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老謀深算

智囊 馮夢龍 第1頁,共2頁

【原文】

履虎不咥,鞭龍得珠。豈曰溟涬,厥有奇謀。集「威克」。

【註釋】

咥:咬。

溟涬:混沌,這裡指盲目的行為。

【譯文】

踏住老虎的尾巴,它就不能再傷人。鞭打大龍的身軀,它就會吐出腹中的寶珠。智者並不需要神仙相助,因為他懂得運用謀略。集此為「威克」卷。

班超

【原文】

竇固出擊匈奴,以班超為假司馬,將兵別擊伊吾,戰於蒲類海,多斬首虜而還。固以為能,遣與從事郭恂俱使西域。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耶?」乃召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西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眾不應有宜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眾曰:「善。」初夜,遂將吏士往奔虜營。(邊批:古今第一大膽。)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後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弓弩,夾門而伏。(邊批:三十六人用之有千萬人之勢。)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眾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為質,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為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邊批:明主。)因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為累。」是時于闐王廣德新攻破莎車,遂雄張南道,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於闐,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騧馬,急求取以祠我。」廣德乃遣使就超請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焉。

〔評〕必如班定遠,方是滿腹皆兵,渾身是膽。趙子龍、姜伯約不足道也。

遼東管家莊,長男子不在舍,建州虜至,驅其妻子去。三數日,壯者歸,室皆空矣,無以為生。欲傭工於人,弗售。乃謀入虜地伺之,見其妻出汲,密約夜以薪積舍戶外焚之,並積薪以焚其屋角。火發,賊驚覺。裸體起出戶,壯者射之,賊皆死。挈其妻子,取賊所有歸。是後他賊憚之,不敢過其莊雲。此壯者膽勇,一時何減班定遠,使室家無恙;或傭工而售,亦且安然不圖矣。人急計生,信夫!

【註釋】

竇固:東漢外戚,兼習文武,明察邊事。漢明帝時以奉車都尉出擊匈奴,大勝而歸。

班超:班彪次子,班固弟,年少時投筆從戎,後出使西域,封定遠侯。

假:代理。

伊吾: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哈密。

蒲類海:今之巴里坤湖,在哈密之北。

鄯善: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東南部。

北虜:指匈奴。

殄盡:全部消滅。

死無所名:死得沒有價值。

不虞:不測。

于闐: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和田。

莎車:西域古國名,在於闐西北。

雄張南道:雄風張揚在西域南道。當時由漢往西域,分南北兩道,于闐、莎車皆在南道。

騧馬:淺黑色的馬,此處指班超的馬。

姜伯約:三國時蜀將姜維,字伯約。

建州虜:明代建州女真人,滿洲人的前身。

【譯文】

東漢竇固遠征匈奴時,曾命班超為代理司馬,同時另率一支部隊攻打伊吾國,與匈奴軍大戰於蒲類海,戰績輝煌。當時竇固很賞識班超的才幹,就派他與郭恂出使西域。當班超初到鄯善時,鄯善王廣很熱情地歡迎他,禮數很周到,但是不多久態度突然變得很冷淡。班超就對部下說:「你們不覺得鄯善王廣對我們變得很冷談了嗎?一定是因為有匈奴使者來到的緣故,使得鄯善王打不定主意要依附哪一方。一個善於觀察事物的人,在事故未發生前就能感覺到;如今事態如此明顯,我豈有看不出來的道理?」於是,班超招來鄯善的侍衛官,若無其事地問:「匈奴使者已經來好幾天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何處?」侍衛官聽了嚇一跳,只好一一據實回答。班超支開侍衛官後,立即召集所有部屬共三十六人一起商議,他們一邊飲酒一邊交換意見,當大家半醉時,班超突然慷慨激昂地說:「諸位跟我一同來到西域,目的是為朝廷建立功業並求個人富貴。現在匈奴使者才到幾天,鄯善王廣對我們的態度就如此冷淡,如果鄯善王把我們逮捕後交給匈奴,那我們的骨骸豈不是將變成豺狼的食物嗎?諸位對這事有何高見?」隨員一聽,立即一致表示:「如今我們身陷險地,是生是死全聽從司馬的指揮。」這時班超起身說:「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今之計,只有在半夜用火攻匈奴使者,讓他們摸不清我們有多少人,再趁他們心生恐懼時一舉將其殲滅。只要除去匈奴使者,鄯善王就會被嚇住,那麼其他的事就容易辦了。」然而卻有隨員表示要跟郭恂商量再做決定。班超聽了,很生氣地說:「成敗的命運就在今晚決定。郭恂是文官,萬一他聽了計劃後由於害怕而洩露機密,反而壞了大事。人死不留名,就不算英雄好漢!」眾人說:「好!」於是,班超在午夜時分,率所有隨從一起殺進匈奴使者的營地。(邊批:古往今來最膽大的行為。)正巧這時颳起大風,班超派十餘人手持戰鼓躲在營地後面,約定說:「見到火光就擊鼓高聲叫喊。」其餘人則各拿弓箭,埋伏在營地大門兩側。(邊批:用三十六人造成了千萬人的聲勢。)部署完畢,班超乘著風勢放火,指揮鼓兵擊鼓。匈奴使者聽到鼓聲,再看到熊熊火光,都驚慌失措,紛紛奪門外逃,班超親手殺死三人,其他隨員射殺三十餘人,其餘一百多人則全被大火燒死。天亮後,班超把夜襲匈奴營地的事告訴郭恂,起先郭恂大為驚訝,繼而有些失望,班超看出了郭恂的心意,便舉起手說:「你雖沒有參加昨夜的戰役,但我班超又豈會獨居其功呢?」郭恂聽了,頓時面露喜色。於是班超又求見鄯善王廣,並把匈奴使者的頭顱拿給他看。訊息傳出後,鄯善國舉國為之震驚,這時班超極力安撫鄯善王,終於說動他以王子為質與中國修好,於是班超凱旋而回向竇固報告。竇固非常高興,詳奏班超的功績,並懇請朝廷另派使者前往西域。明帝對班超的膽識極表嘉許,於是詔令竇固:「像班超這樣的人才,理應任命其為正式的出使西域使者,為什麼還要奏請朝廷另派他人呢?現在就任命班超為行軍司馬,讓他接著立功。」因此班超再次出任出使西域使者。(邊批:漢明帝是明主。)竇固本想增強班超手下的兵力,班超卻說:「我只要帶領以前的三十多人就足夠了,因為萬一發生什麼事情,人多反而會帶來麻煩。」當時于闐王廣德剛剛攻佔莎車國,在西域南道稱雄,而匈奴卻派使者來,準備保護莎車。班超到達西域後,首先來到于闐。不料于闐王廣德對他們態度很是冷淡。于闐風俗篤信巫術,有位巫師說:「天神正在發怒,為什麼我們要聽命漢使?漢使有匹烏嘴馬,你們趕緊要漢使把馬獻出來祭神。」于闐王廣德立刻派人向班超要馬,班超早已明白對方意圖,就答應了他,並讓巫師親自來取馬。不多時,巫師果然親自過來,班超卻命人將巫師的頭砍下送回給於闐王廣德,並嚴辭責備他。于闐王早就聽說班超在鄯善國殺死匈奴使者的事,如今又親眼目睹其膽識,內心非常害怕,就主動派兵圍殺匈奴使者,並向班超請降。班超為了安撫于闐君臣,賞賜他們許多禮物。

〔評譯〕一位像班超這樣的大將,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胸有成竹,渾身是膽。至於三國時代的趙雲、姜維這類人物比起班超來實在是差遠了。

遼東管家莊的莊主,一次外出時,建州賊趁機襲擊並且擄走了他的妻子。三四天後莊主回家一看,家中不但財物被洗劫一空,連妻子也沒了。為了生活不得已便想到外鄉替人幫傭,卻沒有人僱他。於是他便悄悄來到賊人的營地外等待機會,正巧碰上到井邊汲水的妻子,兩人約定在屋外堆積柴薪,半夜他在屋外放火,妻子則趁亂逃跑。到了半夜他點火燒屋,火勢很快就蔓延開來,賊人驚慌失措,有些賊人甚至裸著身子逃命,這時他就堵在營門口將賊人一一射殺。直到賊人全部死光,他才帶領妻子及賊人所虜獲的財物一起回家。訊息傳出後,其他賊人聞之喪膽,再也不敢打劫管家莊。這位莊主的膽識與機智,和班超相比可說是毫不遜色。假使這位莊主家園未遭洗劫,或者為別人打工而有人僱了他,他就會因環境安逸而不想另有作為。看了管莊主的故事,我不能不相信人在危難中會產生智慧。

耿純

【原文】

東漢真定王揚謀反,光武使耿純持節收揚。純既受命,若使州郡者至真定,止傳舍。揚稱疾不肯來,與純書,欲令純往。純報曰:「奉使見侯王牧守,不得先往,宜自強來!」時揚弟讓、從兄紺皆擁兵萬餘。揚自見兵強而純意安靜,即從官屬詣傳舍,兄弟將輕兵在門外。揚入,純接以禮,因延請其兄弟,皆至,純閉門悉誅之。勒兵而出,真定震怖,無敢動者。

【註釋】

耿純:王莽時為納言官,後投奔劉秀,為前將軍,有戰功,為「雲臺二十八將」之一。

止傳舍:下榻在驛館中。

安靜:安詳。

【譯文】

東漢時真定王劉揚起兵謀兵,光武旁派耿純(鉅鹿人,字伯山,從光武帝平邯鄲,破銅馬,拜東郡太守,封東光侯,諡成)持兵符招撫劉揚。耿純接受詔命後,就先派使者前往知會,自己隨後起程。抵達真定後,耿純下榻官舍,這時劉揚自稱有病在身,不肯前來拜見,只寫了一封信給耿純,希望耿純能移駕到他的住所。耿純回覆說:「我是奉了欽命的特使前來接見你,怎能到你住所,我看你還是抱病勉強來一趟官舍吧。」當時劉揚的兄弟們都各自擁兵萬人,劉揚盤算自己兵多氣盛,而耿純又絲毫沒有交戰的意圖,就帶著兄弟部署來到官舍,劉揚的兄弟則率兵在官舍外等候。劉揚入屋後,耿純很客氣的接待他,並邀請他的兄弟進屋,等他們都到齊後。耿純關閉門窗通道,將他們全部斬殺,這才率兵而出。訊息傳出,真定人驚恐萬分,沒有人再敢蠢動。

哥舒翰李光弼

【原文】

唐哥舒翰為安西節度使,差都兵馬使張擢上都奏事,逗留不返,納賄交結楊國忠。翰適入朝,擢懼,求國忠除擢御史大夫兼劍南西川節度使。敕下,就第謁翰,翰命部下摔於庭,數其罪,杖殺之,然後奏聞。帝下詔褒獎,仍賜擢屍,更令翰決屍一百。(邊批:聖主。)

太原節度王承業,軍政不修,詔御史崔眾交兵於河東。眾侮易承業,或裹甲持槍突入承業廳事,玩謔之。李光弼聞之,素不平,至是交眾兵於光弼,眾以麾下來,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光弼怒其無禮,又不即交兵,令收系之。頃中使至,除眾御史中丞,懷其敕,問眾所在。光弼曰:「眾有罪,系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光弼曰:「今只斬侍御史;若宣制命,即斬中丞;若拜宰相,亦斬宰相。」中使懼,遂寢之而還。翼日,以兵仗圍眾至碑堂下,斬之。威震三軍,命其親屬吊之。

〔評〕或問擢與眾誠有罪,然已除西川節度使及御史中丞矣,其如王命何?蓋軍事尚速,當用兵之際而逗留不返、擁兵不交,皆死法也。二人之除命必皆夤緣得之,而非出天子之意者,故二將得伸其權,而無人議其後耳。然在今日,莫可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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