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謀之不遠,是用大簡;人我迭居,吉凶環轉;老成借籌,寧深毋淺。集「遠猶」。
【註釋】
迭居:指地位輪替。
【譯文】
謀略不夠深遠,就會輕率膚淺;別人與我的地位會更迭,吉凶禍福也會更替;因此籌劃謀略必須老成周到,寧願考慮得複雜深遠而不能只顧眼前利益。集此為「遠猶」卷,即深謀遠慮也。
李泌
【原文】
肅宗子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眾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上。上或過時未食,倓悲泣不自勝,軍中皆屬目向之,上欲以倓為天下兵馬元帥,使統諸將東征,李泌曰:「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使廣平為吳太伯乎?」上曰:「廣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帥為重?」泌曰:「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眾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太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諸將皆以屬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註釋】
李泌:唐名臣,唐肅宗李亨遇之甚厚,軍國大事多與之商議。
太伯:太伯是周太王長子,明白父親喜愛弟弟季歷的兒子昌,也就是後來的文王,就和弟弟仲雍逃到荊蠻地帶,建立吳國。
【譯文】
唐肅宗的三子建寧王李倓為人英明果決,有雄才大略。他跟隨唐肅宗從馬嵬驛北上,因隨行士兵人少而多老弱,多次遭遇盜匪。李倓親自挑選驍勇計程車兵在肅宗身邊護衛,拼死保衛肅宗安全。肅宗有時不能按時吃上飯,李倓悲傷不能自已,為軍中上下所讚賞。因此肅宗想封李倓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讓他統領諸將東征。李泌說:「建寧王確實有元帥之才;然而廣平王李俶畢竟是長兄,如果建寧王戰功顯赫,難道要讓廣平王成為第二個吳太伯嗎?」肅宗說:「廣平王是嫡長子,以後的皇位繼承人,如何還需要去擔當元帥之職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呢?」李泌說:「廣平王尚未正式立為太子,現在國家艱難,眾人心之所繫都在元帥身上。如果建寧王立下大功,陛下即使不想立他做繼承人,但是同他一起立下汗馬功勞的人難道肯善罷甘休嗎?太宗與太上皇(即唐玄宗)之事就是最好的例子。」於是,肅宗任命廣平王李俶為天下兵馬元帥,要求諸將都服從他的號令。李倓聽到這件事,向李泌致謝說:「您這樣做正符合我的心意。」
白起祠
【原文】
貞元中,咸陽人上言見白起,令奏雲:「請為國家捍禦西陲,正月吐蕃必大下。」既而吐蕃果入寇,敗去。德宗以為信然,欲於京城立廟,贈起為司徒。李泌曰:「臣聞‘國將興,聽於人’。今將帥立功,而陛下褒賞白起,臣恐邊將解體矣。且立廟京師,盛為禱祝,流傳四方,將召巫風。臣聞杜郵有舊祠,請敕府縣修葺,則不至驚人耳目。」上從之。
【註釋】
白起:戰國時秦國名將,封武安君,戰勝攻取七十餘城。
吐蕃:古代藏族建立的地方政權。
杜郵有舊祠:秦昭王不許白起留咸陽,白起出咸陽西門四十里,至杜郵,被昭王賜劍,遂自殺。後人在杜郵立祠祭祀白起。
【譯文】
唐德宗貞元年間,咸陽有人報告說看見了秦時名將白起,縣令上奏說:「朝廷應加強西部邊塞的防衛,正月吐蕃一定會大舉進兵入寇。」不久吐蕃果然入侵,很快兵敗而去。德宗因而相信白起果真顯聖,欲在京師為白起立廟,並追贈白起為司徒。李泌說:「臣聽說國家將要興盛的話,一定會聽信於人,而非鬼神。如今將帥立功,而陛下卻褒揚秦朝的白起,微臣恐怕以後邊防將領會有所怨言而懈怠從事了。而且在京城立廟祭祀,影響甚大,定會流傳出去,可能引起地方巫蠱迷信的風氣。我聽說杜郵有一座舊的白起祠,請陛下下詔讓府縣維修一下,這樣也就不至於驚動天下人的耳目了。」德宗採納了他的建議。
宋太祖何真
【原文】
宋藝祖推戴之初,陳橋守門者拒而不納,遂如封丘門,抱關吏望風啟鑰。及即位,斬封丘吏而官陳橋者,以旌其忠。
至正間,廣東王成、陳仲玉作亂。東莞人何真請於行省,舉義兵,擒仲玉以獻。成築砦自守,圍之,久不下。真募人能縛成者,予錢十千,於是成奴縛之以出,真笑謂成曰:「公奈何養虎為害?」成慚謝。奴求賞,真如數與之。使人具湯鑊,駕諸轉輪車上。成懼,謂將烹己。真乃縛奴於上。促烹之;使數人鳴鼓推車,號於眾曰:「四境有奴縛主者,視此!」人服其賞罰有章,嶺表悉歸心焉。
〔評〕高祖戮丁公而封項伯,賞罰為不均矣;光武封蒼頭子密為不義侯,尤不可訓。當以何真為正。
【註釋】
宋藝祖:宋太祖趙匡胤武藝高強,宋代就有人稱其為「宋藝祖」。
陳橋守門句:汴京城北城牆一共四門,陳橋門為最東門,封丘門在其西。
行省:行中書省的簡稱,是元代地方最高行政機構。
蒼頭:奴僕別稱。
【譯文】
宋太祖趙匡胤剛剛黃袍加身的時候,陳橋門的守門官員拒絕讓他進城。太祖無奈只好轉到封丘門,封丘門守關吏見形勢如此,老遠就大開城門迎太祖進城。太祖即帝位以後,立即處死封丘門的官吏,而給陳橋門的守門官員加官晉爵,以表彰他的忠義。
元順帝至正年間,廣東人王成和陳仲玉起兵謀反。東莞人何真時任廣東行省右丞,向行省請命,自己組建義兵,抓住了陳仲玉獻給朝廷。而王成卻在險要之處建寨自守,何真圍攻了很久都難以攻破。於是,何真懸賞一萬錢捉拿王成,王成的家奴貪圖小利,綁了主人來求賞,何真笑著對王成說:「你怎麼養虎為患啊?」王成為此甚感慚愧。他的家奴請求賞錢,何真如數給了他,卻又派人準備湯鍋,並把湯鍋架在轉輪車上。王成很恐慌,以為何真要烹殺自己。但沒想到何真卻把那家奴綁起來放在湯鍋上,催促部下將他煮了;又叫幾個人敲鼓推車在大街上游行,當眾宣佈:「境內有家奴敢捆綁出賣主人的,以後都依照這種辦法處理!」大家佩服他賞罰分明,嶺南地區的人於是開始從內心裡歸順朝廷。
〔評譯〕漢高祖劉邦殺死忠心於項羽的丁公,而封賞保護自己卻愧對項羽的項伯,賞罰實在是不公平啊;漢光武帝封奴僕之子為不義侯,這種做法更不足取。何真的做法才是最值得稱道的啊。
宋太祖
【原文】
初,太祖謂趙普曰:「自唐季以來數十年,帝王凡十易姓,兵革不息,其故何也?」普曰:「由節鎮太重,君弱臣強,今唯稍奪其權,制其錢穀,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語未畢,上曰:「卿勿言,我已諭矣。」頃之,上與故人石守信等飲,酒酣,屏左右,謂曰:「我非爾曹之力,不得至此,念汝之德。無有窮已,然為天子亦大艱難,殊不若為節度使之樂,吾今終夕未嘗安枕而臥也。」守信等曰:「何故?」上曰:「是不難知,居此位者,誰不欲為之?」守信等皆惶恐頓首,曰:「陛下何為出此言?」上曰:「不然,汝曹雖無心,其如麾下之人慾富貴何?一旦以黃袍加汝身,雖欲不為,不可得也。」守信等乃皆頓首,泣曰:「臣等愚不及此,唯陛下哀憐,指示可生之路。」上曰:「人生如白駒過隙,所欲富貴者,不過多得金錢,厚自娛樂,使子孫無貧乏耳,汝曹何不釋去兵權,擇便好田宅市之,為子孫立永久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君臣之間,兩無猜賺。不亦善乎?」皆再拜曰:「陛下念臣及此,所謂生死而骨肉也。」明日皆稱疾,請解兵權。
熙寧中,作坊以門巷委狹,請直而寬廣之。神宗以太祖創始,當有遠慮,不許。既而眾工作苦,持兵奪門,欲出為亂。一老卒閉而拒之,遂不得出,捕之皆獲。
神宗一日行後苑,見牧豭豬者,問:「何所用?」牧者曰:「自太祖來,常令畜,自稚養至大,則殺之,更養稚者。累朝不改,亦不知何用。」神宗命革之,月餘,忽獲妖人于禁中,索豬血澆之,倉卒不得,方悟祖宗遠慮。
〔評〕或謂宋之弱,由削節鎮之權故。夫節鎮之強,非宋強也。強幹弱枝,自是立國大體。二百年弊穴,談笑革之。終宋世無強臣之患,豈非轉天移日手段?若非君臣偷安,力主和議,則寇準、李綱、趙鼎諸人用之有餘。安在為弱乎?
【註釋】
唐季:唐朝末年。
稱疾:以生病為託詞。
豭豬:公豬。
李綱:字伯紀,兩宋之交著名抗戰派大臣,因對金人主戰而被貶謫。
趙鼎:字元鎮,南宋大臣,因與秦檜政見不合,被謫嶺南。
【譯文】
當初,宋太祖對趙普說:「自從唐末以來短短數十年之間,天下稱帝王者不下十姓,戰亂不止,民不聊生,這是什麼緣故呢?」趙普說:「這是由於藩鎮太強,皇室太弱的緣故。如今應該逐漸削弱他們的兵權,限制他們的軍餉,把他們的精銳部隊收歸中央,這樣的話天下自然就能安定了。」趙普話未說完,太祖就說:「你不用再說,我已經明白了。」不久,太祖和老朋友石守信等人一起喝酒,喝到盡興之時,太祖屏退左右侍從,對他們說:「如果沒有你們的協助,我就不會達到今天這種地步,想到你們的恩德,實在深厚無窮。然而做天子也非常艱難,實在不如當節度使時快樂。我現在整晚都內心憂慮,睡不好覺。」石守信等人問:「為什麼呢?」太祖說:「這個不難明白。天子這個位子又有誰不想坐呢?」石守信等人都惶恐地叩頭說:「陛下您為什麼這樣說?」太祖說:「你們自己雖然沒有這樣的意思,可是如果你們的部下想要富貴,有一天也把黃袍強加在你們身上,就算你們不想做也不行啊!」石守信等人叩頭流涕道:「臣等愚蠢,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希望陛下可憐我們,給我們指點一條生路。」太祖說:「人生苦短,恰如白駒過隙,追求富貴亦不過是多得一些金錢,多一些享樂,使子孫不致貧困罷了。你們何不放棄兵權,購買良田美宅,為子孫立下永久的基業,再多安置些歌舞美女,每天喝酒作樂頤養天年。如此君臣之間也就不會互相猜疑,這樣不是很好嗎?」石守信等人再次拜謝說:「陛下這樣體恤顧念我們,恩同再造。」到了第二天,這些人便都宣稱自己生病,請求解除兵權。
宋神宗熙寧年間,皇家作坊的工人認為坊間門巷彎曲狹窄多有不便,請求改直拓寬,神宗認為門巷尺度是太祖創制的,必有遠慮,不同意改建。後來,很多人因為工作太苦,心生不滿,手拿兵器想衝出來作亂。結果只用一個老兵把巷門關閉拒守,他們便都無法出來,全部被擒獲。
有一天神宗在後園裡遊玩,看見有人在放牧公豬,便問有什麼用處,牧養的人說:「自太祖以來,就命令養一隻公豬,要把它從小養大,然後殺掉,再重新換養小的,幾代都沒有改變,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用。」神宗便命令把這件事取消了。一個多月以後,宮內忽然捉到施妖術的人,要找豬血來澆他卻找不到,神宗這才領悟到祖先的遠慮。
〔評譯〕有人說宋朝的衰弱,是由於削奪藩鎮的兵權造成的。其實藩鎮強大,並非朝廷的強大。強幹弱枝才是立國之本。從安史之亂以來兩百多年所累積的國家大害在談笑間就消除了,在整個宋朝始終沒有強臣之患,這難道不是極為高明的手段嗎?如果不是宋朝君臣上下大都苟且偷安,力主和議,那麼,任用寇準、李綱、趙鼎等人來對付北虜,就足夠了,哪裡會有衰弱之譏呢?
徐達
【原文】
大將軍達之蹙元帝於開平也,缺其圍一角,使逸去。常開平怒亡大功。大將軍言:「是雖一狄,然嘗久帝天下。吾主上又何加焉?將裂地而封之乎,抑遂甘心也?既皆不可,則縱之固便。」開平且未然。及歸報,上亦不罪。
〔評〕省卻了太祖許多計較。然大將軍所以敢於縱之者,逆知聖德之弘故也。何以知之?於遙封順帝、赦陳理為歸命侯而不誅知之。
【註釋】
大將軍達:徐達,明開國元勳,朱元璋即位後,以徵虜大將軍率師北定中原,入燕京,滅元。
開平:今內蒙古正藍旗閃電河北岸,為元朝上都。
常開平:常遇春,朱元璋大將,與徐達齊名,死後追封開平王。
一狄:一個胡人。
【譯文】
洪武初年,大將軍徐達把元順帝圍困在開平時,故意放開一個缺口,讓順帝逃走。常遇春很生氣,因大將軍的做法使自己沒能立下大功。徐達說:「他雖是夷狄之人,然而畢竟曾久居帝位,號令天下。如果抓到了,我們的主上怎麼處置他才好呢?是要封他為王為侯呢,還是殺了他以出氣。我認為主上兩者都不會,所以故意使他逃跑,這樣也最合適。」常遇春一時還不能同意他的看法。後來回京師稟報,明太祖朱元璋果然並未怪罪。
〔評譯〕徐達此舉替明太祖省掉不少麻煩。然而徐達之所以敢私自這樣做,是因他揣摩透了朱元璋心理的緣故。徐達從哪裡可以看出朱元璋的想法呢?是從當初朱元璋遙封元順帝、赦免陳友諒的兒子陳理並封其為歸命侯而不殺這兩件事知道的。
司馬光
【原文】
交趾貢異獸,謂之麟。司馬公言:「真偽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為瑞;若偽,為遠夷笑。願厚賜而還之。」
〔評〕方知秦皇、漢武之愚。
【註釋】
交趾:古地名,今越南。
司馬公:司馬光,字君實,歷官宋仁宗、英宗、哲宗三朝,著名史學家,著有《資治通鑑》。
【譯文】
宋朝時,交趾國遣使向宋朝進貢來一隻珍奇異獸,說是麒麟。司馬光說:「大家都不知道麒麟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但不是它自己出現的,就算不得吉祥的象徵;如果是假的,恐怕還會被遠方的夷狄所笑。聖上應該厚賞使者,讓他帶回去。」
〔評譯〕由此可知,秦始皇、漢武帝一味醉心於四方進貢珍奇異獸作為祥瑞,有多愚昧啊!
韓琦
【原文】
太宗、仁宗嘗獵於大名之郊,題詩數十篇,賈昌朝時刻於石。韓琦留守日,以其詩藏於班瑞殿之壁。客有勸琦摹本以進者。琦曰:「修之得已,安用進為?」客亦莫諭琦意。韓絳來,遂進之。琦聞之,嘆曰:「昔豈不知進耶?顧上方銳意四夷事,不當更導之耳。」
石守道編《三朝聖政錄》,將上。一日求質於琦,琦指數事:其一,太祖惑一宮鬟,視朝晏。群臣有言,太祖悟,伺其酣寢,刺殺之。琦曰:「此豈可為萬世法?已溺之,乃惡其溺而殺之。彼何罪?使其復有嬖,將不勝其殺矣。」遂去此等數事。守道服其精識。
【註釋】
大名: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為宋之北京。
石守道:石介,字守道。
晏:晚。
【譯文】
宋太宗、仁宗都曾經在大名府郊外畋獵,並題過數十首詩。賈昌朝任大名知府時,把這些詩都刻在石碑上。韓琦到了大名後,則把這些石碑藏在了班瑞殿的襯壁內。有人勸韓琦拓片摹本呈獻給皇帝。韓琦說:「儲存起來就可以了,何必呈上去呢?」這個人不理解韓琦的用意何在。韓絳來到大名以後,就把詩臨摹下來上呈給皇帝了。韓琦知道此事後,嘆息道:「我從前難道不知道把詩呈獻給皇上可以討好賣乖嗎?只是顧慮到皇上正血氣方剛而銳意平定四夷,不應該愈加引導他這樣做了。」
石介編撰《三朝聖政錄》,準備呈獻給皇帝。有一天他來請教韓琦的意見,韓琦指出其中有幾件事不可上,其中一件是,太祖沉迷於一個宮女的美色,以致經常延誤上朝時間。群臣有些非議,後來太祖覺悟了,便乘宮女熟睡時把她殺了。韓琦說:「這件事難道可以作為萬世效法的典範嗎?已經沉迷於她,卻又因為悔恨自己的沉迷而殺害無辜之人。她有什麼罪過?假使以後又有寵幸的人,那就要殺不勝殺了。」於是石介便刪去了幾件類似這樣的事,同時他也十分佩服韓琦精到的見識。
劉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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