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釋】
范文正公:范仲淹,諡號文正。
謫籍:被貶職的官員。
牽復:平反覆職。
【譯文】
范文正公任用士人,一向注重氣節才幹,而不拘泥於小過節。有氣節才智的人,大多不會拘泥於瑣碎的小事,如孫威敏、滕達道等人都曾受到他的敬重。在他為帥的時候,其府中所用的幕僚,許多都是一些被貶官而尚未平反覆職的人。有人覺得這樣的事奇怪,文正公說:「有才能而無過失的人,朝廷自然會任用他們。至於那些可用之才,不幸因事受到處罰,如果不趁機起用他們,就要變成真正的廢人了。」因此文正公麾下擁有很多有才能的人。
〔評譯〕如果天下沒有被廢棄的人,朝廷就不會有荒廢的事情。不是非常有見識的人,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狄青
【原文】
狄青起行伍十餘年,既貴顯,面涅猶存,曰:「留以勸軍中!」(邊批:大識量。)
〔評〕既不去面涅,便知不肯遙附梁公。
【註釋】
狄青:北宋名將,他出身行伍,後為范仲淹賞識提拔,范仲淹親自教他兵法。狄青勇而善謀,以功擢升至樞密使,卒諡武襄。
面涅:面上刺字。宋時士兵面上都要刺字。
梁公:唐代名相狄仁傑,封梁國公。此處指狄青保持自己原本的身份,不攀附豪門。
【譯文】
宋朝名將狄青出身行伍之中,為軍卒十餘年才得以顯達。然而顯貴之後,臉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跡卻一直保留著,有人勸他除去,他說:「留下這墨跡可以鼓勵軍中的普通士卒奮發向上。」(邊批:真是大肚量。)
〔評譯〕從不肯除去臉上受墨刑染黑的痕跡來看,便知狄青絕不肯冒認唐朝名臣狄仁傑為祖先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邵雍
【原文】
熙寧中,新法方行,州縣騷然。邵康節閒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
〔評〕李燔常言:「人不必待仕宦有職事才為功業,但隨力到處,有以及物,即功業也。」
蓮池大師勸人作善事,或辭以無力,大師指凳曰:「假如此凳,欹斜礙路,吾為整之,亦一善也。」如此存心,便覺臨難投劾者亦是寶山空回。
鮮于侁為利州路轉運副使,部民不請青苗錢,王安石遣吏詰之,曰:「青苗之法,願取則與,民自不願,豈能強之?」東坡稱侁「上不害法,中不廢親,下不傷民」,以為「三難」,仕途當以為法。
【註釋】
邵康節:邵雍,字堯夫,諡康節。
青苗錢:宋時王安石立法,當青黃不接之際,官府貸錢於民,納息二分。
【譯文】
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的新法正大力推行,地方州縣紛紛騷動。邵雍正隱居山林,一些做官的門生舊友,都想自舉罪狀辭官回鄉,寫信問邵雍的看法。邵雍回答他們說:「現在正是你們應當盡力的時候。新法固然嚴苛,但能寬鬆一分,百姓就能得一分好處,辭職不幹於國於民又有什麼好處呢?」
〔評譯〕李燔常常說:「不必非得等到做官了才能建功立業,只要處處盡力,於人有益,就是功業。」
蓮池大師勸人做善事,有人以自己能力不足為藉口,大師指著面前的一個凳子說:「假如這張凳子傾斜在地阻礙通路,我把它擺正放好,這也是一件善事啊!」如果心中有這樣的境界,便會明白遇到困難辭官不做就猶如進入寶山卻空手而回一樣。
鮮于侁擔任利州路轉運副使時,他所管轄的農民不申請青苗錢,王安石派官吏前往質問責難,鮮于侁回答說:「青苗法規定:願意申請的百姓就貸給他,百姓自己都不願意,又怎麼能勉強他們呢?」蘇軾稱讚鮮于侁「對上不妨害法令施行,居中可以照顧到親人,對下又不傷害百姓」,三方面都能夠兼顧到,實在不容易。做官的人都應該向他學習啊!
蕭何任氏
【原文】
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沛公具知天下阨塞、戶口多少、強弱處、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圖書也。
宣曲任氏,其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爭取金玉,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
〔評〕二人之智無大小,易地則皆然也。
又蜀卓氏,其先趙人,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之蜀,夫妻推輦行。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民工做布,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即鐵山鼓鑄,運籌貿易,富至敵國。其識亦有過人者。
【註釋】
沛公至咸陽:漢高祖劉邦在秦末起兵於沛縣,自立為沛公。咸陽為秦都城,劉邦攻入咸陽,秦遂滅。
塞:關塞。
米石至萬:米價漲到一石萬錢。
葭萌:在今四川劍閣東北,為關中入川的必經之路。
蹲鴟:大芋頭,形狀像鴟鳥蹲立,因而得名。
臨邛:今成都邛崍。
敵國:比得上一個國家。
【譯文】
漢高祖劉邦攻下咸陽城後,很多將領都爭先恐後地到儲藏金銀財寶的府庫之中搶奪財物,唯獨丞相蕭何先去收集秦朝丞相與御史等留存的律令圖書,加以妥善儲存。後來劉邦之所以能詳知天下要塞之地、各地戶口的多少、勢力的強弱、人民的疾苦,都是靠著蕭何所收集的秦朝圖書的功勞。
宣曲任氏,其先人是看管倉庫的小吏。秦朝敗亡之後,一般的豪傑之士都爭相奪取金銀寶物,只有任氏一家在地窖中儲存了很多的糧食。後來楚漢長期對峙於滎陽,人民無法耕種,米價漲到一萬錢一石,於是很多人原先劫得的金銀財寶又都變成了任氏的財產。
〔評譯〕這兩個人的才智不分高下,如果易地而處,結果也是一樣的。
又如四川卓氏,其先人是趙國人,從事冶鐵以致豪富。秦滅趙之後,要將卓氏遷到蜀地去,於是夫妻倆推著車子一路前行。所有被迫遷徙的家族,幾乎都爭相用本已極少的一些多餘財物賄賂官吏,希望可以讓他們就近在葭萌縣定居。只有卓氏說:「葭萌土地狹窄貧瘠,謀生不易。我聽說岷山下有一塊肥沃的平原,當地的大芋頭長得很好,那兒的人終生不會捱餓,而且那裡的人善於織造布匹,生意也好做,是一個很好的謀生之地。」於是他主動要求遷到比較遠些的臨邛縣。卓氏在鐵山之下采礦煉鐵,經營貿易,終至富可敵國。這樣的見識也遠遠超過了一般人的啊。
張飛
【原文】
先主一見馬超,以為平西將軍,封都亭侯。超見先主待之厚也,闊略無上下禮,與先主言,常呼字。關羽怒,請殺之,先主不從。張飛曰:「如是,當示之以禮。」明日大會諸將,羽、飛並挾刃立直。超入,顧坐席,不見羽、飛座,見其直也,乃大驚。自後乃尊事先主。
〔評〕釋嚴顏,誨馬超,都是細心作用,後世目飛為粗人,大枉。
【註釋】
先主:劉備為蜀漢先主。
馬超:東漢末割據諸侯,為曹操所敗,投奔劉備。
闊略:粗疏不謹慎。
釋嚴顏:張飛俘獲嚴顏後勸降,嚴顏道:「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張飛以為壯士,釋放了嚴顏。
【譯文】
劉備見到馬超很高興,並立刻任命他為平西將軍,封都亭侯。馬超見劉備對待自己如此優厚,便不免有些傲慢,甚至疏忽了對主上的禮節,和劉備講話時,常常直呼劉備的字。關羽非常生氣,請求殺掉馬超,劉備不肯。張飛說:「像這種情形,應當用禮節來引導警示他。」第二天,劉備會見諸將,關羽、張飛手執兵器侍立劉備兩邊。馬超一到,徑直入座,但卻沒看到關羽和張飛的座位,只見二將侍立一旁,不由大吃一驚,極為惶恐。從此以後,馬超才恭敬地侍奉劉備。
〔評譯〕釋放嚴顏,警示馬超,都是細心之人才能做得到的。後世把張飛當做粗人,實在是大大冤枉了他。
唐高祖
【原文】
李淵克霍邑,行賞時,軍吏擬奴應募,不得與良人同。淵曰:「矢石之間,不辨貴賤;論勳之際,何有等差?宜並從本勳授。」
引見霍邑吏民,勞賞如西河,選其壯丁,使從軍。關中軍士欲歸者,並授五品散官,遣歸。或諫以官太濫,淵曰:「隋氏吝惜勳賞,致失人心,奈何效之?且收眾以官,不勝於用兵乎?」
【註釋】
李淵:唐高祖。
隋氏:指隋朝。
【譯文】
唐高祖李淵攻下霍邑後,論功行賞時,軍吏認為招募到的奴僕不應該和從軍的百姓同等待遇。李淵說:「在戰場上打仗,弓箭和飛石之間衝鋒,是不分貴賤的;所以評論戰鬥的功勞,就不應該有什麼等級之別,而應該按照各人的實際表現給予賞賜。」
其後,李淵和霍邑的官吏百姓相見,就像原先犒賞西河官員百姓一樣犒賞他們,並選拔其中的青壯年,動員他們參軍。關中來計程車兵要求回鄉的,都賜給他們五品官的名銜放他們回去。有人勸說,這樣賜官位豈不是給得太多太濫,李淵說:「隋朝就是因為捨不得論功行賞,以致失了軍民之心。我們怎麼可以效法他呢?況且用官位來收攬民心,不是比用兵征服更好嗎?」
衛青
【原文】
大將軍青兵出定襄。蘇建、趙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兵且盡,信降單于,建獨身歸青。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長史安曰:「不然,建以數千卒當虜數萬,力戰一日,士皆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青曰:「青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專誅於境外,其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風為人臣者不敢專權,不亦可乎?」遂囚建詣行在,天子果赦不誅。
〔評〕衛青握兵數載,寵任無比,而上不疑,下不忌,唯能避權遠嫌故。不然,雖以狄樞使之功名,猶不克令終,可不戒歟?
狄青為樞密使,自恃有功,頗驕蹇,怙惜士卒,每得衣糧,皆曰:「此狄家爺爺所賜。」朝廷患之。時文潞公當國,建言以兩鎮節使出之,青自陳無功而受鎮節,無罪而出外藩。仁宗亦以為然,向潞公述此語,且言狄青忠臣。潞公曰:「太祖豈非周世宗忠臣?但得軍心,所以有陳橋之變。」上默然。青猶未知,到中書自辨,潞公直視之,曰:「無他,朝廷疑爾。」青驚怖,卻行數步。青在鎮,每月兩遣中使撫問,青聞中使來,輒驚疑終日,不半年,病作而卒。皆潞公之謀也。
【註釋】
青:衛青,漢武帝名將,曾七次出擊匈奴,威名顯赫,官拜大將軍。元朔六年,復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文中即指此事下文的蘇建、趙信俱為六將軍之一。
長史安:即任安,司馬遷之友,此時任衛青長史。
怙惜:放縱、愛惜。
【譯文】
漢武帝時,大將軍衛青出兵定襄攻擊匈奴。蘇建、趙信兩位將領同率三千多騎兵行軍,在途中遭遇單于軍隊。漢軍和匈奴軍苦戰一天,士兵傷亡殆盡,趙信投降單于,蘇建獨身一人逃回大營。議郎周霸說:「自從大將軍出兵以來,從來沒有處死過副將。現在蘇建拋棄軍隊,獨自逃回,可以殺他以顯示大將軍的威嚴。」長史任安說:「這樣不可以。蘇建以數千騎兵去抵擋數萬之敵,奮力作戰一天,而士兵沒有二心。如今他僥倖脫險,將軍反而要殺他,豈非要告訴後人,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回來還不如向敵人投降嗎?我認為不該殺蘇建。」衛青說:「我作為天子的外戚心腹之臣帶兵出征,並不怕沒有威嚴。周霸說要顯示我的威嚴,這並不合我的心意。雖然論職權,我有權處死手下將官,但以我所受到天子的寵信,也不敢在塞外專擅生殺大權,而應該押回京師,請天子裁決,並可藉此訓示為人臣的不應擅自專權,這樣做不是更好嗎?」於是衛青命人把蘇建押解到天子行在,後來漢武帝果然赦免了他。
〔評譯〕衛青掌兵權多年,深受寵信,天子對他沒有疑心,屬下對他也沒有嫉妒之意。這正是因為他能避開過度的權威,遠離各種嫌疑的緣故啊。若非如此,即使有北宋狄青般的顯赫功勳,還是不能得到善終,這實在不能不引以為戒啊。
狄青擔任樞密院樞密使時,自恃功勳卓著,十分桀驁不馴,袒護士卒。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糧食,都說:「這是狄家爺爺賞賜的。」朝廷上下都以此為心頭大患。當時文潞公在朝執政,建議仁宗讓狄青出任兩鎮節度使以便讓他離開朝廷。狄青上書說自己無功卻受封節度使,無罪卻又外放,心中很是委屈。仁宗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向潞公述說了狄青的話,並說狄青是忠臣。潞公說:「本朝太祖難道不是後周世宗的忠臣嗎?但因為得到軍心,所以才會發生黃袍加身、陳橋兵變的事。」仁宗聽了,默然無語。狄青尚不知道這事,到中書門下去為自己辯白。潞公盯著他,直截了當地說:「沒有其他原因,只是朝廷有些懷疑你罷了。」狄青嚇得禁不住後退好幾步。狄青到藩鎮以後,仁宗每個月都派使者去慰問看望他兩次。每次聽說皇上的使者要來,狄青都會整日驚嚇疑慮。結果不到半年,就得病去世了。這些都是文潞公的計謀啊。
李愬
【原文】
節度使李愬既平蔡,械吳元濟送京師。屯兵鞠場,以待招討使裴度。度入城,愬具橐鞬出迎,拜於路左,度將避之。愬曰:「蔡人頑悖,不識上下之分數十年矣。願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註釋】
李愬:唐名將,有謀略,善騎射,元和年間為鄧州節度使,率師雪夜襲蔡州,生擒吳元濟,平淮西,以功封涼國公。
具橐鞬:帶上箭袋,指全副武裝。
【譯文】
唐朝憲宗時期,節度使李愬平定蔡州以後,將叛臣吳元濟押送京師。李愬自己不進府衙,而是將軍隊臨時駐紮在蹴鞠場,恭候招討使裴度入城。裴度入城時,李愬謙恭出迎,在路左行拜見之禮。因李愬平叛功大,裴度欲迴避不敢受禮。李愬說:「蔡地之人性情頑固叛逆,不知上下尊卑之別已經幾十年了。希望您藉此訓示他們,使他們知道朝廷的法度尊嚴。」裴度於是接納了李愬的拜見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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