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見微知著

智囊 馮夢龍 第2頁,共2頁

《雋不疑傳》雲: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辭,不肯當,久之病免。《劉德傳》雲:大將軍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盛滿也。後免為庶人,屏居田間。霍光皆欲以女歸二公而二公不受,當炙手炎炎之際,乃能避遠權勢,甘心擯棄,非有高識,孰能及此?觀範明友之禍,益信二公之見為不可及。

【註釋】

諸馬:東漢明帝馬皇后為伏波將軍馬援之女,兄弟多為列侯,故稱「諸馬」。

第五倫:複姓第五,名倫,漢章帝時擢司空,奉公盡節。

椒房之親:指外戚。

長信宮:皇后之宮,時皇后為霍光之女。

範明友:霍光之婿,封侯,後自殺。

【譯文】

東漢章帝時,馬太后的幾個兄弟先被封為列侯,後以「奢侈逾僭,濁亂聖化」的罪名罷免。之後,竇太后的家族充滿朝廷,其權勢貴盛一時。竇太后之兄竇憲、弟竇篤都喜歡交結賓客。司空第五倫(複姓第五,名倫)對此上疏說:「竇憲是朝廷的外戚,又掌管朝廷的禁軍,可以自由地出入各個官署街門,驕奢淫逸的惡習是相當容易產生的。外邊的人都議論說,當年馬氏貴戚是因奢侈逾僭而廢錮的,現在也應當用竇氏貴戚的奢侈逾僭來洗涮以往,就像要解除醉酒清醒後那種不舒適的感覺還需再用些酒一樣。願陛下能夠對他們還沒有發展到嚴重程度時加以防範,使竇憲能夠永葆福祿。」以後,竇憲果然以驕縱不法而受到懲罰。

西漢後期,宣帝立平恩侯許伯之女為皇后,後遭到大將軍霍光夫人的嫉妒,被其毒殺,而且這件事還未被宣帝知道。為此,御史大夫魏相借平恩侯許伯之事,用皂囊封緘,向宣帝呈進了一封密信。信中說:「《春秋》這部書是指責一個家族世代承襲卿大夫這種非禮現象的,它討厭宋國的襄公、成公、昭公三世都娶大夫之女,因禮不臣妻之父母,所以去掉了大夫之名,致使公族以弱,妃黨益強。也厭惡魯國季孫氏世專魯政,認為這些都是危亂國家的。漢朝自後元以來,霍光執政,任命官員的權力開始從皇帝手中離開,一切國家大事均由這個執政的大將軍決定。現在霍光雖死,可其子仍為大將軍,其兄子掌握著尚書省這個朝廷行政的中樞,其昆弟、諸婿也都把據權勢、握有兵權,霍光夫人顯及幾個女兒都可以恣意出入皇后所居的長信宮,有時候夜裡還以朝廷詔令的名義為其開門出入。這樣的驕奢放縱,恐怕就漸漸地難以控制了。應當使他們喪失一些權勢,破散他們的陰謀,才是朝廷萬世的基礎,才能保全功臣爵祿的世代相襲。」

根據過去的做法,凡是進上密信的,都要寫成二封,在其中一封上署明「副封」,兼任上遞書信的先發副封,如果所言不善,就屏去不給上奏。

魏相又因為許伯而專門告訴這些人要去掉副封,以防止密信被他們阻塞或隱藏。宣帝看過密信後十分稱讚,分別下詔給能夠參與內朝之議的大臣知道,一切都按照魏相所說的辦理。這樣,霍氏讓人毒殺許皇后這件事才被宣帝知道。於是,罷免了霍氏家族中霍光之子、霍光兄霍去病的兩個孫子的侯爵爵位,令他們回家閒居,霍家別的親屬也都出朝廷到郡縣去做官了。

〔評譯〕東漢和帝永元初年,何敞也給皇帝奏書,說到此事。但這已是在竇憲搶奪沁水公主的田園並殺掉侯暢後,那時竇憲的飛揚跋扈已顯示出來,所以說何敞不如第五倫更具先見之明。

茂陵人徐福預防災禍、防患未然的謀略,魏相早已使用了。

《雋不疑傳》說,大將軍霍光欲把女兒嫁給他,雋不疑堅決推辭不肯接受,不久就因病免官了。《劉德傳》也說,大將軍霍光想把女兒嫁給他,劉德不敢接受,怕過分顯貴,後來免官,成為平民,住在鄉間。霍光想把女兒嫁給這兩人,他們都不接受。在對方地位顯貴之時,還能避免接近權勢,甘心放棄富貴榮華,不是有高遠的見識,誰能做得到呢?

馬援

【原文】

建武中,諸王皆在京師,競脩名譽,招遊士。馬援謂呂種曰:「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卿曹戒慎之。」後果有告諸王賓客生亂,帝詔捕賓客,更相牽引,死者以數千。種亦與禍,嘆曰:「馬將軍神人也。」

援又嘗謂梁松、竇固曰:「凡人為貴,當可使賤,如卿等當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後果以貴滿致災,固亦幾不免。

【註釋】

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

馬援:東漢名將,曾被封為伏波將軍,世稱「馬伏波」。

呂種:時為馬援之司馬。

梁松、竇固:二人皆是光武帝女婿。

【譯文】

東漢建武年間,諸王子都居住在京師,他們競相在士大夫中培植樹立自己的聲譽,並招攬許多四方遊士。伏波將軍馬援為此告訴自己的司馬呂種說道:「國家的各個王子現在都已長大成人,而以往諸如諸王子不得常住京師、不許交結賓客等法規制度未能存在並執行。如果他們再這樣的多結賓客,則要有大批的人坐監牢了。你們千萬要相互告誡呀!」後來果然發生了有人上告諸王賓客生亂的事情,光武帝詔令搜捕諸王賓客,又相互牽連的越來越多,為此而死的人數以千計。呂種也被牽連在其中而蒙受了災難,他感嘆地說:「馬將軍真是神人!」

馬援又曾經告訴光武帝的兩個女婿梁松、竇固說:「一般的平凡人得到富貴,應當可以重回到貧賤的生活中去,而你們當不可重蹈貧賤,居高位的人要有堅強的自控能力,請你們好好地思考一下我這粗淺的言論吧。」梁松以後果然因為自滿於地位顯貴,犯誹謗罪而死於獄中,竇固也受兄牽連而幾乎不能倖免。

列子

【原文】

子列子窮,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毋乃不好士乎?」鄭子陽令官遺之粟數十秉。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聞為有道者,妻子皆得逸樂。今妻子有飢色矣,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又弗受也,豈非命哉?」子列子笑而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也。夫以人言而粟我,至其罪我也,亦且以人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後民果作難,殺子陽。受人之養而不死其難,不義;死其難,則死無道也。死無道,逆也。子列子除不義去逆也,豈不遠哉!

〔評〕魏相公叔痤病且死,謂惠王曰:「公孫鞅年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之。即不聽,必殺之,勿令出境。」(邊批:言殺之者,所以果其用也。)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鞅語正堪與列子語對照。

【註釋】

秉:古代量詞,十六鬥為一藪,十藪為一秉。

公孫鞅:即商鞅。

【譯文】

春秋時,列子家很貧困,常常面有飢餓之色。一位客人對鄭子陽說:「列禦寇是位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國中卻很窮,君王恐怕有些不愛士人吧?」鄭子陽於是命令手下的官吏送給列子許多穀子。列子見到使者後,很有禮貌地對他拜了幾拜,但卻謝絕了糧谷。使者離開後,列子進屋,他的妻子望著他,手按心窩說:「我聽說有道義的人,妻子兒女都能得到安逸快樂,如今妻子老少都在捱餓,君王送你糧食你又不接受,難道我的命就該這樣苦嗎?」列子笑著回答:「他並不是真正瞭解我,如果因別人的一番話而給我糧食,將來定我的罪也可聽憑別人的讒言,所以我不能接受。」後來,百姓果然起來作亂,殺死鄭子陽。接受人的賞賜,卻不為救他的災禍拼死,是不仗義的;但是為這種人的災禍去拼死,那麼死了也不合道德。不合於道德便是叛逆的行為,列子能避開不義行為又能避開叛逆,他的本領不是很高嗎?

〔評譯〕魏相公叔痤病危時對梁惠王說:「公孫鞅年輕而且有奇才,希望舉國上下都能聽他的話,如果您不採納這意見,就請殺掉他,千萬不能讓他出境到別國去。」(邊批:公叔痤說殺商鞅,是為了舉薦任用他。)惠王答應了。接著公叔召公孫鞅道歉說:「我做事要先君後臣,因此先為君主謀慮,然後,再告訴你怎樣做。現在你要儘快逃跑。」公孫鞅回答:「國君不因你的推薦任用我,又怎會因你的話殺掉我呢?」公孫鞅終於沒有離開。公孫鞅的話正好與列子的話形成對照。

唐寅

【原文】

宸濠甚愛唐六如,嘗遣人持百金,至蘇聘之。既至,處以別館,待之甚厚。六如住半年,見其所為不法,知其後必反,遂佯狂以處。宸濠遣人饋物,則倮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譏呵使者;使者反命,宸濠曰:「孰謂唐生賢,一狂士耳。」遂放歸。不久而告變矣。

【註釋】

唐六如: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自號六如居士。他的畫入神品,善詩文,是明代著名的才子。

箕踞:伸開兩腳而坐,是不禮貌的坐姿。

【譯文】

明武宗時,寧王朱宸濠很欣賞唐伯虎,曾經派人拿一百兩金子到蘇州聘他做官。唐伯虎應聘而來後,被安置住在旅館中,對其十分優待。唐伯虎在此住了半年,見朱宸濠常做違法的事,推斷他以後一定會反叛,於是就佯裝瘋狂。一次,朱宸濠派人送禮物給伯虎時,見他赤身裸體蹲在地上,用手玩弄自己的陽具並譏諷斥罵來人,來人只得帶禮物返回。朱宸濠知道此事後說:「誰說唐伯虎是賢德之士,他只不過是個瘋子罷了!」於是放他回家。不久,朱宸濠果然反叛了。

郗超

【原文】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忌其握兵。郗遣箋詣桓,子嘉賓超出行於道上,聞之,急取箋視,方欲共獎王室,修復園陵。乃寸寸毀裂,歸更作箋,自陳老病不堪人間,欲乞閒地自養。桓得箋大喜,即轉郗公為會稽太守。

〔評〕超黨於桓,非肖子也,然為父畫免禍之策,不可謂非智。後超病將死,緘一篋文書,屬其家人:「父若哀痛,以此呈之。」父後哭超過哀,乃發篋睹稿,皆與桓謀逆語,怒曰:「死晚矣。」遂止。夫身死而猶能以術止父之哀,是亦智也。然人臣之義,則寧為愔之愚,勿為超之智。

【註釋】

北府:郗愔當時駐京口,東晉人稱為北府。

桓宣武:即桓溫,諡號為宣武。

嘉賓:郗超,郗愔之子,字嘉賓。

緘:封存。

【譯文】

東晉郗愔任司空,駐在北府,桓溫對他掌握兵權十分忌恨。一次郗愔寫了一封便箋託人送給桓溫。這時他的兒子郗超聽說這件事,急忙追上正在路上的送信人,取出信來,看到上面寫著:我要同您共同為王室出力,收復失地,重修陵寢云云。郗超將信撕掉,回去代父親重寫一封,自稱身患舊病,不能忍受世間的繁雜事務,希望得到一塊閒地,來頤養天年。桓溫看到信後喜出望外,趁機把郗愔轉為會稽太守。

〔評譯〕郗超與桓溫暗裡勾結,看似是不孝之子,但卻給父親策劃了免遭禍患的計謀,這不能說不機智。後來郗超病重快死時,收拾了一箱書信文札,囑咐家人說:「我父親若悲哀太過,就把這些拿給他看。」郗超死後,他的父親郗愔哀痛得無法自制,家人就開箱給他看兒子的遺物,結果裡面全是與桓溫謀劃叛逆的內容。郗愔看後勃然大怒,罵道:「逆子,你死得太晚了!」並立即止住了悲哀。郗超死後還能用辦法制止父親的哀痛,這真是很聰明的呀。但做人臣的道德,寧肯像郗愔那樣愚蠢,也不要學郗超這樣的聰明。

張詠

【原文】

張忠定公視事退後,有一廳子熟睡。公詰之:「汝家有甚事?」對曰:「母久病,兄為客未歸。」訪之果然。公翌日差場務一名給之,且曰:「吾廳豈有敢睡者耶?此必心極幽懣使之然耳,故憫之。」

〔評〕體悉人情至此,人誰不願為之死乎?

【註釋】

張忠定公:張詠,諡忠定。

【譯文】

宋朝時張忠定公辦完公務回來,看見一個小差役正在酣睡。忠定公便問他:「你家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回答說:「家母病了很久,家兄作客他鄉還沒有回來。」忠定公派人去察訪,發現事實果然如此。第二天,忠定公派一名總管事務的人去協助他,而且說:「我的公堂裡怎麼會有敢睡覺的人呢?這一定是內心極為憂傷煩悶,才會這樣,所以我憐憫他。」

〔評譯〕能夠體諒人到這種地步,誰不願為其效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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