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

早上八點,在顧家宅公園門口,陳千里果然等著衛達夫。

盧忠德泰然自若,他知道馬路對面的那輛車上,總部訓練有素的槍手正瞪著眼睛往這邊看。如果衛達夫稍有異動,子彈馬上就會打穿他的腦袋。剛剛出來前,葉啟年再次猶豫。在正元旅社那間密室裡他對盧忠德說,拿浩瀚當誘餌,釣出陳千里的秘密上船地點,這一局他覺得本下得太大了。

盧忠德覺得老師可能真是老了。這件事只要做成了,有可能抓住大批中共高層。這是與中共地下組織的一次決戰,下多大本錢都值得。

「老師請放心,我們佈置了人手,控制了接頭地點,陳千里翻不出什麼花樣。」

盧忠德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不像往日那麼踏實。他最初沒有把陳千里視為真正的對手,跑馬場接頭之後,他一直不懂葉老師為什麼這麼擔心這個人。他見過那麼多地下黨,老練如龍冬,都成了他的手下敗將。但是,銀行保管庫那一回,著實讓工於心計的盧忠德暗自歎服,可他又覺得這個含蓄內斂的對手多半是靠著運氣。最近這幾天遊天嘯帶那麼多人圍捕,都被陳千里一一化解,確實顯示了他機敏過人的身手。此刻盧忠德又寬慰自己,特務工作並不是學過幾手格鬥術,靠著運氣就能逢凶化吉的。

陳千里仍然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看見盧忠德也沒表現出驚訝:「你的事辦完了?」

「老易要向你彙報一件事情—」衛達夫剛要直截了當地把釣餌扔出來,又想起盧忠德關照他的話,不能心急,先聽聽陳千里怎麼說。

「那你們先說。」

衛達夫猶豫地看了看盧忠德。

盧忠德沒有看衛達夫,他對著陳千里說道:「這是老方犧牲前—實際上是在菜場開會前跟我交代的事情。」

在公園門口說話,總會有一種不安定的感覺。買菜的用人提著籃子慌忙走過,謹慎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匆匆走開。一輛三輪車搖晃著衝過來,車上裝滿分格的板條扁箱子,箱子裡是空的牛奶瓶,瓶子在木格里蹦跳,不斷髮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幾個外國小學生衝向公園大門,途中互相「追殺」,其中有一個在盧忠德背後被噴水槍擊中,偷工減料地倒下,又跳起來回擊。

他們看著小孩嬉鬧著跑過,各自的臉朝著不同的方向,陳千里低聲說:「換個地方說吧,這裡不方便。馬路對面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裡半天了。」

盧忠德狠下了心,同意換個地方。他們進了公園大門,順著林蔭大道走到池畔,在面對環龍碑的長椅旁站定,陳千里和盧忠德坐了下來,衛達夫站在他們面前,因為地勢傾斜,他往右邊挪了一下,這樣就可以靠在池邊那棵小樹上。

現在,盧忠德打算正式放出誘餌,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講一個有關老方的故事。

「菜場開會那天早上,七點不到就有人敲打書畫鋪門板。門一開,是老方。那麼冷的天他滿頭大汗,一定是走了很多路,臉色很不好,看樣子一晚上都沒睡覺。我到隔壁早點鋪子要了油條豆漿,我們邊吃邊說。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去開會了,我讓他到後面休息一會兒,回頭我叫他一起去開會,但是他說不行,馬上就要走,臨時有個重要的接頭,接完頭他會再去菜場開會。

「但是那天他沒有來,會議因為他耽誤了十幾分鍾,然後特務就衝進來了。幸虧耽誤了一會兒,不然會上林石同志把任務一傳達,崔文泰就知道這個機密了,那樣一來可能特務也不會把我們放出來。

「老方是臘月二十一那天犧牲的,那個時候我還關在龍華看守所,臘月二十二才釋放,一放出來就從巡捕房內線得到老方犧牲的訊息。我當時心裡很難過,悲憤,完全沒有心思去想別的,第二天才想起來一件事情。

「老方其實和我有一個秘密聯絡信箱,說是信箱,其實是蓬萊路新舞臺觀眾席的一個座位,椅座後面的擋板下有一條縫,正好可以塞進一片紙。把紙塞進去再用手捏一下,根本看不出來。但你如果知道它,只要坐到後面那排座位上,等戲開演,俯下身就能摸到,再用手輕輕一掰,木板縫中那片紙就會掉下來。

「老方早就跟我約好,有什麼緊急情況,他會把密信塞到這裡面。我到第二天才想起來這件事,連忙買票進了戲院,到那兒一摸,果然有一片紙。我一看見上面的字就淚如雨下,那是老方的字。

「老方在密信中讓我過了年以後,到正月十四,在《申報》上發一條廣告。廣告內容他都寫在紙上了,要求一字不差刊登到報紙上。廣告是秘密接頭訊號,接收這個訊號的同志你猜猜是誰?是浩瀚同志。我一看到這個名字就全懂了。

「為什麼老方不能來開會?為什麼他會犧牲?原來他是為了掩護浩瀚同志犧牲的。廣告需要附上一個電話,浩瀚同志看到廣告後就打這個電話接頭。所以你讓我離開書畫鋪,我不能同意,因為浩瀚要打那個電話,我必須守在電話機旁。我雖然與浩瀚同志接了頭,卻沒有辦法安排撤離。按照老方寫在紙上的指令,我應該與林石同志商量撤離路線,但他也犧牲了。我想了半天,只能來找你商量。」

「你把浩瀚同志安排隱蔽在哪裡?」

盧忠德本想說他還沒與浩瀚碰頭,只是在電話中約定了接頭地點,但話到嘴邊,他又改口道:「我已接到浩瀚同志,把他安排在一個秘密住所內。地方十分安全,沒有任何人知道。」

「老方沒有跟你交代撤離辦法?」

「他只是說到時候跟‘老開’商量。」

陳千里想了很久,半晌才對他說:「我來安排撤離。你把浩瀚同志安排在哪裡?」

盧忠德搖了搖頭:「我不是不能告訴你。老方交代過,浩瀚同志實在太重要了,知道的人越少越能確保安全。這是老方犧牲前交給我的任務,我必須完成。這是不惜犧牲也要完成的使命。」

盧忠德說得有些激動。陳千里不再說話,他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其實不止浩瀚同志。中央還有部分領導同志都要在近期撤離上海,上級早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上海行動小組。林石同志就是來上海負責完成這個任務的。

「我估計上級通知老方在開會那天與浩瀚接頭,就是決定由上海小組負責浩瀚同志的轉移工作。

「這幾天撤離路線已安排完成,實際上,今天晚上就會有一批同志坐船離開。我們租了一艘貨船,今天半夜,船會停在吳淞口等候,我們用小火輪把領導同志接送上船。

「集合地點在浦東,小火輪晚上十點會在那裡靠岸。」

「浦東哪裡?」

「小火輪靠岸地點現在還未定,這是為了預防水警巡邏,也是為了防止訊息洩露。陳千元今天下午會提前登上小火輪,指揮小船在浦東沿江慢慢航行。天黑以後,他會讓小船選擇一處碼頭停船靠岸,他自己上岸到浦東塘橋,接應在那裡等候上船的同志。你今晚七點以前從董家渡租舢板船擺渡過江,李漢會在對岸等你,把你們護送到塘橋集合地點。」

「在塘橋集合。」盧忠德琢磨著,「所以小船停靠在附近碼頭?」

「也可能很近,也可能不近。陳千元在小火輪上,他來決定。」

「如果離塘橋太遠,交通怎麼解決?」

「只能靠雙腳了。」

他們分手時,陳千里對衛達夫說:「我馬上就要上那艘貨船,到吳淞口等候。你也可以跟著我去坐坐大輪船。」

衛達夫朝陳千里微笑,說老易這裡更需要他。

夜晚,董家渡口江風蕭瑟。黃浦江上這一段,船隻不多。因為沒有燈火,對面塘橋的沿江岸線已辨認不清。董家渡外馬路上,停下一輛汽車。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啟車門,先下車的人是盧忠德。