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出港以後,誰也管不著他們,唯一需要擔心的是下船出港。那也很容易,貨船通常都會順便帶一些旅客,只要準備一些身份證明檔案,共黨對於鋪保保單這類事情,一向十分在行。
當然最重要的是能弄到船。船,陳千里說弄到了,可他諱莫如深,不會把情況統統告訴不必要了解的同志。但是衛達夫這個機靈鬼看出了一點跡象。他是個大滑頭,不可過於信任。可這一次他機靈對了地方。
陳千里從口袋裡掏出擬定的廣告文字時,沒有注意到夾帶了一片小紙頭,那是打了洞的電車票。衛達夫存了個心眼,把車票塞進了口袋。葉啟年拿到車票,立即讓馬秘書給華商電車公司打電話,根據車票顏色和編號,加上打出的票洞,電車公司接電話的人馬上告訴馬秘書,那是一路電車,上車地點是董家渡。
這就好辦了,他叫一直等在站長辦公室的遊天嘯連夜帶人到碼頭打聽。碼頭上發生的事情總有人會知道。不管是六股黨、八股黨、十六股黨、三十二股黨或者七十二股黨,他要遊天嘯以淞滬警備司令部軍法處的名義,狠狠敲打敲打這些碼頭幫會,天亮之前一定要打聽到訊息。
「事到如今,這下我們全弄清楚了。」盧忠德興高采烈,他恨不得越過葉啟年直接去南京向委員長報告。
「李漢去接人了。衛達夫發廣告,又接了一個。老師讓申報館把廣告發出去,真是太高明瞭。」
馬秘書查了廣告上的那個電話號碼,電話公司說,那臺電話機裝在法華鎮的一幢住宅裡。
「現在可以猜想,至少有三名共黨首要分子企圖乘這艘貨船逃出上海。考慮到陳千里要租下貨船剩餘的十多間客艙,我們甚至可以想象數量可能更多。」
葉啟年閉著眼睛,沒有理睬他的學生。他在等著遊天嘯從碼頭帶回的訊息。
將近凌晨四點,遊天嘯開車回來了。他一回到站長室就用內線電話機給葉啟年打電話。葉啟年認為到這個時候,「西施」計劃已圓滿完成。他讓遊天嘯下樓,直接來到這間位於正元旅社樓下的密室,這裡原是特工總部上海站專門用於指揮秘密行動的地方,這回葉啟年一到上海,就讓他們把這裡闢出來專門給他使用,站裡其他人不能來到這個地方。
遊天嘯看到房間裡坐著易君年,愣住了。隨即他就想到,原來他才是那個「西施」。遊天嘯給他上過電刑,此刻想起來,臉上倒有些訕訕的意思。可是沒有人要聽他說那些客套話—
「碼頭上有什麼訊息?」葉啟年立刻問道。
「王家碼頭街,林泰航運公司。正月十六一大早,有個三十多歲的人,打扮得像個闊氣商人,跑到他們那裡,說是要包下一艘貨船的全部客艙,當場付了定金。一根金條。
「他們正好有一艘船要去廈門和汕頭,運送一批洋貨,貨主是正廣和洋行。回程將裝運木材和礦石。
「開船時間是正月十八晚上。那個人是以旅行社名義包租船艙,但他說,坐船的客人下午五點坐火車到上海,所以夜裡十一點以後他們才能登船。而且,他希望貨輪早點離開碼頭,到吳淞口附近等他們用駁船靠上船舷。之後這個人又去了沙船業船舶會館旁邊的公茂運輸行,租了一艘小火輪,正月十八晚上使用,要求把船停靠到浦東某個小碼頭接人上船,然後把人送到吳淞口大船上。
「究竟在浦東哪個碼頭接人,那個人說當天下午他會派人來運輸行,先行上船,具體接人地點臨時通知。在這裡他也付了定金。」
「這個陳千里,實在太狡猾了。」盧忠德咒罵了一句。這麼一來,他們很難確定抓捕地點。浦東小碼頭那麼多,小火輪在黃浦江上開來開去,又是晚上,天知道他們會在哪裡上船。也許他們可以到貨船上設下埋伏,可是說實話,葉啟年對碼頭幫會那些傢伙很不信任。遊天嘯隨便一打聽就能得到訊息,他們要是提前控制大貨船,讓軍警從碼頭棧橋登船,訊息說不定就會洩露出去。
要把一艘漂浮在黃浦江上的大貨船當成陷阱,變數實在太多了。軍警在哪裡秘密上船?他們會不會派人監視貨船?對方有多少人?他認為,這些共黨首要分子在浦東集結的碼頭,他們必須先得到訊息,這樣才能確保抓捕行動順利完成。
盧忠德對先前衛達夫見到他說的第一句話,一直耿耿於懷。這會兒兩個人坐著抽菸,他就把自己真正身份告訴了衛達夫。
「不習慣,」衛達夫說,「叫了你幾年老易,現在改過來太不習慣了。」
「這沒關係,你仍然可以叫我老易,我估計今天你還要叫我一天老易。」
衛達夫琢磨了一會兒:「什麼意思,你還想回去?」
「我們必須知道他們上船前的集合地點。」
「去法華鎮把陳千里抓起來不就行了?」一晚上沒睡覺,衛達夫打了個哈欠,想了想又說,「倒也是,把他們抓起來,沒人去接頭,線就斷了。要不然,把董家渡全部封鎖起來?」
「這不行,陳千里鬼得很,董家渡附近他肯定佈下暗樁,稍微有點動靜,他們就縮回去不動了。」
「船呢?把船找到也行呀。」
盧忠德搖了搖頭,又問:「你從申報館出來到現在也不回去,你說陳千里會不會懷疑你出了意外?」
「昨天在報館,我給他打過電話。他倒是讓我不要回法華鎮,今天上午八點到顧家宅公園跟他碰頭。到時候要給我佈置新任務。」
這一點,衛達夫倒沒有信口胡說。他們在申報館門口抓住他以後,就去報館廣告科盤問了那個吳小姐。吳小姐說他後來打過一個電話,掛了電話,還樂滋滋地說老闆放他一天假,他要約吳小姐吃午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