而居守,所以招禍。)為君計,莫若遣君子孫昆第能勝兵者,悉詣軍所。」於是何從其計,漢王大悅。
呂后用蕭何計誅韓信,上已聞誅信,使使拜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諸君皆賀,召平獨吊。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內,非被矢石之難,而益封君置衛,非以寵君也,以今者淮陰新反,有疑君心,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家財佐軍。」何從之,上悅。其秋黥布反,上自將擊之。數使使問相國何為,曰:「為上在軍,拊循勉百姓,悉取所有佐軍,如陳豨時。」客又說何曰:「君滅族不久矣!夫君位為相國,功第一,不可復加。然君初入關中,得百姓心十餘年矣,尚復孳孳得民和。上所為數問君,畏君傾動關中。今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汙。(邊批:王翦之智。)上心必安。」於是何從其計。上還,百姓遮道訴相國,上乃大悅。
〔評〕漢史又言,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不治垣屋,曰:「令後世賢,師吾儉;不賢,無為勢家所奪。」與前所云強買民田宅似屬兩截,不知前乃免禍之權,後乃保家之策,其智政不相妨也。宋趙韓王普強買人第宅,聚斂財賄,為御史中丞雷德驤所劾。韓世忠既罷,杜門絕客,口不言兵,時跨驢攜酒,從一二奚童,縱遊西湖以自樂。嘗議買新淦縣官田,高宗聞之,甚喜,賜御札,號其莊曰:「旌忠」。二公之買田,亦此意也。夫人主不能推肝膽以與豪傑功,至令有功之人,不惜自汙以祈倖免。三代交泰之風蕩如矣!然降而今日,大臣無論有功無功,無不多買田宅自汙者,彼又持何說耶?
陳平當呂氏異議之際,日飲醇酒,弄婦人;裴度當宦官燻灼之際,退居綠野,把酒賦詩,不問人間事。古人明哲保身之術,例如此,皆所以絕其疑也。
國初,御史袁凱以忤旨引風疾歸。太祖使人覘之,見凱方匍匐往籬下食豬犬矢,還報,乃免。蓋凱逆知有此,使家人以炒麵攪砂糖,從竹筒出之,潛布籬下耳,凱亦智矣哉!
【註釋】
王翦:秦始皇大將,滅趙、燕、魏、楚諸國,秦統一天下,翦居功最多,封通武侯。
粗:粗暴。
京、索間:京縣、索縣之間,今河南滎陽附近。
拊循勉:撫慰、勉勵。
貰:賒。
遮道:攔路。
蕩如:蕩然無存。
綠野:綠野堂,裴度所建別墅。
袁凱:明朝洪武年間御史。明太祖一日審判囚犯畢,令凱送太子處複查,多所寬減。太祖問:「朕與東宮誰對?」袁凱說:「陛下之法正,東宮之心慈。」明太祖討厭他滑頭。袁凱懼,託病告歸。
【譯文】
秦始皇派王翦率六十萬大軍攻打楚國,出征時秦始皇親自到灞上送行。臨行前,王翦請求始皇賞賜給他大批田宅。秦始皇說:「將軍即將率大軍出征,為什麼還擔心生活的貧窮呢?」王翦說:「臣身為大王的將軍,立下汗馬功勞,卻始終不能封侯,所以趁大王委派臣重任時,請大王賞賜田宅,作為子孫日後生活的依靠。」秦始皇聽了不由放聲大笑。王翦率軍抵達關口後,又曾五次遣使者向始皇請求封賞。有人勸王翦說:「將軍要求封賞的舉動,似乎有些太過分了。」王翦說:「你錯了。大王疑心病重,用人不專,現在他將秦國所有的兵力委交給我,我如果不用為子孫求日後生活保障為藉口,向大王請賜田宅,難道要大王坐在宮中對我生疑嗎?」
漢高祖三年,蕭何鎮守關中,漢王與項羽在京、索一帶相持不下。這期間,漢王屢次命使者慰問鎮守關中的宰相蕭何。鮑生於是對蕭何說:「在戰場上備嘗野戰之苦的君主,之所以屢次派使者慰勞屬臣,是因為君王對屬臣心存疑慮啊。(邊批:晁錯在七國之亂時,讓景帝率軍在外作戰,自己留守後方,所以招致禍患)為您考慮,丞相最好選派善戰的子弟兵,親自率領他們到前線和君主並肩作戰,這麼一來,君主才能消除心中疑慮,信任丞相。」蕭何採納鮑生的建議,從此漢王對蕭何很是滿意。
漢高祖十一年,淮陰侯韓信在關中叛亂,呂后用蕭何的計謀誅滅韓信。高祖知道淮陰侯被殺的事情後,就派使臣任命蕭何為相國,加封五千戶邑民,另派士兵五百人和一名都尉作為相國的護衛兵。群臣都向蕭何道賀,唯獨召平向蕭何表示哀悼之意,說:「相國的災禍從現在就要開始啦!皇上在外率軍征戰,而相國留守關中,沒有戰場上的急難,卻獲賜增加封邑和護衛兵,這並不是寵信相國,主要是因淮陰侯剛謀反被平,所以皇上也懷疑相國的忠心。我建議相國懇辭封賞不受,並把家中財產全部捐出充作軍費。」蕭何採納了陳平的建議,高祖果然大為高興。漢高祖十二年秋天,英布叛變,高祖御駕親征,其間幾次派使者回長安打探蕭何的動靜。蕭何對使者說:「因為皇上御駕親征,所以我在後方鼓勵人民捐獻財物支援前方,和皇上上次討伐陳豨叛變時做法相同。」這時,有人對蕭何說:「你滅門之日不遠啦!你已經身為相國,功冠群臣,皇上沒法再提升你的官職。自從相國進入關中,十多年來深得民心現在還在勤勉不懈地為百姓。皇上之所以多次派使者慰問相國,就是擔心相國在關中謀反。相國如想保命,不妨低價強購百姓的田地,並且不以現金支付而以債券取代,從而貶損自己的聲望。(邊批:這與王翦的智謀一樣。)這樣皇上才會安心。」蕭何又採納這個建議。高祖在平定英布之亂凱旋而歸後,百姓沿途攔駕上奏,控告蕭何低價強購民田,高祖不由心中竊喜。
〔評譯〕漢史又記載,蕭何購買田宅都是選擇偏遠的窮鄉,也從不在自家宅院建築高樓圍牆。他說:「如果子孫賢德,就會學習我的節儉;如果子孫不肖,這樣的田地比較不容易遭人覬覦。」這和前面所記蕭何強行購置民田的事蹟,似乎完全不同。其實強購民田是為免遭殺身之禍的權宜之策,至於隱居窮鄉,則是為了保護家產。這兩件事所表現的智慧是不相妨礙的。宋朝時,韓王趙普因為強行購買百姓宅第,行賄斂財,遭御史中丞雷德驤彈劾。韓世忠罷官後,拒絕訪客上門,且絕口不談兵事,時常騎著一匹驢,帶著一壺好酒,領著一兩個童子,在西湖上飲酒自娛。有人曾批評他在新淦縣購置官田,宋高宗聽說這事後卻非常高興,並且頒賜匾額,賜名韓的田莊為「旌忠」。其實他們兩人不論購民宅或買官田,都只是為消除君主對自己的疑慮罷了。唉,當君主不能與大臣們肝膽相照、推心置腹時,常使有功的大臣不惜汙損自己的名譽而求自保。三代時君臣水乳交融的情感早已不復,然而演變到現在,大臣不論有功無功,卻都一個個拼命購買田宅,他們所持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陳平在呂氏對自己有疑慮時,整日醉酒調戲婦人;而唐朝的裴度在宦官氣焰正盛時,也曾隱居鄉間喝酒作詩,不過問朝廷之事。這些都是古人明哲保身的方法,其目的都是為了消除君主對自己的疑慮。
明朝初年,御史袁凱因觸怒太祖,被迫託病辭官歸隱,太祖仍不放心,派人窺探,派來的密探只見袁凱趴在竹籬下,吃豬狗的糞便。密探向太祖報告這一情況後,袁凱才得以保住性命。原來袁凱早就料到太祖會派人監視他的行動,於是讓家人預先在炒麵中攪拌砂糖,灌進竹筒中,暗暗散置竹籬下,從而避過密探耳目。看來袁凱也是聰明人啊!
阮籍
【原文】
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鮮有全者。阮籍託志酣飲,絕不與世事。司馬昭初欲為子炎求昏於籍,籍一醉六十日,昭不得言而止。鍾會數訪以時事,欲因其可否致之罪,竟以酣醉不答獲免。
【註釋】
多故:政局多變動。
昏:同「婚」。
【譯文】
魏、晉之時,天下紛擾多事,名士中很少有人能保全性命的。阮籍(三國魏人,字嗣宗,竹林七賢之一)為堅守原則,整天喝得酩酊大醉,絕口不談天下世勢。司馬昭(三國魏人,司馬懿次子,字子上)想為兒子司馬炎(即晉武帝,字安世)求婚,與阮籍結為親家,阮籍為逃避司馬昭的糾纏,竟大醉六十天,司馬昭得不到提出的機會,只好打消念頭。當時司馬昭的手下大將鍾會曾數度拜訪阮籍請教時事,想從阮籍的話中挑出毛病,加上罪名,而阮籍每次都醉得不能答話,也因此而保全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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