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老謀深算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註釋】

就第:到哥舒翰府上。

決屍:鞭屍。

李光弼:唐代大將,當時任河東節度使。肅宗時曾平安史之亂,與郭子儀齊名,為唐室中興名將。

旌旗相接而不避:御史的官職低於節度使,所以崔眾的旌旗儀仗應該避讓李光弼的。

中使:皇帝的使者,由宦官擔任。

除:提升。

夤緣:攀附巴結。

【譯文】

唐朝名將哥舒翰出任安西節度使時,有一次派遣都兵馬使張擢進京奏事。不料張擢竟逗留京城不歸,並且賄賂楊國忠,兩人相互勾結。不久,哥舒翰有事要入朝奏報,張擢心虛害怕,就請求楊國忠任命他為御史大夫兼劍南西川節度使。當正式任命詔命下達後,張擢到哥舒翰府上去晉見他,哥舒翰命令部下把張擢揪到庭中,並一一陳述其罪狀,然後再將他亂棍打死。事後哥舒翰把處死張擢的經過奏報朝廷,玄宗不但沒有怪罪,甚至還下詔褒獎他處理得當。最後便把張擢的屍首賜還他,讓他再親手鞭屍一百下。(邊批:唐玄宗是聖主。)

太原節度使王承業因不理軍政,因此朝廷下詔命御史崔眾到河東去接手他的兵權。崔眾因輕視王承業,就縱容自己的部下全副武裝地闖進王承業的府衙中嬉戲玩鬧。李光弼得知此事心裡不平,這時崔眾要將兵權交給李光弼,崔眾帶著部下來見李光弼,李光弼出來迎接,二人的隊伍相接時,崔眾竟不顧禮法而不迴避。李光弼對崔眾的無禮行為很憤怒,而崔眾又不立即把兵權交出,於是李光弼就下令將崔眾逮捕。這時,朝廷派遣宦官來到河東,要任命崔眾為御史中丞,手持敕書問李光弼崔眾的行蹤。李光弼答道:「崔眾犯法,我已將他逮捕。」宦官把敕書拿給李光弼看,李光弼說:「如今只不過是殺一位侍御史;如果宣佈了詔命,我就斬殺一位御史中丞,如果拜授他為宰相,我也要斬殺他這位宰相。」宦官一聽此話不敢再多言,只好帶著敕書回京。第二天,李光弼派兵包圍崔眾,在碑堂下把他當眾殺死,還讓崔眾的親屬來祭弔。從此李光弼威震三軍。

〔評譯〕或許有人會問:「張擢和崔眾確實是有罪之人,但張擢已經被朝廷任命為西川節度使,而崔眾也被任命為御史中丞,這時殺死他二人,是不是顯得漠視朝廷詔命呢?」其實用兵貴在神速,而張擢在用兵之際竟然滯留京師不歸;崔眾是擅自擁兵不交,此二人在軍法上都犯了死罪。再說這兩人之所以被任命為高位,都是出於人情的請託和賄賂,並非皇帝的本意。所以哥舒翰和李光弼才能伸張公權,而沒有人敢在他們背後議論。事件若發生在今天,我看根本沒有人敢做這類事。

楊素

【原文】

楊素攻陳時,使軍士三百人守營。軍士憚北軍之強,多願守營。素聞之,即召所留三百人悉斬之,更令簡留,無願留者。又對陣時,先令一二百人赴敵,或不能陷陣而還者,悉斬之。更令二三百人復進,退亦如之。將士股慄,有必死之心,以是戰無不克。

〔評〕素用法似過峻,然以御積惰之兵,非此不能作其氣。夫使法嚴於上,而士知必死,雖置之散地,猶背水矣。

【註釋】

攻陳:此條記載是楊素平定漢王楊諒之事。隋煬帝即位時,幷州(今山西太原)總管漢王楊諒起兵反叛,被楊素平定。所以下面稱楊諒的軍隊為「北軍」。「陳」應該讀作「陣」。

猶背水矣:像背水而戰一樣。

【譯文】

隋朝的楊素有一次攻打陳國時,徵求三百名自願留營守衛計程車兵。當時隋兵對北軍心存畏懼,紛紛要求留營守衛。楊素得知士兵怕戰的心理,就召來自願留營的三百人,將他們全部處決,然後再下令徵求留營者,再也沒有人敢留營。到對陣作戰時,楊素先派一二百名士兵與敵交戰,凡是不能盡力衝鋒陷陣苟且生還者,一律予以處死。然後再派二三百人進攻,退敗的同樣處死。將士目睹楊素的治軍之道,無不心存警懼,人人抱必死之心,於是與敵作戰,沒有不大獲全勝的。

〔評譯〕楊素帶兵看似過於嚴苛,但統領怠惰成性計程車兵,非用嚴法不能提振士兵氣勢。如果帶兵者立法嚴苛,士兵也深知兵敗難逃一死的道理,那麼即使在平地作戰,也有如背水一戰了。

安祿山

【原文】

安祿山將反前兩三日,於宅集宴大將十餘人,錫齎絕厚。滿廳施大圖,圖山川險易、攻取剽劫之勢。每人付一圖,令曰:「有違者斬!」直至洛陽,指揮皆畢。諸將承命,不敢出聲而去。於是行至洛陽,悉如其畫。

〔評〕此虜亦煞有過人處,用兵者可以為法。

【註釋】

安祿山:唐朝人,得玄宗寵愛,曾自請為楊貴妃乾兒子,天寶年間與史思明一起舉兵謀反,史稱「安史之亂」。他曾攻陷長安,自號雄武皇帝,國號燕,後被唐朝平定。

錫齎:賞賜財物。

畫:謀劃。

【譯文】

安祿山謀反之前的兩三天,在府中宴請手下的十多名大將,宴中給每位將軍豐厚的賞賜,並在府宅大廳放置一幅巨大的地圖,圖中標明各地山川的險易及進攻路線,另外每人都發了一幅同樣的縮小地圖。安祿山對各將領說:「有敢於違背此圖計劃者斬首。」這幅圖對直到洛陽的軍事行動,都標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將領都不敢出聲,領命離去。直到安祿山攻陷洛陽前,各軍的行進完全遵照圖中的指示。

〔評譯〕安祿山這蠻子也有過人之處,帶兵的人可以參考他的這個方法。

宗澤

【原文】

金寇犯闕,鑾輿南幸。賊退,以宗公汝霖尹開封。初至,而物價騰貴,至有十倍於前者。郡人病之,公謂參佐曰:「此易事,自都人率以飲食為先,當治其所先,緩者不憂於平也。」密使人問米麥之值,且市之。計其值,與前此太平時初無甚增。乃呼庖人取面,令作市肆籠餅大小為之,乃取糯米一斛,令監軍使臣如市沽醞酒,各估其值,而籠餅枚六錢,酒每觚七十足。出勘市價,則餅二十,酒二百也。公先呼作坊餅師至,諷之曰:「自我為舉子時來京師,今三十年矣,籠餅枚七錢,而今二十,何也,豈麥價高倍乎?」餅師曰:「自都城經亂以來,米麥起落,初無定價,因襲至此,某不能違眾獨減,使賤市也。」公即出兵廚所作餅示之,且語之曰:「此餅與汝所市重輕一等,而我以目下市直,會計薪面工值之費,枚止六錢,若市八錢,則有二錢之息,今為將出令,止作八錢,敢擅增此價而市者,罪應處斬。且借汝頭以行吾令也。」明日餅價仍舊,亦無敢閉肆者。次日呼官沽任修武至,訊之曰:「今都城糯米價不增,而酒值三倍,何也?」任恐悚以對曰:「某等開張承業,欲罷不能。而都城自遭寇以來,外居宗室及權貴親屬私釀甚多,不如是無以輸納官曲之值與工役油燭之費也。」公曰:「我為汝盡禁私釀,汝減值百錢,亦有利入乎?」任叩額曰:「若爾,則飲者俱集,多中取息,足辦輸役之費。」公熟視久之,曰:「且寄汝頭頸上,出率汝曹即換招榜,一觚止作百錢,是不患乎私醞之攙奪也!」明日出令:「敢有私造麴酒者,捕至不問多寡,並行處斬。」於是傾糟破觚者不勝其數。數日之間,酒與餅值既並復舊,其他物價不令而次第自減,既不傷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歡呼,稱為神明之政。時杜充守北京,號「南宗北杜」雲。

〔評〕借餅師頭雖似慘,然禁私釀、平物價,所以令出推行全不費力者,皆在於此。亦所謂權以濟難者乎?當湖馮汝弼《祐山雜說》雲:「甲辰凶荒之後,邑人行乞者什之三,逋負者什之九。明年,本府趙通判臨縣催徵,命選竹板重七斤者,拶長三寸者,邑人大恐,或誑行乞者曰:‘趙公領府庫銀三千兩來賑濟,汝何不往?’行乞者更相傳播,須臾數百人相率詣趙。趙不容入,則叫號跳躍,一擁而進,逋負者隨之,逐隸人,毀刑具,呼聲震動。趙惶懼莫知所措。餘與上莘輩聞變趨入,趙意稍安,延入後堂。則擊門排闥,勢益猖獗。問欲何為,行乞者曰:‘求賑濟。’逋負者曰:‘求免徵。’趙問為首者姓名,餘曰:‘勿問也,知其姓名,彼慮後禍,禍反不測,姑順之耳。’於是出免徵牌,及縣備豆餅數百以進,未及門輒搶去,行乞者率不得食。抵暮,餘輩出,則號呼愈甚,突入後堂矣!趙慮有他變,逾牆宵遁。自是民頗驕縱無忌。又二月,太守郭平川應奎推為首者數人於法,即惕然相戒,莫敢復犯矣。向使趙不嚴刑,未必致變;郭不正法,何由弭亂?寬嚴操縱,唯識時務者知之。」

【註釋】

鑾輿南幸:皇帝的車駕向南行。

招榜:招牌、價目牌。

逋負:此處指欠官府租賦。

拶:一種刑具。

惕然:警惕的樣子。

【譯文】

宋朝金人進犯京師,皇帝跑到南方。金人退兵後,宗汝霖(宗澤)奉命任開封府尹。初到開封時,開封物價暴漲,價錢幾乎要比以前貴上十倍,百姓叫苦連天。宗汝霖對諸僚屬說:「要平抑物價並非難事,先從日常飲食開始,等民生物資價格平穩後,其他的物價還怕不回跌嗎?」於是暗中派人到市集購買米麵,回來估算分量和價格,和以前太平時相差無幾。於是召來府中廚役,命他製作市售的各種大小尺寸的糕餅,另外取來一斛(十鬥)糯米,然後命人到市集購買一斛糯米所能釀成的酒,結果得到一個結論,每塊糕餅的成本是六錢,每觚酒是七十錢,但一般市價卻是糕餅二十錢,酒二百錢。宗汝霖首先召來坊間制餅的師傅,質問他說:「從我中舉人後入京,到今天已經三十年了。當初每塊糕餅七錢,現在卻漲到二十錢。這是什麼原因,難道是谷價高漲了好幾倍?」糕餅師傅說:「自從京師遭逢戰火後,米麥的漲跌並沒有一定,但糕餅價卻一直高居不下,我也不能擾亂市場,獨自降價。」宗汝霖命人拿出廚役所做的糕餅,對那名師傅說:「這餅和你所賣餅的重量相同,而我以現今成本加上工資重新計算後,每塊糕餅的成本是六錢,如果賣八錢,那麼就有二錢的利潤,所以從今天開始我下令,每塊糕餅只能賣八錢,敢擅自加價者就判死罪,現在請借我你項上人頭,執行我的命令。」說完下令處斬。第二天,餅價回覆舊價,也沒有任何一家商戶敢罷市。再隔一天,宗汝霖召來掌官酒買賣的任修武,對他說:「現在京師糯米價格並沒有漲,但酒價卻漲了三倍,是什麼原因呢?」任修武惶恐的答道:「自從京師遭金人入侵後,皇室及一般民間釀私酒的情形很猖獗,不加價無法繳納官稅及發放工人工資、油水等開支費用。」宗汝霖說:「如果我為你取締私酒,而你減價一百錢,是否還有利潤呢?」任修武叩頭說:「如果真能取締私酒,那麼民眾都會向我買酒,薄利多銷,應該足夠支付稅款及其他雜支開銷。」宗汝霖審視他許久後,說:「你這顆腦袋暫且寄在你脖子上,你趕緊帶著你的手下,換貼公告酒價減一百錢,那你所擔心的私酒猖獗情形,就不會再危害你了。」於是釀私酒者紛紛自動搗毀酒器。第二天,宗汝霖貼出告示:「凡敢私自釀酒者,一經查獲,不論數量多寡,一律處斬。」短短幾天之內,餅與酒都恢復舊價,而其他的物價也紛紛下跌,既不干擾市場交易,更吸引四地商人云集,百姓不禁推崇為「神明之政」。當時杜充(字公美)守北京,人稱「南宗北杜」。

〔評譯〕宗汝霖借糕餅師傅人頭的做法,雖然看來有些殘忍,但日後能禁釀私酒、平穩物價,命令得以完全徹底執行,毫不費力,都是因為有這事例在先。這也正是所謂的「權以濟難」。當湖人馮汝弼在《祐山雜記》中記載:甲辰荒年過後,城中十人中就有三人靠乞討度日,而無力繳稅租者更高達九成。府城趙通判到縣城催討租稅,城中百姓大為恐慌,有人故意散播謠言說:「趙公從府庫中領取了三千兩紋銀,用來賑濟縣城百姓,我們何不趕快去趙府領救濟呀?」乞丐們口耳相傳,不一會兒,就有好幾百人相繼前往趙的住處。趙命人驅趕群眾,乞丐們大聲叫跳,一擁而上,而欠稅者也隨之跟進,一時毆打屬隸,毀壞公物,喊聲震天。趙這才心驚害怕,不知該如何是好。我與趙上莘聽說有暴動就急忙入城,趙這才稍感安心,請我們進入後堂。而聚集的群眾卻不停地拍擊大門,大聲吼叫,聲勢更加猖獗。問他們的目的,乞丐說:「要求救濟!」欠稅者說:「要求免除課稅。」趙問他們帶頭者的姓名,我勸趙不要追問:「知道帶領者的姓名,萬一帶頭者顧慮官府日後追究,反而會為自己帶來災禍,現在不如暫時答應他們的要求。」於是趙命人貼出免課稅的告示,並且準備了數百枚豆餅。豆餅才運到門口,就被民眾搶取一空,大部分的乞丐仍然分不到食物。快近傍晚時,群眾的吼叫聲愈來愈大,最後突破防衛闖入後堂。趙怕發生其他暴動,就趁夜翻牆逃逸,自此暴民益發驕縱,難以約束。兩個月後,太守郭平川將為首的暴民繩之以法後,其他暴民也就開始自我約束,不敢再任意滋事。當初如果趙用嚴刑鎮壓,或許不致產生暴動;而郭平川不將為首的暴民正法,暴亂就沒有平息的一天。如何能切確掌握寬嚴間的尺度,就只有深識時務者才能體會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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